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就有花匠将荷花移入大水缸,一缸一缸地送到纯妃院中,妃嫔们都在九州清晏聚居,虽各自相安,但这样的动静少不得惊动旁人。或有人站在自家门前看热闹,或有胆大地去和纯妃套近乎一同赏一赏这皇帝的恩赐,可心里都明白,皇帝对纯妃恩重,非旁人可比,而纯妃胜就胜在她满腹的诗书才华。 女人们若是比容颜,胭脂水粉金银珠宝,可以堆砌揉捏出各色各样的美丽,但唯独这诗书,皇帝爱才,若是轻易在他跟前班门弄斧,在他看来可能只是邀宠的伎俩和丑态,遇上喜欢的人,尚能陪着说笑几句,若是平平淡淡的,怕就没有下一回了。 故而女人们纵然羡慕甚至嫉妒纯妃的才华,也未有敢轻易在诗书上与她攀比,所以这将荷花送到门前的恩赏,也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了。 可是对纯妃而言,她心中有皇帝,自然就会在意皇帝心中有什么人,此刻比起满眼娇嫩的花苞,她更在乎今天皇帝到底是把目光投向了谁,抱琴说她看见是个女孩子,可园子里那么多女孩子,皇帝平日也不见得多看一眼。皇帝虽然风流,但能入他眼的,绝非美色即可,年少时尚有几分血气方刚,如今他对女子的喜好,早已不是一副皮囊那么简单。 “罢了,反正早晚有新人来,太后都念叨好几回了。”纯妃清冷地一笑,让抱琴应付那些来赏花的妃嫔,冷冷地回房去了。 且说公主虽停了骑马,但书房里的功课并未拉下,虽然是女孩子,皇室对于公主的培养也十分看重,隔天还是如旧与红颜在书房念书。 夏日炎炎,小孩子很是坐不住,公主天资聪颖但少几分吃苦用功的心,诗书文章念过一遍就自以为通了,今日就因晨起在皇后跟前背书结结巴巴,被母亲责罚抄写百遍,今天闷闷地来书房,浑身的傲气,吓得先生都不敢靠近。 和敬抄了三四遍就坐不住,红颜在一边磨墨,本斜着眼看边上卷着的一本书,突然见公主发脾气了,她赶紧来哄着:“您好歹应付一些,娘娘若真的生气可怎么好?” 和敬揉着手指头,脑筋悠悠一转,笑眯眯问红颜:“你来抄一遍我看看。” “公主?” “赶紧坐下。”和敬按着红颜坐下,递给她笔,铺上宣纸,努了努嘴道,“赶紧的,让我看看。” 红颜无奈,便挽起袖子,一字一字把她并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文章誊写下来,红颜的字是母亲教的,小巧玲珑也算得上漂亮,和敬托着腮帮子笑道:“你与我一道抄吧,咱们混在一起,皇额娘也不会仔细看的。” “可是……”红颜明知道皇后最英明,什么事也逃不过她的眼睛,但是想着公主本就不可能真的抄写一百遍,皇后必然也无心重责,若是能哄着公主静心坐下来抄写,倒也是好事,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有红颜陪着,和敬多少能安分些,两人一起抄写果然快了许多,眨眼就攒了十遍,公主掰着手指头算:“再抄十来遍就成了,我跟额娘撒个娇,额娘不会生气。” 话音才落,公主脑袋上被折扇轻轻一敲,她恼怒哪个奴才敢对她动手,一回身却见皇阿玛站在背后,小人儿顿时乐成花,张开手要父亲抱一抱,撒娇道:“皇阿玛几时来了,皇阿玛上回来我书房,都是好久好久了。” 弘历抱过女儿坐下,看了眼边上紧张得浑身僵硬的红颜,又拿过她面前的稿纸,见到一笔清秀的小楷,不禁问:“你的字很不错,小时候学过?” 红颜垂着脑袋,惶恐不安地憋出几个字:“是奴婢的母亲,小时候教的,奴婢临摹的也是母亲的字迹。” 弘历颔首:“甚好。”一面在女儿额头轻轻一拍,嗔怪着,“胡闹,你额娘最厌恶弄虚作假的事,你还要牵连红颜,真真是欠管教了。快做好了,自己来抄。” 小公主软乎乎地依偎着父亲,抬起白嫩的沾染了墨汁的手,“皇阿玛,儿臣的手好酸好疼,我已经背熟了,背得很熟了,皇阿玛给我求个情可好?” 皇帝无心责备女儿,不过逗她玩一玩,看见红颜笔下工整干净,和敬却是龙飞凤舞,虽然公主的笔力比红颜更有书法气息,但如此潦草应对,根本没有静下心。他指责和敬的字不用心写,小公主却笑道:“不如皇阿玛写几个字,也让女儿临摹,皇阿玛把着我的手写可好?” 