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倒吧,马就是马,船就是船,败跟俺在介儿咬文嚼字。”特使像抓住了老者的漏洞,往回紧走两步驳斥他,“可介是歹银的贼船,舱里的那些船夫喃保不齐有心怀叵测、阴险狡诈之辈。若是在路上死灰复燃起了祸心,鄂州那几个病病歪歪的兵士是指望不上了,到时候可没有银再来救俺们啦。” 老者听他所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摇头根本不认同,“小伙子,那你可就多虑了,老朽做过盱眙尉,晓得平民百姓的内心想法。据我所知,这艘船是歹人雇来的,船夫们并不是斗狠亡命之徒,只是靠卖辛苦,挣些小钱,图个温饱而已。” “散了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坏银呆久了,好银也会学坏。介一路之上对天竺银的罪恶行径视而不见,就说明他们并不是善类。再找不自在往套里钻,那不是贱皮子吗?”贺正使对船上的船夫是有戒心的。 老者略微沉思后没有反驳他,向甲板上的人群望过去,“若是想万无一失,老朽倒是有个主意,你可以请那几个孩子帮忙嘛,看他们身法轻盈,目光如炬,武功一定不赖。让他们送你们一程,看得出那些孩子都是热心肠。”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对呀,那个男孩子俺是知道的,他武功了得,在鄂州打退过草寇,保护了观察使崔绍。若是请他护送,俺们肯定太太平平的。本官有的是铜钱,介世间就没有用钱办不成的事儿。”特使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三步并作两步走,从跳板颠上来就要去相求。 正好宿松的百姓抬着老和尚的遗体要下船,“小小儿,到本官这里来。”高特使向郭岩悄悄招手道。 “老伯,我也正要找您呢?”男孩子看到了便凑了过来。 特使很是纳闷,不知道他找自己有什么事,“找俺?干哈嘛?” “我要下船帮着料理禅师的后事,请你们等我回来再开船,我和雷子兄弟、还有小和尚,共有三个人,要搭船去苏州黄泗浦,可以吗?”郭岩恳切地请求道。 “喃要去黄泗浦?”这个消息太让对方喜出望外了,“好,好,俺们等喃们回来一起走。呵呵,俺们也要去黄泗浦,乘海船回渤海国的。” “真巧啊,我也要去渤海国,正好搭个伴嘞。”郭岩同样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他转身告辞下船去了。 “太好啦,有小小儿相陪还有哈嘛不放心的呢?没想到还多了个小英雄,更是高枕无忧啦。”贺正使兴奋地搓着双手。 “孩子,不要急嘛,船不到天亮是不会走的,黑灯瞎火的,仓促开船容易陷进山后的大漩涡里去。”一旁的老者把画卷塞到包裹里,招呼着呆呆傻站着的男孩子,“小龟!你不是要去北边吗?跟宿松的百姓们一道走吧。还有你,小伙子,这下不用似飞蛾般没有眼色了,老朽也该下船喽。临走之际我还要叮嘱几句,宣州、润州正在打仗,不知近况如何,你们要去黄泗浦乘海船还暗藏悬机,万一此路不通,可要早做准备呀。”说着,一老一少相继踏上了跳板。 贺正使并未吭声,在心中暗自嘀咕着,“这老头子可各样人了,净说些丧气话,走了倒是清静,不惜跟他吵吵。” 先放下船上的人不表,来说说岸上的情况。大家抬着和尚的遗体,由一处作为山门的天然岩洞进去,拾阶而上,经过一座半边嵌入崖壁中的宝塔,来至半山腰处的启秀寺大殿。说是大殿,可开间并不大,而且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呼呼的夜风从开裂的墙缝里吹进来,吹得供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火苗左突右摆。摇曳的灯影产生出了错觉,使得桌子后面残破的佛像好似要摇摇欲坠一般。 在雷子的指挥下,先把殿中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昏迷不醒的歹人用凉水泼醒,派魏三等人把他们押下山去。接着寻来大瓮,将申虚禅师小心翼翼地安葬入土,达成了出家人的心愿。 “五子,这是尊什么佛像啊?”回到大殿的憨大个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一边仰头望向面目全非斑驳的佛像。 