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妃道:“四阿哥与他们家不是经常往来,怎么不请四福晋家去帮忙。” 殿阁里一片沉默,红颜道:“人情冷暖,又何必强求。” 此时有小太监从书房来向红颜禀告,说皇帝刚刚去了书房,和十五阿哥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父子俩都有笑容,皇帝这会儿已经回韶景轩去了。 红颜听到最后一个字,才松口气,让小灵子去书房打点,待永琰归来她自然也另有话交代。之后与和敬庆妃几人商议宫中的事,已经这样了,人也送走了,今日太阳落下明天还会再次升起,无论如何都该打起精神,那日凝春堂里太后的话还在耳畔,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命。不仅仅是她一人的命,所有人都是。 荣亲王府中,侧福晋回娘家休养几日后,放心不下王府里的事,不顾家人反对,独自带着孩子回来了。踏进门见物是人非,一路落泪到了青雀的门前,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丫鬟守在门口,说是福晋不想见人,谁也不要见。 侧福晋在门前喊了声“姐姐我进来了”,便打起门帘往里头探脑袋,猛地看见房梁上吊着的人,吓得腿软尖叫,惊动下人冲过来看,一时乱作一团,纷纷喊着“福晋上吊了,福晋上吊了。”府里还留有太医在,好在刚刚吊上去就被侧福晋撞见,万幸救回一口气,自此再不敢有人离开青雀半步,生怕她再次寻短见,可是眼下谁也劝不好她,对福晋来说王爷就是一切,王爷不在了,她活着也没意思了。 侧福晋哭得伤心欲绝,抓着青雀的手说:“姐姐,你要是也走了,我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你不能这么狠心。” 青雀现在,才明白永琪活着的时候,被心魔所困的煎熬,才明白他离去时唇边为何有淡淡的微笑,他是解脱了吗,是不是解脱了?侧福晋那么无辜那么善良,即便当初她的家人要对自己下手,可单纯如她,什么都放在脸上,根本没有害人之心,自己却狠得下心将计就计,把那些东西送进她嘴里。那早产的小女儿就是她心里一辈子的烙印,她到底是作恶了,然而受害的人,还这样以诚相待。 活着,就一辈子被良心折磨,她当初明明对永琪说过,任何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除非彻彻底底变成恶人。结果自己,却最先食言了。 消息传到圆明园,听说青雀自尽未遂,众人又揪心又无奈,而那日天地一家春却来了稀客,憔悴虚弱的愉妃,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红颜的殿阁,红颜正因胎儿一阵踢打而静卧着,匆忙起身来相迎,眼瞧着愉妃在面前跪下去,她也跟着跪下了,哭道:“姐姐别这样子,你叫我该怎么办?” 愉妃声音沙哑,道:“太后不让我去荣亲王府,可我还是要去,青雀那孩子注定是不想活了,我得去看着她。我还要把永琪的孩子都养大,让他们继承永琪的衣钵,你放我出去可好?” 愉妃瘦得太厉害,没来得及做合体的衣裳,那春衫像是挂在肩膀上似的,晃荡得让人心疼。她看起来憔悴又苍老,可是发髻整齐纹丝不乱,即便是这一刻,她也要为自己为死去的儿子守住最后的体面,不知为什么,红颜总算放心了。 “姐姐去吧,太后那儿有我呢,我会替你周全。”红颜道。 “多谢娘娘。”愉妃欠身致谢,扶着宫女的手颤颤巍巍起来,看到红颜高高隆起的肚子,她多希望自己的人生可以再重来一遍。泪水忽地浮起来,愉妃颤抖着说:“永琪临终前说,他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要我转达他的愧疚。可我不知道那孩子到底对你做了什么,红颜,你能告诉我吗?” “姐姐……” “原来我有那么多不知道的事,那孩子为什么要瞒着我,即便他对不起你了,我可以来偿还啊,哪怕用我的命来偿还都可以。”愉妃伤心欲绝,紧紧抓着宫女的手才能站稳,“红颜,你原谅他好不好,别让他到地底下还不安心,他是个好孩子,永琪他是个好孩子。” 红颜一伤心,身体就很不舒服,樱桃不得不强行劝愉妃离开,把红颜安置在床上,好一阵子肚子里的孩子才平静下来。她吃力地喘息着,樱桃为她擦去泪水,安抚道:“事已至此,您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保重。” 红颜应道:“我知道,看到愉妃姐姐伤心痛苦,我才忍不住。