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躺在皇帝身边,海贵人忽然开口。 在弘历看来,左不过又是一些哄人高兴的话语,他早就听得腻烦,但为了太后的欢喜,他敷衍着应了一声。 “皇上若是为了太后娘娘,大可不必勉强。”海贵人心里咚咚直跳,她道,“臣妾一切都好,伺候太后,并不是为了得到皇上的嘉许和恩宠,只是臣妾尽孝的心,再者有些事能做,也好打发光阴。今晚臣妾很高兴,但更多的是不安忐忑,必然不能好好侍奉皇上,这些话现在说了,哪怕您不高兴,往后的日子,臣妾心里也不会有负担。” 弘历本没正经看过身边的人,这会子才转过脸,仔细看她的面颊,倒是回忆起了当年那个初初从草原来,热情奔放的小格格。转眼十几年,她身上再无草原的习性,连曾经的性情也变了,弘历心中叹,是他年少热血,不珍惜儿女情长,辜负了一个又一个身边人。 “朕这些日子,只想清静简单,又要给后宫和太后一个交代。”皇帝道,“你时常来陪陪朕,哪怕是当帮朕一个忙,自然也是委屈你。” 海贵人心头一松,总算露出几分笑容:“臣妾听皇上的。” 这一夜安好,海贵人并未如嘉嫔所想的,与皇帝翻云覆雨乐不思蜀,她只是陪着暖了一夜的床,晨起伺候了穿戴上朝,天蒙蒙亮时就回到启祥宫。彼时嘉嫔还在酣然大睡,她醒来听说海贵人早已归来,立时下令:“她睡了一夜,就不用来向我请安了?” 但此刻,海贵人早已等在门外,她今日的装扮也比从前鲜亮些,进门后不等嘉嫔发作,便说要去宁寿宫伺候太后起身,根本不顾嘉嫔的恼怒,撂下话便走了。 那之后两天,皇帝连着翻海贵人的牌子,一场风波过后,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个人熬出了头。而当时风波中心的那个人,一入寿康宫,就再无消息,更仿佛成了宫内的禁忌,没有人敢轻易提起。 转眼已是九月下旬,天气越来越凉,这日富察府的大夫人进宫请安,也是为着选秀的事,请皇后为家中旁系的女孩子除名,正经事与闲话都说了半日,皇后忍不住问道:“傅恒这些日子可好?” “一切都好。”大夫人笑道,“我听您哥哥说,弟弟如今越发历练,皇上前几日还赞他,交给他一件重要的差事去办,您哥哥说咱们富察家,会越来越兴旺。” 皇后十分新奇,那日她拒绝见弟弟,就是不想去解释什么不想面对他的伤心,他能深夜潜入皇宫,做出如此疯狂的事,皇后甚至做好了准备弟弟会为此一蹶不振,没想到从大嫂口中得知的,却是弟弟一切安好。 大夫人憧憬着:“弟弟这年纪,早该成家立业了,我们妯娌都为他留心着,上回本以为会有什么好消息,结果只是三弟妹自作多情,咱们白高兴一场。娘娘,您这儿若是有好的,可要留给自家弟弟呀。” 皇后怔怔的,曾经有一个最好的姑娘,可是自己辜负了弟弟,也辜负了她。一晃眼过去十几天,她没再见过红颜,也不知道自己那声“对不起”能带给红颜什么,她不是不相见红颜,她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再去面对那个善良的人。 “若有好的,我自然为他留心。”皇后敷衍了,可心里明白,再好的人也难再叫傅恒动心。 那日大夫人离宫后,就落了一场秋雨,绵绵不绝两日,整个皇宫都浸透在潮湿之中,寿康宫中早早烧起了炭炉去湿,但温惠太妃还是因此染病,消息传到前头,皇帝下了朝就来寿康宫探望太妃。 吴总管以为皇帝忘记了红颜在寿康宫的事,直等到了宫门前,皇帝突然驻足,问吴总管:“她这些日子,可好?” “一切都好,听说与太妃娘娘相处的极好,太妃娘娘很喜欢魏官女子,常常给她将过去的故事,一说就是大半天,魏官女子也是好性情,不嫌烦闷每日都静心陪在身边。”吴总管说得头头是道,这一次不论闹出多大的风波,他认定皇帝不会轻易放下红颜,每日都仔细打探着寿康宫的光景,才能这般对答如流。 皇帝微微展颜,进门后先到寿祺太妃宫中,果然一进门就看到红颜在太妃身边,不知是太妃不让她避让,还是红颜自己不躲,她好好地站在那里,穿着素净的宫服,除了往日灿烂明媚的笑容不在,一切都好。弘历欣慰不已,他暂时不奢求红颜重新变回从前的模样,眼下只要她能平安周全,就足够了。 红颜知道皇帝要来,她想躲,可是玉芝嬷嬷不在宫里,她一走开太妃身边没人照应,此刻与皇帝相见,本以为会很难受很尴尬,意外的,心里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皇上来我这里坐坐便好,温惠太妃那里就不要去了,她必然也不愿惊扰圣驾,只是风寒而已。”