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世子,你听我说——” 话还没说完呢,外头忽然风风火火地来了个人,脚步如一阵风似的,哐当将红露居的门推开了,一边穿过折廊,一边大声道:“世子殿下,世子殿下!军中闹了点事儿,您快去瞧瞧吧!” 闻言,李贺辰愣了愣,侧头望去:“什么事?” 那是个军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留着一撮胡须,小臂上还装着未卸下的手甲。这还不是夏天,他却满头是汗,乱糟糟的头发都闷湿了。“王偏将素性乖张,这回闹出了人命,咱们谁都扛不下这事呀……” 李贺辰的面色登时严肃了起来。 “我过去看看吧!”他简单地说了声,拔腿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冲宁竹衣道:“衣衣,那簪子,你喜欢就好。” 屋檐下的灯火,照得他面庞发暖。方才还黑沉沉的脸,现在却显露出柔和之意。 宁竹衣望着他的侧颜,心底竟有一阵轻轻的恍惚,那滋味,就仿佛小时候偷偷吃了母亲藏在匣子里的糖果。 一阵脚步轻响,李贺辰的背影很快远去了。 等李贺辰走了,宁竹衣才想起来,她既没有将平白得了一支玉簪的事儿炫耀给李贺辰,也没有将李慕之发现她丢了礼物的事告诉李贺辰。 不仅如此,她好像还惹李贺辰生气了…… 宁竹衣心底忽然有了淡淡的悔意。 哎,和世子多说两句话,又能怎么样呢?方才她应该拦住他的。 * 李贺辰这一去,就是彻夜未归。 二更时,夜深人静,宁竹衣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来,是李慕之的事叫她心烦;二来,则是李贺辰生气时的表情,时不时就蹦进她的脑海,让她心烦意乱。 哎呀,她话都没说完,他生哪门子气啊? 等他回来了,她必须得好好解释解释。 宁竹衣低哼了声,翻了个身。 今天可真是倒霉。 所幸她今天得了一支玉簪,还能冲冲今日的霉运。 对了,那簪子的簪身,怎么就从薄银换成了玉呢?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掠过一个声音:“竹衣妹妹,我听闻世子为了你,去军队上挂了职,还弄了一块水头极好的碧玉给你做头面。你们俩势头这么好,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啊?” 那是周景昂在中郎将府上说的话。 水头极好的碧玉……做头面…… 她今天拿回来的发簪,不是薄银的簪身,而是玉簪身…… 宁竹衣微吸一口气,立刻睁大了眼。 莫非,是李贺辰偷偷摸摸地额外加了钱,让那工匠将薄银换成了玉? 这个念头,便如红线穿针似的,瞬时便将许许多多的细节给串联了起来。这会儿,宁竹衣终于明白李贺辰为何如此期待她拿到簪子的模样了。 没错,一定是这样。是李贺辰加了钱,全了她想要玉簪的念头。 一想通这件事,宁竹衣立刻懊悔不已。 什么呀!小胖做了好事,她却猜不出来,还以为是店家冲着她可怜可爱,白白让她占便宜。 她咬了咬下唇,心底很不是滋味。 屋外有早虫鸣叫,夜色还长,但却始终没有世子从军中归来的声响。 * 这一夜,宁竹衣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了日后的李贺辰。 他看起来二十余岁,本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但眼睛却浑浊而疯狂,仿佛行将就木的老者;一身锦袍,服制高贵,却被他穿得凌乱狼狈。 他提着一柄剑,步履匆匆地穿过偌大而寂静的宫殿回廊,仿佛一匹独自穿越荒野的孤狼。那些红窗绿柱,便是阻拦住他的最后荆棘。 “豫王殿下!豫王殿下!宫中不可佩剑啊!”几个小太监叫苦不迭,跟在他身后死命地哀求,“您这样子,是会惹怒皇上的……” 然而,李贺辰却并未搭理他们,而是提着剑,直直地用脚踹开了一扇门:“大哥!