现在她能想去看着青雀,就是开始振作了,当初失去永璐我也不想活,可是看到还活着的孩子就有了勇气。愉妃姐姐那样的个性,她会为了小孙子们好好活下去,只是青雀,就看她的造化了。” 樱桃道:“让奴婢去请如茵福晋来陪陪您可好。” 红颜点了点头,但吩咐:“她若是忙,就不必了。” 樱桃很快就把消息传去富察府,想请如茵进园子陪伴几天,如茵参加了荣亲王府的丧礼,看到福灵安那么伤心,心疼自己的儿子,也是十分憋闷。正想着进宫和姐姐说说话,自然就答应了。 出门前,打算去书房向傅恒说一声,不想丈夫不在书房里,门前的人说老爷有事突然出门去了,如茵望了一眼乱糟糟的书桌,皱眉道:“里头这么乱,你们怎么不收拾?” 下人忙道:“福晋您忘了,书房是禁地,奴才们不得老爷点头是不能随意进去的,哪怕偷偷进去,什么也不碰,老爷都能有所察觉。奴才们莫说没有狗胆偷偷进去,就是有心为老爷收拾东西,也不敢。” 如茵自然不需要受这些约束,见不得书桌上堆得乱七八糟,便进门来顺手替他理一理,将一叠叠书信整理码齐了,忽然手一滑落出几分信,信都是拆过的,可是信封上收信的人,却都不是傅恒。 “荣亲王?”如茵愣了愣,“永琪的信,为什么在这里?” ------------
第705章 当断则断(三更到 收信的是永琪,寄信的人却各有不同,其中甚至有青雀寄给永琪的家书,如茵心里突突直跳,傅恒可从没告诉过自己,他在监控着五阿哥。她慌张地将信塞进厚厚的文书里,将丈夫的书桌稍加整理,面不改色地出了门,告诉下人她去园子里要晚些归来,命厨房为傅恒准备好饭菜参汤,叮嘱他按时辰吃,这才往圆明园去。 一路上,如茵眼前挥不去那一封封本该是永琪收下的信件,去年木兰秋狩时青雀的家信,至今少说也有半年了,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傅恒就盯上了五阿哥,可丈夫什么都没对自己说。虽然朝政上很多事傅恒的确是不说的,但盯着五阿哥,毫无疑问是为了红颜,回想五阿哥病重时,丈夫说生死有命那么淡漠,而当时五阿哥明明都快好了,突然病情反复,现在想来,总该有什么原因吧。 如茵心里慌得不得了,她不知道五阿哥的死因到底和傅恒有没有关系,而她能不能对红颜说,能不能去问丈夫? 车马停在圆明园,宫人们殷勤地将富察福晋引入们,熟悉的道路如茵走得稀里糊涂,等她醒过神时,已经在天地一家春门前,小七和恪儿花蝴蝶似的迎了出来,见到孩子她才露出几分笑容,一左一右搂着她们进了门。 待孩子们散去后,红颜才得以和如茵说说心里话,而最终那些信的事,傅恒盯着五阿哥的事,如茵没有说出口。她选了些能让红颜高兴的话说,例如紫禁城里皇后的身体好多了,例如佛儿的孩子越来越可爱,再后来带着孩子们一道进膳,舒妃和庆妃过来一起坐,如茵就再没有机会提那些事了。 日落前,如茵回到家中,家人说老爷已经回来了,如茵得知他尚未用膳,去厨房看了看,端了参鸡汤送来,见傅恒正在整理桌上的东西,她笑道:“出门前替你理了理,你现在可不如从前谨慎了,遇见什么急事,桌上堆得那么乱就走了。虽说门外头的人都老实,但万一遇上不老实的呢?” 傅恒道:“他们不敢,跟了我十几年,知根知底。” 如茵见傅恒不怀疑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也就不再提,催他来桌边用餐,为他盛汤,念叨着:“天再暖和一些,这人参就不能吃了,怕你上火。” 傅恒微微皱眉,不知是人参的气息太强烈,还是他本就燥热没胃口,拿起茶壶冲了米饭,呼噜呼噜就吃下大半碗:“何太医说我的身体不宜用人参,往后吩咐厨房不必再做这些,孩子们年轻也不宜用参,你自己一贯不吃的。” 如茵笑道:“你是在指责我持家无道,拿这么好的人参做鸡汤太浪费了?二十多年了,从没见过你管过家里的柴米油盐,好好的,嫌弃起人参来。” 傅恒眼神一晃,道:“不是你说天气暖和了,吃这些要燥热,我不过随口说说,你怎么会持家无道,别又叫儿子们听去,以为我欺负你。” “好歹吃些鸡肉,茶泡饭可不长力气。”如茵坐下来,拆了一只鸡腿递给丈夫,傅恒见妻子小心地把参片都摘了,他闷头将肉塞进肚子里,勉勉强强把一餐饭吃完了。 可是即便傅恒努力掩饰了心里的事,他或许瞒得住天下人,无论如何也瞒不住自己的妻子。实则傅恒得知如茵整理过自己的东西后,就担心她会不会看见那些该给永琪的信,可想好了如茵若不问起来,他也绝口不提,早在如茵回家前,就将那些信销毁了。他自然后悔没有及时处理那些信,原本也是怕永琪会康复,康复后那些信或多或少有些作用,毕竟他捏着永琪的把柄。 然而现在,如茵看他一个眼神就知道丈夫心里有事,也许自己没动他的东西,傅恒还不会在自己面前露出紧张的情绪,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对方,这件事,算是结下了。