太妃语重心长地说,“皇上保重龙体要紧,要以朝廷和百姓为重,我们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不要为我们操心。” 她一面说着,问红颜:“你家主子来了,怎么连茶也没有?” “是。”红颜一怔,“奴婢这就去准备。” 她匆匆出殿门去,却听得太妃在身后与皇帝说:“多好的人儿,知冷知热的,只是年纪太小,皇上且放在我这里,等过几年再要回去吧。” 红颜跑了出来,一路去茶水房,一路捂着心口,这些日子,听太妃讲述曾经的岁月,听和公公告诉她宫里的生存之道,听玉芝嬷嬷为她解释人情冷暖,不知不觉红颜懂了很多从前从未想过的事。 而回忆起养心殿那一晚,红颜明白她的愧疚和事实完全不相符,纵然依旧有愧对皇后的心,可她不再自责,她知道她没做错什么,错就错在,没明白自己只是个奴才。红颜偶尔会想起那天皇帝冲来宁寿宫时,对他说的那句:“你做错了什么?” 煮了泉水冲茶,红颜端着茶盘回来时,皇帝已经从殿内出来,他不会久留,也等不及这一杯茶,两人迎面相遇,这样的光景似曾相识,只是当时在长春宫里,皇帝把端着茶的她,撞翻在了地上。当时惊慌失措的人,怎么会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既然茶来了,朕也渴。”弘历道。 “皇、皇上请用。”红颜应着,可她呆立在原地,根本没动。 吴总管见着,便上前来取,可皇帝将他拦下,自己走到面前,从茶盘里端了一碗茶。红颜深深抵着脑袋,听着茶碗盖摩擦的声音,忽然皇帝问:“你不怕朕了?” ------------
第104章 这是我们的秘密(还有更新 不怕?红颜自己也不知道。要她送一杯茶还不算难,可现下就要如从前那般好好说几句话,她做不到。 弘历喝着茶,见她垂下脑袋一言不发,知道不能太过勉强,便又说:“能不能随朕走一段路,朕有几句话要吩咐你。” 红颜浑身僵硬,出了寿康宫的门,每一道目光都是射入背脊的冷箭,戳着她的脊梁骨,鄙夷嘲讽着她魅惑帝王、背叛主子的无耻。 “那就在这里说。”弘历又让了一步,回身示意吴总管将闲杂之人带得远一些。 红颜心里一定,而皇帝已喝了茶,自行将茶碗放回茶盘之中,她不得已看到了皇帝漂亮的手。 “是太后将你赐给朕,她一早就挑选了你放在长春宫中由皇后教导,并在那一天把你赐给了朕。”皇帝说着,眼看着已然镇定的红颜听到那一晚的事又微微颤抖,心中不忍,可他不得不交代,“红颜,这是不论谁问你,你都只能这样回答的话,不能再有其他的说辞。” 红颜抿着唇,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动一动脑袋,她是摇头了,还是点头了? “但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一定也能想的起来什么,朕希望你要怨就怨朕,不要恨皇后。”弘历朝红颜走了一步,让他欣喜的是,红颜这一次没再往后退,他便放下心继续道,“皇后做了伤害你的事,可她自己会为此愧疚一辈子,她早已被许许多多的事压得喘不过气,而朕却对你动了心,对她最最信任和喜欢的人动了心,她再也承受不住了。纵然是朕对你动了心,可她知道你的清白,这件事伤了你,她原本不是冲着你来,所以她也很痛苦,红颜,你不要恨她。” 这些话,和公公都对红颜分析过了,唯有一句让她托着茶盘的手晃了晃。 皇帝喜欢自己?什么时候的事?而他这样放低姿态的话语,不是命令,反而是一种商量的口吻,他可是帝王,而自己仅仅是个奴才。 “红颜,不论将来发生什么,只要朕在一日,就不会让人再伤害你欺负你。”弘历真诚地说着,以旁人无法想象的帝王之姿背后,单单一个男人的心情说着,“只是朕不能让你离开紫禁城,也不能轻易许诺你什么将来,然而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平安,是朕如今唯一可以给你的承诺。” 红颜倏地抬起了头,一声不吭那么久,听见“家人”二字,她才终于有了情不自禁的反应,更脱口而出:“我阿玛好吗,有人为难他吗?”但说完,她的眼神就慌了,不等皇帝予以回应,已匆匆低下了头。 弘历却是心中一定,温和地说:“他眼下很好,你若能好,他才更安心。” 红颜没有应话,心里却苦涩地想着,她还能好吗。阿玛额娘说好了要硬朗健康地等着她有离宫的那一天,如今再也见不着,做宫女那会儿还能时不时见一面,那天父女俩隔着一道门对望,谁也不能再多走一步,红颜至今想来,都心痛欲碎。 