弘历欣然应允,随口命红颜磨墨,桌上铺开宣纸,公主趴在桌上,父亲握着他的手,缓缓写下几行字。红颜静心在一旁看着,一直听说皇帝的书法苍劲有力大气磅礴,她伺候在娘娘身边,偶尔也会看到几眼,但此刻握着女儿的手,写出来的字倒是温润平和,一笔一划都是慈父之心。 公主玩儿得高兴,娇滴滴说:“皇阿玛若是日日来陪和敬,女儿就能安心念书了。” 弘历嗔道:“先好好过了你额娘这一关才是。”一面责备红颜,“不可再替公主抄写,只当娘娘好糊弄的?” 红颜吓得屈膝请罪,皇帝却道:“何来的罪过,但你既是伴读,要敦促公主一心向学才是。把这些都撤了,陪着公主静心工整地抄写五遍送去给皇后,就说是朕的意思。” 和敬大喜,连声谢过父亲,弘历又教导了几句,便离了书房,红颜见平安无事,终于松了口气。 书房外,皇帝一时无处去,站在屋檐底下停了停,吴总管上前问:“皇上要不要去贵妃娘娘屋子里坐坐,贵妃娘娘早晨送来的绿豆饼,你尝了两块呢。”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却问:“朕原打算去何处?” 吴总管笑道:“来看看公主的功课,是皇上亲口说的。” 然而吴总管的笑意里,藏着他洞悉到的帝王心思。方才真正提起说要来看公主的功课,是说到皇后身边的红颜如今是公主的伴读,虽然是好些日子的事了,皇帝日理万机想不到也是有的,可今天听说是红颜伴读,他静了一会儿便吩咐来看看。 吴总管心里明白,到底是看公主还是看红颜,只有皇帝自己知道了。可红颜是皇后身边的人,吴总管早就留心这个漂亮又多是非的小宫女,总觉得凭帝后的情意,皇帝就是遇见天仙,也绝不会动娘娘身边的人。 皇帝的心思不知飘去了哪里,便照吴总管的话,往九州清晏去与贵妃说说话。而这一边,等和敬回到长春仙馆,向母亲交了五遍工整的抄写,皇后听说是皇帝的意思,也就不好责备她,要紧的话叮嘱了几遍,让她洗手尝一尝贵妃送来的绿豆糕。 和敬吃着点心,说起皇阿玛握着她的手写大字,红颜有心把那些字收了起来,这会儿便呈给皇后看。皇后最熟悉皇帝的笔迹,一看这几个字就是迁就了女儿的笔力所写,弘历疼爱他们的闺女,是真心实意的。 “皇阿玛听说红颜小时候是临摹她额娘的字迹,儿臣就央求皇阿玛也教我临摹几个字。”和敬吃着点心,说道,“额娘,您也教儿臣写字可好,皇阿玛的字太难,我想学额娘的。” 皇后问:“怎么会提起红颜学写字的事?” 公主一高兴,说漏了嘴,说起红颜帮她抄写被皇阿玛撞个正着,吓得红颜不知所措,小公主也赶紧丢下绿豆糕,来哄母亲道:“皇阿玛已经骂过了,您不要生气。” 皇后本非易怒之人,更何况是自己的女儿,反来了兴致说:“我还没见过红颜写的字,你来写几个字我瞧瞧。” 公主在旁说:“皇阿玛说红颜的字很不错呢。” 看着女儿跑去和红颜一起铺开纸笔,皇后耳畔缭绕女儿的娇声软语,可是今天的话里,提起皇阿玛便有红颜,叫皇后心里觉得新鲜又奇怪,不知怎么想起前天皇帝说红颜晒黑了,这么多年了,难得见皇帝留心自己身边的人。 “额娘快来。”女儿突然跑来,打断了皇后的思绪,她也觉得自己多虑,红颜这么简单的一个人,好不容易天天有机会相处,还是到如今都没察觉傅恒的心意,她又怎么会动那些非分的心思。而弘历和自己的情分,他纵然多情,也绝不会碰自己身边的人。 ------------
第81章 不懂事的小人儿(还有更新 九州清晏这边,圣驾大大方方去了贵妃的殿阁,六宫之中,皇帝无论喜欢旁人多少,总也惦记着贵妃,便是太后对贵妃诸多不满,他也明里暗里地护着。宫里的人向来拜高踩低,唯有不敢欺侮病弱的贵妃,人家背后撑腰的何止是朝堂上势力日益壮大的家族,还有皇帝。虽然不知道皇帝喜欢这个病美人什么,终究无人敢忤逆天子。 这会儿弘历在高贵妃屋子里歇了半天,贵妃让人摆了小膳桌,请皇帝用些点心。 入夏之后朝务虽忙,可那些大臣也要避暑,先帝在位十三年,日夜勤政,连冬日封印后也常常见大臣出入宫廷,更不要说酷暑里没日没夜的光景。弘历登基后,虽然也勤勉于政务国事,但并未效仿先帝那般呕心沥血张弛无度,在他看来,先帝在位十三年,纵然辉煌,实在太短。 暑天苦夏,知了声声里常常催走人的胃口,弘历饮食略有些挑剔,自小养尊处优的皇阿哥,睁眼起就见惯人世间最好的东西,与其说给他好的,不如说给他合乎脾胃的,今日贵妃呈送到帝后和太后宫中的绿豆糕,清凉甘甜,皇帝就很受用。 