同伴看了半天也不知塑的是谁,“破损得太严重啦,鼻子眼睛都不全了,哪个能瞧出来呀。嘿嘿,即使能瞧出来长相,我也说不出是哪位菩萨、大仙,打小儿就不精于此道。” 大个子也随他一起笑着,“是哈,菩萨认识咱们,咱们可不认得他呢。五子,看这庙里破的,房子都快塌了,冷冷清清的,桌子上连个供果也没有,八成是烧香拜佛许的愿不灵验吧?庙里的和尚都死光了,还翻新它干什么?不如拆了算啦。” “哎呦,小孩子,不要信口胡说,这座庙是拆不得的。”空荡荡的屋子里居然有人说话,着实把两个年轻人吓了一跳。 他俩借着屋子里昏暗的灯火看过去,在墙角避风处有个穿黑色胡衣的老者,可能是走累了,他脱下软脚幞头放在怀里,将随身包裹枕在头下,侧着身子倒在地上,正笑容可掬地瞅着这边。 “哎,老爷子,我在船上见过你。你怎么没走呀?也来山上送那和尚啊?”大个子阿强认出了对方,咧着嘴笑着问。 “是呀,是呀,我方才是在船上。老朽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上山可不是为和尚来的,而且是专门来看这小孤山和启秀寺的。”老者翻身坐起来郑重地声明。 还是五子较为聪明,“你一定是来拜佛许愿的喽,人老糊涂啊,这庙又破又小,香火也不旺,连拜的菩萨都搞不清楚。老爷子,你若是听我劝,去我们宿松县城,那里的周瑜庙可比这里强多了。” “哈哈,小孩子,孤陋寡闻,你们那里的周瑜庙怎么比得了这启秀寺呢?两个有天壤之别,比不了,比不了啊。”老者似听到了笑话,摇头摆手予以否认。 “你是什么人?竟敢诋毁我家祖先。”周本正好和其他几个人从殿外走进来,老者说的他听得真切,顿时怒火中烧大声地挑理道,“你说,我家先人的庙怎么就比不过这里啦?小孤山上的一座破庙高贵在哪里呀?” “不用说,你姓周,是周瑜的后人啊,孩子,你不要生气,何必发这么大火气嘛。”老者并未跟他理论,而是心平气和地劝慰道,“我顾非熊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从来不昧心偏袒谁,说的都是公道话、大实话。” 周本皱着眉头逼问道:“既然自命公道,我且听听是怎么个天壤之别,我祖先的庙比它低气多少?若是讲不出来,我可不答应。” 同来的几个人不知如何相劝,伸着脖子等老者说出下文,“老伯,你快说呀!我们都在洗耳恭听呢,你可别再吊我们的胃口啦。”郭岩好奇地盯着老者,迫不及待地催促着他。
第11章 第十一章 闲话勾起牵肠事,丹青引来寻迹人。 老者神情庄重地环视着大殿,“周公瑾胸襟宽广,不是后人随嘴胡说的小肚鸡肠。大都督深明大义,明辨秋毫,有王佐之资。想当年,大都督率军与刘备联合,赤壁大战完败曹操百万虎狼之师,其一把冲天大火烧尽万千敌船,建鼎分三国功名之奇,流芳于万世。名士胡曾有诗说得好,烈火西楚魏帝旗,周郎开国虎争时。交兵不假挥长剑,已破英雄百万师。老朽并没有贬低偏将军的意思,之所以说这里非比寻常是有原因的。” 大家都不讲话,目不转睛地看着老者,都被他那铿镪顿挫的慷慨陈词吸引住了。 他指着身子下面破旧飞边的蒲团,“这上面曾坐过禅宗八祖马祖道一与九祖百丈怀海,八祖来小孤山开山建庙,取名启秀寺。九祖在寺中讲法,传下了《禅门规式》,故后世有‘马祖建道场,百丈立清规’的说法啦。而禅宗祖庭百丈寺是后来的事,诸位平心而论,此处是不是非比寻常啊?” “老伯,那么说,你是冲着这里是禅宗道场来的喽。”长头发雷子猜测着对方来此的目的。 “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家父的那首诗,古庙枫林江水边,寒鸦接饭雁横天,大孤山远小孤出,月照洞庭归客船。更有与之相和的这幅画。”老者从包裹里抽出那轴画卷。 周本听到吟诵的诗文后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顾况是您的父亲,真是失敬啊。” “呃,小哥,你晓得这首诗的出处?”对方同样很是惊喜,“哦,不亏是周瑜的后人啊,也是个文武全才。” 闻听眼前的老人是顾况的儿子,周本明显是客气多了,“过奖了,我只是粗通些诗词歌赋、四书五经。顾况顾老前辈谁人不知?他引荐白乐天入仕,红叶传情的故事妇孺皆知。您刚才吟诵的正是他的大作,诗名就叫做《小孤山》,晚辈是学过的。” “引荐白居易是必须的,那是诗尊,凤毛麟角的奇才,哪个见了不喜爱呢?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家父只是搭个桥而已,咳!