弘历本有几分安心,可忽然间她低垂着的眼睛泛红,抿着的双唇也越咬越紧,一时不忍,便道:“朕要走了,红颜,记着朕的话,这是你我还有皇后之间的秘密,千万不能告诉旁人,你也不愿意看到皇后遭人耻笑,是不是?” 红颜依旧不知道自己是点头了,还是摇头了,但皇帝走了,他最后留下一句“好好的”,便走了。阿玛和自己分别时,留下的也是这样一句话,那每一个字里都是对女儿的不舍和心疼,可皇帝这三个字里,包含了什么? 外头隐约传来“恭送皇上”的动静,红颜明白圣驾这是真的离了,想到太妃还在里头,跟前没个人,忙端着茶进来。太妃很从容淡定,安安静静地等着,见到她回来,才笑道:“怎么一碗茶这么久,你是故意躲着皇帝?这会子皇帝早回去了。” “奴婢在门外遇见皇上了,皇上交代了几句话。”红颜摸了摸茶碗,递给太后说,“不冷不烫,您尝尝?” 太妃笑悠悠道:“皇上与你说什么了?” 红颜垂首不语,露出几分为难的神情。 太妃没有恼,细细看了她几眼,说道:“孩子,一切随缘吧,你也不要把什么事都看死了,大好的年华,前途光明着呢。” 红颜微微一笑:“奴婢眼下只想好好伺候太妃娘娘,您乐呵了,奴婢也就乐呵了。” 且说皇帝离了寿康宫,他原是正儿八经来向太妃问安,见了红颜也只简单说了那几句,把该说的说清楚,没打算纠缠红颜什么。 可他前脚踏进寿康宫,不等离了走远了,消息已风传六宫,皇帝果然还是去看那一个小美人,如今藏在寿康宫,比起从前连皇后都避开了,不知皇帝会与她说什么,甚至做什么勾当。而皇帝离开寿康宫时,看似平和的神情里,有那么一些些欢喜,便是这丁点的眼神,也成了红颜勾引帝王的罪证。 这会儿海贵人正在吃药,这几日往来养心殿、宁寿宫之间,宫里湿气重,她略有些鼻塞不舒服,太医开了些去湿凉血的药,可这会儿嘉嫔忽然闯进来,倚在门前冷笑:“姐姐这是侍寝了几日,盼着生个小阿哥,喝坐胎药呢?” 海贵人擦拭嘴角,起身施礼,果然开口声音就不对,显然是染了风寒的人,嘉嫔不禁拿帕子捂了嘴,抬手道:“你就站那儿说话,别过来了,别染给我们小阿哥。” “是,也请娘娘保重。”海贵人客客气气。 见她这样,嘉嫔反而不好发作,原以为连着恩宠数日,海贵人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她这样平和反而很奇怪,嘉嫔懒得再理会,只冷笑:“皇上刚才去寿康宫了,你可晓得去看哪一个,你也别高兴的太早,叫我看过了这一阵风头,皇上就该大大方方带着那小贱人出双入对,那时候就没你什么事,想要做宠妃?趁早死了心。” 海贵人笑道:“臣妾姿色平平,且资质愚钝,本就只配是个伺候人的人,连娘娘都越不过,又怎么敢与其他人比。” 嘉嫔得意洋洋,转身轻甩帕子:“你自然是这辈子,别想越过我。”可她走出门,才忽然明白海贵人话中的意思,这难道不是在嘲讽她不如任何一个人,待转身要去斥骂海贵人,听得屋子里的咳嗽声,又嫌恶地皱了眉,喊过丽云刻薄地说:“去拿小厨房的黑炭给她熏熏屋子,就说病了的人受不得湿气,是我的好心。” 而海贵人一病,眼下不能再帮皇帝哄太后高兴,皇帝在歇了两日后,重新像以往那般流转在后宫之间,自然长春宫的日子多一些,而帝后之间说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是弘历感觉得到,皇后始终不能真正展颜,他唯有耐心地等一等,可他再三告诫安颐,决不允许有下一次,决不允许再发生这种事。 可皇帝之所以温和而非强硬的态度,还是因为自己身边仍旧有着其他女人,他终究不能给任何人一颗完整的心,也因此想要能好好珍惜对待每一个人。可这里头谁轻谁重,也是分的清清楚楚。 贵妃、纯妃几位,近来少见皇帝,贵妃一贯体贴温柔,纯妃每每见着,都用清冷高傲来掩饰她的小性子,但无论如何都是闺房之乐,皇帝并不介怀。反是每每见到娴妃,好一个安静宁和的女子,皇帝从前还不觉得,如今却觉得娴妃是难得的好性。记得她在圆明园时病过一场,今日在翊坤宫小坐,便问:“你的身体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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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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