这会儿一块块翠玉似的绿豆糕摆在白玉瓷盘中,弘历问:“太后那里,你可送了?” 贵妃颔首笑:“自然要送的,难道臣妾还嫌太后……”她把话咽下了,可没说的那些话的意思,皇帝必然明白。 弘历轻叹:“太后的脾气,你别往心里去,都看在朕的面上,你们什么心肠什么性子,朕心里都清楚。” 贵妃温婉含笑,也真真要这样的美人,才会从病容里露出几分妩媚,叫人心疼可怜。她请皇帝用茶,弘历浅浅尝了一口,笑道:“怎么你这里近来的吃食,都这样精致了,你最近爱上这些事?” “臣妾哪里会做什么糕点。”贵妃微微垂下眼帘,轻声细语,“都是一清早日头还未升起,海妹妹就来帮瑞珠揉面熬豆沙,赶着天亮送到各处,给太后和您,还有皇后娘娘的早膳添一件点心。” 弘历微微皱眉,但还是继续将半块绿豆糕吃下去,淡淡地问:“是海贵人做的?”他想起来之前海贵人做的糌粑,但那件事后来,他也没多留心海佳氏。 “皇上要生气了吗?”贵妃很直白地问,柔弱的笑容看着叫人心软,她道,“海妹妹并没有要哄皇上高兴的意思,是臣妾要她来帮忙,她半个字没有提要臣妾为她在您跟前邀功。” “几块点心,朕不会想那么多。”弘历道,“但此刻你每一句话都向着她,这么多年,朕还是头一回听见。” “这么多年,妹妹对臣妾体贴入微。”贵妃直言不讳,“这绿豆糕,本是听说太后这几日惦记着,臣妾才央求妹妹来帮忙。这些年,也是妹妹看着太后喜欢讨厌什么,都立刻来告诉臣妾,不然臣妾那么笨,更加要惹太后嫌恶。” “为了她,连对太后的大不敬也挂在嘴边,太后亏待你了?”弘历的话听着唬人,却悠闲地喝了口茶,贵妃见他这般,心里定了。 她知道皇帝对自己,并非单单的美色之好,年轻时热血冲动,把一眼相中的自己收在身边,或许是因为这张脸,但天长日久地相处后,皇帝喜欢来她身边,就是为了听几句心里话。 贵妃本没有这样的胆子,之前病了一场以为自己要死了,见到皇帝后说了些肺腑之言,皇帝彼时动容的神情就被她记在心里。但那次仅仅在鬼门关走一遭,有幸重回人世,之后难得见一面,贵妃试探着说一两句真话,哪怕是不好听,甚至是说太后挑剔自己,皇帝都没翻过脸,反而饶有兴致。自然贵妃也是仔细小心地拿捏着,一两句点到即止。 这是她绝不会告诉外人的事,连海贵人也不知道,在所有人眼里,她做个病弱的美人就好。四阿哥百日宴时,瑞珠曾劝主子赴宴,说皇帝对她的情意如何,主子自己最明白,一点不假。 弘历望着贵妃,可脑中却想着另一个人,他并不厌恶贵妃为海贵人邀宠,姐妹之间有这份情谊,在深宫里本是难得的事,但贵妃的真话在他看来也渐渐有了讨好迎合自己的味道,再往后怕是所谓的真话,也要费心去听。 “前阵子,朕被人质问做的一件事是否有意义,是否能让当事的人真正高兴。”弘历仿佛忽然来了兴致,说道,“那样的话,朕好久不曾听了。” 贵妃心里略紧张,面上笑着问:“是哪个大胆的奴才,又或是朝廷大臣?这话,臣妾可不敢说。” 皇帝见她自认不敢说,倒也是一分真,便笑道:“只是个不懂事的小人儿,你不必知道是谁,不过对朕来说,这一句醍醐灌顶。” “皇上的话听着,看来臣妾是无缘相识了。”贵妃心里明白,皇帝对她还没有失去耐心,可这两句话已经在挑明,她今天做的事,他不喜欢。这世上有比自己更真诚的人,可天知道,对帝王真诚,是要把脑袋捧在手里的,只能说那一位不怕死。 皇帝的脸色沉了半分,贵妃以为自己让帝王不悦,却不知他另有心思,说道:“的确无缘相识,毕竟朕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人要在乎。” 贵妃呆呆地听着看着,皇帝的话颇叫人费解,他分明很有倾诉的欲望,可压抑着什么也不说明白。贵妃自问,什么是更重要的人?皇后娘娘吗? 皇帝手里轻轻敲着墨竹折扇,面上是宁静的神往之色,没有了年少时的热血冲动,高贵妃清清楚楚记得皇帝当年搂着自己山盟海誓的许诺,虽然现在她身为贵妃这辈子到顶了,皇帝虽不曾辜负她,可他再也不会搂着自己,说那些叫人怦然心动的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97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