没有人赏识保举怎么能登堂入闱啊。小哥,家父的这首诗写得好吧?诗中写的就是这座山。”老者骄傲地看着几个孩子,然后把手中的画卷展开,“这幅李思训的《长江绝岛图》同样是极品佳作,可贵之处是正好跟家父的诗相应和。你们来看,大江之上,这座状如女子发髻的就是小孤山;那个与其遥遥相对的,像只鞋子的是大孤山,它位于鄱阳湖中,天亮以后我是要去那里的。” 周本面对这浩淼空阔的图画看得是如醉如痴,“我只见过别人临摹的《江帆楼阁图》。这是李将军的真迹吗?” “真迹,那是当然的真迹喽。”老者将宝贝画卷重新卷好插在包裹里,“不知不觉天亮啦,老朽这就下山去鄱阳湖。”别看他已经上了年纪,却步履轻盈走得飞快,转眼间便消失在破晓的微明中了。 大殿里的人也要下山去,周本与郭岩走在前面,他们正说着死老虎卖不卖给魏三的事。 雷子落在后面,并示意五子和阿强留下,“两位兄弟我要走啦。” “雷哥,你要去哪里呀,是回长安看外婆吗?”郝强猜测道。 雷子摇摇头,“不,我要去渤海国,去寻人。” “要去多长时间?雷哥,你要走了,我们会想你的。”五子听他说要离开宿松,感到非常突然,难舍难离的愁苦涌上心头,“你是听那个娘娘腔要去渤海国,才拿定主意的吧?” “是呀,我要去找的人也是去了渤海国,一走就是三年,渺无音讯,我听那兄弟要去找人,勾起了我的思念,正好与他搭个伴,一起北上也好有个照应。”长头发安慰着两个伙伴,“找到人后我还是要回来的,你们一定要照顾好那些孤儿,别让他们饿着冻着。还有,这几个金铤是禅师托付我翻新庙宇的,只好由你们代劳啦,尤其是把佛像重塑了,这大殿四处漏风,不修一下恐怕要塌掉的。你们两个在这里合计合计,看看怎么弄才好,我从北边回来是要查看的呦。”他把和尚留下的包袱交给胖子,然后出了大殿也下山去了。 “五子,这庙里破破烂烂的,我们从哪里下手呢?”郝强四下里瞅着,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 胖子手里提着包袱盯着面目全非的佛像,“若是将整个庙宇翻新,这几个金铤哪儿够啊?也就够修修补补的,找几个泥瓦匠抹抹山墙,粉刷下墙壁和廊柱,主要是把大佛复原喽,这是尊什么佛呢?” “谁知道是什么佛呀?脸都没了,泥菩萨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了吧?”大个子仰头端详着严重风化了的土坯子,“我们回县城请个和尚来,或许他能认出来呢。” “不见得,你没看到佛像的脸、手指头都掉了吗?穿的衣服也看不出样式来。别费那个闲工夫了,请人还得多花钱,要我说随便塑尊新的,雷哥也不晓得原来的样子,他不会过分计较的。” “嘻嘻,五子,你说得对,依我看,肥水不流外人田,借这个机会露把脸,咱们就照着雷子的样貌塑尊像。”郝强突发奇想提出建议。 胖子也是童心未泯,觉得同伴说的好玩,“对呀,不一定要学庙里塑西方菩萨,塑十六罗汉,我听说东都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就是依照则天皇后的容貌雕刻的佛像。谁出钱,谁说了算嘛,就照着雷哥的长相重塑一个。” 大个子似乎想起什么难题,露出为难的表情说道:“可是,雷哥总露出半边脸,哪尊佛像也没有半边脸的呀?” “你个大傻个子,人脸是对称的,挡上的那边还能有两样啊?”朋友耻笑他的愚钝。 憨厚的郝强不好意思地笑了,可笑容突然收敛起来,“不对呀,五子,你没有看到过他的那半边脸吗?不一样,他被遮住的那半边有块黑斑,这么大,长在眉毛的上边。”他为五子比划着,看手势足有鸽子蛋大小。 再说下得山来的郭岩,刚走出当做山门的洞口,就远远地望见一条小舟缓缓驶近大帆船跟前。老艄公未等触底停稳,便大声向帆船上喊道:“喂,伙计,有茶水吗?柴火用光喽,舍给我们两碗茶水呗。” “茶水没有啦!刚被大家喝光了。只有天竺人做的拉西和卢会(芦荟)汁。你想要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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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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