“娃长的争希扔人勒,乃见学习,是个好苗子,可得儿好好嚼一嚼呢。”李克让喜欢地端详着孩子,随手拿起一块羊肉,弯下腰递到稚嫩的小手里。 可惜小孩子没有拿住,羊肉“啪嗒”掉到了地上,“掉了。”木讷的韦巽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父亲。 做儿子的反应缓慢,当爹的却是动作灵敏,一下子从地上拾起那块羊肉,用力吹去粘在上面的灰尘,又麻利地塞到孩子的嘴里。“可不敢糟蹋东西,你爹我小时候家里穷啊,靠左街寺庙里的斋粥才得活。我韦昭度虽然做了官,却不能忘本啊,肉掉到地上不还是肉嘛,吹干净了一样吃。”孩子的确听话,一声不吭有滋有味地嚼着。 他领着儿子坐到董乙的对面,转向王掾吏好奇地问道:“王老爷子办案呀?我听说潘将军家又被盗啦,确有其事吗?” 王超本意是不想向外泄露案情的,见人家已经知道了,再无隐瞒的必要,便向其如实回禀道:“是的,昨天夜里潘将军家进贼了,丟了一些银碗、银碟子和银烛台诸如此类的祭祀器皿,万幸的是自从上次失窃之后,将军把玉佛珠带在身上,这回没有被小偷顺了去,只是装珠子的玉石盒子不见了。” “这小偷带点儿着呢?拿走个空箱箱抓啥?买椟还珠,还是粗心大意?也不一样嘛,可有说接了。”李克让感到很是蹊跷,难道小偷就爱玉盒子,还是偷东西不看好了就拿走呢? 没等他想明白,中年官员向其发问道:“金吾卫将军,令尊的病好些了吗?” 沙陀将军感激地回答他:“谢谢蔫的关心,额达还是老样子,上个月额还派人回振武军城,给额达送月呢。”他情绪低落地叹着气。 中书舍人触景生情发出感慨,“振武军节度使的病是出生入死为国操劳所致,几十年浴血奋战积劳成疾呀。你们朱邪家族对大唐忠肝义胆,脱离吐蕃誓为唐臣,跋涉千里奔萧关自归。此后剿回纥,讨潞州,平定庞勋之乱,得先帝垂爱赐名李国昌,预备属籍,赠京城亲仁里官邸,功勋卓著啊。” “想当年,我叔的爷爷和父亲率领部落三万户东归,突破吐蕃大军的围追堵截,且战且走,爷爷战死,我叔的父亲朱邪执宜率余部流落代北,获朔方灵盐节度使范希朝收留,屯守神武川之黄花堆,部落改号为阴山北沙陀。后因讨伐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有功,迁任蔚州刺史。又多次奉旨出战平定叛乱,授予阴山府都督、代北行营招抚使之职,为九姓、六州胡人所畏伏。我叔更是骁勇,任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部落军使,随河东节度使刘沔打败回鹘乌介可汗,随康承训镇压庞勋之乱,得到先帝嘉奖,赐国姓,迁振武节度使。”王家大公子随声附和着,“可恨朝中的那些小人,诬陷我叔持功自傲,专横放肆,不服王化,贬官大同军防御使。气得他老人家一病不起,多年不愈,你们说到哪里说理去呀?” “大哥说得对!”王家二公子情绪激动地赞成道,“我叔的病就是被这些只会耍嘴皮子、没事搬弄是非的昏官气出来的,戍卫边关能和治理内地一样吗?面对的是彪悍的党项、鞑靼、吐蕃诸族的侵袭,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强。不豪橫些行吗?” “是呀,为帅者不硬气些,怎么能有攻无不克的霸气和实力呢?”中书舍人韦昭度也是非常认同,“金吾大将军,在这一点上,你们兄弟几个很像李节度使,你讨伐草寇南征北战,宿卫京师远离家乡,不容易呀。” 沙陀人气愤地说:“寡的,额跟蔫说,就有人背地里嚼舌头,见博得别人的好。那心,那心!博尿那,博理那。”随即又无奈地叹气道,“想家啊,想回金城老家回不去呀,为国效忠是臣子份内的事,背井离乡也目有啥好抱怨的,谁让额是大岗呢,克俭、克用、克恭、克勤、克柔、克宁那们年纪尚轻,尤其是克用还在云中做牙将,目法□□啊。” “你三弟克用可是个难得的将才呀,小小年纪武功了得!号称飞虎子,一箭双鸭技压群雄啊。柳子镇一役打败庞勋叛军,扭转战局,他是沙陀部族的骄傲嘛。”中书舍人竖起大拇指佩服之至。 “爸爸,我饿了。”小男孩轻声地对父亲说。 “巽儿,饿啦?”中年官员低头看了看孩子,然后向馕坑边上的伙计问道,“药志呀,馕烤好了没?我儿子饿了。” “好啦!小公子饿了,饿谁也不能饿着孩子呀。”小伙计药志端着盘子快步走过来,里面盛着色泽焦黄香喷喷的一张馕,“韦爷,您的馕来了,快给孩子吃吧,新烤出来的。”王家二公子又将烤肉盘子端给孩子。 “嗨,嗨,嗨!伙计,你晕头了吗?是我们先点的馕哟,怎么先给后来的呢?还讲不讲先来后到呀?”