好在夫妻之间都为对方着想,若有不愿捅破的那层纸,即便百年,也不会脆弱破碎。 很快,五阿哥过了头七,听说愉妃在王府料理家事,嫡福晋青雀也渐渐有了精神,皇帝册封了她的儿子为郡王,将来长大成人后,自然继承父亲的王位。而永琪一死,侧福晋娘家的人也没什么奔头了,侧福晋既然不在乎自己的儿子能否继承父业,愿意和青雀胡氏几人守着王府把日子过下去,索绰罗氏的希望,彻底断了。 反是没有了这些利益纠纷,也再不必计较丈夫的心分给谁多一些少一些,女人们的心贴得更紧,愉妃没有强求青雀立刻振作,更没有逼着她亲近孙子,儿子的家已经支离破碎,她必须要用尽一切可能,为他重新扶起门楣。只是帝王健在,妃嫔怎能长时间地住在儿子的府中,这不合礼教规矩,皇太后三令五申要愉妃即刻回圆明园,这件事红颜尽力为她挡下了。 时间慢慢过去,随着春暖花开,明晃晃的阳光将百花染出姹紫嫣红,盎然春意给了人生的气息,再沉重的悲伤也会被时间淡去,圆明园里的阴霾总算渐渐散开,红颜身边有儿女姐妹相伴,有腹中胎儿待产,弘历对她无微不至,皇太后也不再处处刁难,她实在不该把自己放在悲伤之地,脸上也总算有笑容了。 四月初,因郡主身体不适,如茵请来何太医,发现儿媳妇是有了身孕,做婆婆的自然十分欢喜。关于儿媳妇产育的事,询问了何太医一番话后,他便说要去书房向傅恒请安,如茵没当一回事,随口便应了。 可是没多久,福康安来找如茵,说有些事不便在大哥这边讲,如茵嗔怪儿子神神叨叨,带着他回了房,却听福康安对自己说:“额娘,往后大嫂有什么事,您别找何太医了。” 如茵奇怪道:“怎么了?何太医不好吗?我们家这些年,都是请何太医的。” 福康安道:“方才我在阿玛的书房里找书,往书架里头走了,阿玛好像忘记了我在里面,何太医来了后,我本想出去打声招呼,可阿玛却对何太医说,往后不要常来府里,若是您找他的,也让他派其他大夫来。还问何太医,那几位照顾五阿哥的老太医怎么样了,我听何太医说,那几位老太医都获了罪,被辞官罢免了。阿玛说,他会派人照顾那几位,让他们将来衣食无忧。” 几位照顾永琪的太医被罢免的事,如茵是知道的,可没想到傅恒会要派人照顾那几位,这算什么意思,是他仁慈?还是他心有愧疚? “额娘,这事儿我另有看法,您要不要听?”少年郎一本正经,脸上还没退去青涩模样,活脱脱还是个孩子,可眼底里的目光,怎么就不同了。 “你说。”如茵心里惴惴不安。 “看样子,五阿哥的病没那么简单,从阿玛和何太医的对话来看,若是那几位老太医在医治过程中故意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若是阿玛指使的……” 如茵慌张地捂住了儿子的嘴,压着声音叮嘱他:“胡闹,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母子俩静了片刻,如茵松开了手,可福康安却继续道:“阿玛现在有些慌乱呢,他竟然忘记了我就在书房里,额娘,您该提醒阿玛把这件事忘了。再有那几位老太医,若是真有什么,就不该留在这世上了,留着就是祸害,大丈夫做大事,当断则断。” 如茵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都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儿子,可兄弟几个,只有福康安是这样的,是缺失的那十年在儿子心里种下了什么吗,他才几岁,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儿子,你答应额娘,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你要相信你阿玛,他可能真的是把你忘了,但他绝不会慌乱,无论什么事,他都扛得起。”如茵微微颤抖着,抓着儿子的双臂道,“福康安你答应额娘,在你长大成人之前,任何事都和你不相干,看到的听到的,都藏在心里,不许对任何人说,甚至是额娘。” “我想对额娘说,除了额娘,我谁也不说。”福康安道,“额娘,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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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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