有人扯着嗓子吵嚷道,惹得众人侧目去看,是远处坐着的客人在挑理呢。董乙认识气势汹汹的抗议者,正是问路不说的胖子,与他同桌的瘦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伙计端着盘子,陪着笑脸解释道:“客官,这是我们的老主顾,孩子饿了,就先给他吃嘛。新出炉的馕有很多呢,我这就给您送过去。” “哎!成何体统?是我们先要的馕呀。”胖子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阴沉着脸训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孟子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你们做生意也得循着规矩吧?谁没有个三亲六故、熟头巴脑的,这会儿照顾小孩小,呆会儿是不是要体谅老人老,照顾这个,体谅那个,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受窝囊气的。” “客官,不用这般生气吧?不就是一个馕嘛,我这就去给你拿。”小伙计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对方却不依不饶地拍着桌子吼了起来,“粗俗!小子,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呀,像是我郑賨跟个孩子抢嘴吃呢。别看只是一张饼子,它能看得出你是非不分,粗俗使你常常不讲道义,意气用事呀。我是刚刚蟾宫折桂的新科进士,去接手的同伴是金紫光禄大夫,我本不该和你个无知的平头百姓一般见识,却又不忍心见你如此黑白颠倒,浑浑噩噩下去。听人劝吃饱饭,若是还不道歉认错,把那张饼子先给我们,信不信我叫人收了你的摊子,长安城里再没有你立足之地呀。”最后一句话令小伙计呆立在原地,举棋不定了。 “咋咧?大志,他社啥?娃们家闹啥呢么?”耳聋的摊主猜测他们在争执着什么。 “达!么啥。”小伙计怕干爹跟着着急上火,摆着手不让老人管。 买卖人怕惹事砸了摊子,可食客中有路见不平不怕事大的,“嘿!敢情是个当官的,口气蛮大呀,差点掀翻了爷的桌子。”与胖子隔张桌子坐着的青年男子听不顺耳,气往上撞打起抱不平来。 “呀!还有人充大个要强出头啊,瞎起什么哄?你听明白了吗?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来多嘴多舌的。”胖子没料到会有人站出来反驳他,“我在立规矩,教人学好,你有什么看不惯的?我看你们是一丘之貉,他爹是烤肉的不知事理,你是干什么的?哦,是个买卖人啊,你应该对这些规矩门清呀?”他看见男子一身商人打扮,桌边还放着一杆大号的铁秤,与其同座的女子也穿着绸缎衣裳,头上扎着惊鹄髻的发式,形如鸟振双翼状,容貌长得颇有些姿色,引得胖子多看她几眼。 男人还要争辩下去,却被身边的女子扯了扯袖子,“辉哥,我们还要办大事呢,别和小人一般见识。”同时用眼色示意他不要多事。 “额醒得,找老不死的要紧,不待要和他生气。都怪额找错了宅子,莽莽撞撞到他三弟家去了,耶!可不要打草惊蛇啦。”那人似心领神会压下了火气,但还要数落胖子两句,“你个哈货,说话要有些秤数,平民百姓咋来来?不要出口伤人,自以为是。” 他将筷子往桌面上狠狠一顿,筷子贯入木板插进去一半,董乙看在眼里知道此人不是个善茬子。可胖子郑賨哪里懂得这些,他仍然趾高气扬地数落着小伙计,让其必须把馕先端给他吃,否则是决不肯善罢甘休的。
第20章 第二十章 尊老爱幼本无事,哪知二次起争执。 “乃刀货!这是个啥东西?不咋地个,多嘴多舌的二寡逼,在那儿塌儿呱嗒地挺红豁,搞了半天有完没完呢?吵吵的人心影死了,不照眼,岗照蔫胸口一个督。”李克让实在是忍不住了,指着胖子怒吼道。 “咦!又跳出来一个,不爱听,抓把猪毛把耳朵塞严实喽。”郑賨斜着眼睛讥笑着,“嗯呐嗯呐的,晚上没盖好被子,伤风凉着啦?先治好你的囔囔鼻子再说话。” 王处存同样是义愤填膺,“你这小子是不想好了,太嚣张啦,是谁让你这般胡搅蛮缠?不仅心地险恶,这嘴上也缺德,还是新榜进士呢,我看一定不是好道得来的。” 这话正是胖子最不爱听的,他是靠驸马裴赞的推荐才上的金榜,“我靠什么路子你们管不着!这是我郑賨的能耐,总比你们几个碌碌无为之辈要强。吃不起烤肉就别吃,掉到地上还捡起来往嘴里送,恶心不恶心?”他见这边的几个人都是便衣,平民打扮,并未将对方放在眼里。 韦昭度发出惊异之声,“哎呀,他这是说我呢,我没吱声啊,啥时候得罪他了?怎么平白无故把我给捎上啦?疯狗,乱咬人。” 胖子拍案而起咆哮道:“你说谁是疯狗?我咬谁啦?你闭嘴!午饭都不舍得吃的主儿,穷的都成怂咧?” “得是想寻事,想乃打么?太气人咧!听他瞎逼逼我就想抽他。”王家二公子要动手打人了,没有哥哥王处存拦着,郑賨当即要满地找牙啦。 “你打我个试试,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胖子梗梗着脖子像只亢奋的斗鸡,幸亏没长出羽毛,否则非得扎煞起来,“小哥,你尿完尿啦?回来得正好,伙计不讲先来后到,给熟人先上饼子,坏了规矩。我就说了他几句,这几个站出来护犊子,合起来欺负我,还要动手打人,尤其是那个当爹的骂我是狗。你是金紫光禄大夫,朝廷正三品大员,能看着朋友被市侩贱民羞辱欺负吗?我们得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三只眼,都送到京兆尹大堂上去。” 药志急忙向瘦子解释着,“这位官爷,听我跟您说,小人是看孩子饿了,给他一张先吃着,你们点的随后就上。” “小伙子,你做得对!饿谁也不能饿着孩子呀。”刚刚回来的瘦子擦着双手,出乎意外地夸奖着药志,然后满脸带笑地向对方点头致意,“阁老,令公子长得真是聪明伶俐虎头虎脑啊。骁卫将军、金吾卫将军,这不是誉满京城的神探王老爷子嘛,你们消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小地方来的,不懂事理。这又刚中了个进士,得了失心狂,有些飘飘然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他连连抱拳施礼,为同伴赔礼说好话。 韦昭度看是熟人不好计较,便收了怒容,缓和了语气,“是金紫光禄大夫呀,他是你的朋友?好爱生气呦,为个馕不值当的。” 王处直可没他那好脾气,不依不饶不肯作罢,“李德权!你这是啥朋友?四六不懂,懂得仁爱礼让吗?跟个孩子争食,恬不知耻,欠扁。” “兄弟!兄弟,看我,看我的面子,饶他这一次,交给在下,我来教训他,好吧?”金紫光禄大夫虽是个正三品,皇帝身边的资政顾问,却是个散官,是没有实权的。而且是田令孜保举的庸才,大字识不得一箩筐,只会溜须拍马讨皇上的欢心。在正四品中书舍人的面前还是要小心恭敬的,只得不住地说着小话。 “好啦,二弟,既然是李哥的朋友,就不要再计较啦,不知者不怪嘛。”王处存哈哈笑着打起圆场,他倒不是畏惧瘦子的权势,顾忌的是他背后的靠山,神策军左军中尉、皇帝的阿父大太监田令孜。 大家罢战言和,坐回各自的位置,胖子怯生生地问着同伴:“小哥,这些都是什么人啊?骂我是狗的那个是阁老?是中书省,还是门下省中的哪一位呀?” “他是中书省的中书舍人韦昭度,皇上跟前的红人,天子近侍之臣,地位宠要呀。”瘦子嫌弃地看着他,“你可真是,去惹谁不好要惹他,我看你的仕途堪忧啊,我劝你管好你这张惹是生非的嘴吧。在京城里混处处要小心,没听人说吗?城里刮大风,吹倒了一堵墙,砸到了七个人,扒出来一看,里面有一个仆射、两个御史,和三个金吾卫将军,外带个平康里的丫头。” “扫兴!碰上这么个玩应,挺好的心情全都搞坏了。”王家二公子气还没全消,嘴里止不住谩骂着。 “额吃好了,你们捏?”沙陀人露出去意,见几个人都说吃好了,便起身告辞,“就走个哇,我先走一步,几位,有时间过起哇。”于是大家散了,李克让往南回了亲仁坊老宅,王家兄弟进了胜业坊,韦昭度领着孩子也回府去了。王超还要去找破案的线索,说是去东市里的质库问一问,贼人偷去的物件终归要脱手的。 一时间这里只剩下董乙,“客官,你的馕。”是小伙计药志端来两张烤得焦黄的馕。他提鼻一闻香喷喷的,掰下一块放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越嚼越好吃,不禁闭上眼睛陶醉其中,呃!就是这个久违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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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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