你为什么要逼死她?” 他的声音沙哑,重叠回荡在宫宇里,仿佛能激起旧朝藏匿的幽魂。 宫殿之中,李慕之正坐在高椅上,自己与自己对弈。听闻李贺辰闯进来的声音,他头也未抬,声音淡淡道:“她不过是咎由自取。欺君罔上,原本就是死罪。” 李贺辰的目光略微狰狞了些。 “他不过是爱慕你罢了……她做这一切,件件桩桩,都是因为你。”李贺辰从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嗓音来。这一句句话,似乎令他有着啼血一般的痛苦。 “你说你缺雪花白银,她便千辛万苦为你筹集;你说景妃阻碍了你的计策,害得江南百姓民不聊生,她便亲手帮你解决了景妃……可你呢?大哥!你怎么能那样对待衣衣?” 李慕之的目光终于有了略微的动容。 他抬起眼眸,神色平淡地提醒道:“豫王,宁氏虽已被赐死,可她也是入葬罪陵的人。你不该喊那个名称。这是对皇上的大不敬。” 李贺辰的面色瞬时扭曲起来。 他张大了口,苦痛地呼吸着,就像是患了某种肺胃的重疾。 片刻后,他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一声如同呕出了心血的痛呼:“李慕之,你对不起她!” 说完,他便拔剑出鞘。 可下一瞬,便有无数宫人拥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豫王殿下,请卸剑!”“摄政王面前,不当失仪。”“豫王殿下,您这样,叫小的们也没办法交代……” 李贺辰的目光闪了闪。 片刻后,他的双膝一松,人跪落在了地上。他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再也不见了昔日那个名震京城的贵公子的模样。 “我就不该放任这一切的……”他喃喃道。 …… 从这个梦中醒来时,宁竹衣觉得眼角湿湿的。她打了个呵欠,拿指腹将这些稀奇古怪的泪水擦去了,翻身下床。 天已经大亮了,外头有清脆的鸟鸣。半落的帘子外,山楂往面盆里倒热水的的身影隐隐约约的。 宁竹衣困意汹汹地靠坐在床头,拿乱糟糟的脑袋抵着月牙勾,困倦地望着山楂的身影瞧,心底还止不住地想起那个梦。 哎,这什么梦呀,奇奇怪怪的。难道又是《扶摇弃妃》吗? 等山楂端着面盆走进来,宁竹衣便问:“世子回来了吗?” 山楂摇头,一边绞帕子一边道:“还没呢。听说军中的事儿闹得厉害,世子一时半会脱不了身。听王妃娘娘那头的意思,这是世子殿下上任第一把火。这事儿办不办得好,可关系着殿下的前路呢。” 宁竹衣听了,心底有点急。李贺辰不回来,她要怎么为玉簪的事儿道谢?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我要是现在去找世子,是不是很不体贴呀?他正忙着呢,我却要去添乱。” 山楂道:“怎么会?方才我还听娘娘院里的人说,正想差个人过去送点菜,知会一下冷热呢。世子殿下这是头一回当差,也没个数,熬了个通宵,可不得把身子折腾坏了?” 宁竹衣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山楂,我们去和王妃娘娘说,由我去送菜,如何?”
第27章 军营探望 我看你们世子,这辈子是娶不…… 马车轱辘而行, 向着驻扎在京城西北郊的军营驶去。 马车上,宁竹衣掏出小铜镜,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 转了转那支珍珠簪子, 小声地问身旁的丫鬟:“山楂, 我看起来不俗气吧?” 山楂道:“小姐美若天仙, 怎么会俗气呢!” 宁竹衣将小铜镜塞回香囊里,嘀咕道:“你只会说我的好话!”说罢了, 她又看向身旁的饭盒。那是个红檀木制的三层匣子,最上头是鸭脯汤, 中间是两个煨好的小菜, 最下头是米饭, 乃是王妃亲自点的菜,要宁竹衣给身在军营的李贺辰送去。 “衣衣啊, 阿辰不懂事, 这样熬通宵,是会把身子弄坏的。你把菜给他送去,以后也多管管他。”在春熙堂里时, 豫王妃拉着宁竹衣的手, 如此苦口婆心地说。 宁竹衣听得有点懵:以后多管管小胖?这怎么管?李贺辰每次对着她,都一副傲得不得了的样子。看那架势, 摆明了是不会听她的话的 要她管李贺辰,那还不如王妃亲自去管呢。 马车一路行驶,终于到了军营附近。这里驻扎的都是京畿的守军,一眼望去,四处都是天家的赤红旗。高高的木制栅栏横贯山野,将内外分作两个世界。 军营的入口处, 有一列巡逻的卫兵当值。宁竹衣上前,取出豫王府信物,对守卫道:“我是豫王府的,想给世子殿下送点王妃娘娘准备的饭菜。” 当值的守卫愣了下,问:“豫王府的……燕婉小姐?” 宁竹衣摇头,讪讪道:“我…我是宁氏的小姐。” 那守卫更纳闷了:“宁氏的小姐,怎么特地巴巴跑来给世子殿下送菜?” 就在这时,一旁一个胖侍卫拿手肘捅了捅他,小声训斥道:“呆子!大姑娘给男人送饭,还能是为什么?我知道你找不到媳妇,可你总不能连这都不懂吧!” 被捅了这么一下,那纳闷的守卫才恍然大悟,连忙让开了身子,道:“宁小姐,这边请,世子忙了一夜累坏了,刚歇下不久呢。” 宁竹衣连忙跟了上去。 军营内正是操练的时候,几列方阵站在空地上,挥舞长矛、呼喝不止,看起来很威风。宁竹衣一边好奇地张望,一边听带路的守卫讲昨天发生了什么。 这军营里有一个姓王的偏将军,仗着父亲位高权重,整日打着将军的旗号出去为非作歹,欺男霸女,军中人苦他已久。无奈何没人敢得罪他的父亲,便都努力憋着。 昨日里,有个小姑娘来给自家哥哥送信。王偏将将小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就想要玷污她,结果小姑娘是个烈性的,一头撞死了。这下好了,事情闹得这么大,压是压不下去了,总得有个人来处置。 李贺辰虽然才来军中不久,但他是豫王之子,身份高贵,恰好能处置这事情。可他到底资历浅,王偏将也不服气,非要当着他的面把黑的说成白的,还把自己的父亲搬出来说事。 李贺辰和人对峙了一晚上,最后实在不耐烦了,叫人把军营隔起来,直接按照军法,将这个欺男霸女、横行过市的恶将给斩了,又回头禀报到了宫里。 这样做确实还了那小姑娘一个公道,但王偏将的父亲痛失爱子,后半夜便杀上军营,要闹个天翻地覆。好在皇上的圣旨及时到了,说那恶将当杀,总算是让这事儿尘埃落定,李贺辰也能躺下休息了。 “小的当值也有两三年了,还未见过世子那么大魄力的人咧!王偏将凶恶,军中人人都畏惧他,也只有世子对着他时面不改色,实乃真英雄也!”守卫对李贺辰赞不绝口。 这些话听着简单,可想来其中有不少惊心动魄。不知怎的,宁竹衣的心微微地刺了一下。 也不知道李贺辰说要杀那王偏将时,心底是个什么滋味? 没多久,二人就走到了李贺辰休息的屋子前。这是一栋简陋的平房,与王府的金玉奢华有着云泥之别。 “宁小姐,世子刚睡下不久,您进去坐坐,兴许世子一会儿就醒了。”守卫说。 “他在睡觉?那我直接进去,是不是不好?”宁竹衣问。 “怎么会呢!您又不是别人。”守卫谄媚道。 宁竹衣点了点头,这才挎着饭盒进了屋。 屋子里也很简陋,只有一张帐床,一张小桌子和一张矮坐墩。床上有个人影,盖着一床薄毯,睡得正沉,正是李贺辰。他睡姿很端正,手脚都安稳地收着,连被角儿都一丝不苟的。 宁竹衣将饭盒放好,在床边坐下来。她看着李贺辰直挺挺的睡姿,心底嘀咕道:睡这么老实,以后要是娶个睡相不好的媳妇,那岂不是吃亏透了? 李贺辰闭着眼,头发卸了冠,散在两肩上。屋内光线昏沉,只有一缕春日暖光穿过窗棂,带着藤萝的绿色照在他额间。宁竹衣看着他的面颊,不由出起了神。 这过了十几年,李贺辰怎么就能长成这样了呢? 明明小时候是个拖着鼻涕的胖墩,浑身的肉都颤巍巍的,仿佛刚发好的白面团。她还以为,这个白面团会一辈子都是白面团呢。 不过,他看起来好像很累,眉都皱得这么紧。想必昨天那王家父子闹了一宿,让他根本没法好好休息吧。 她正在出神,床上的李贺辰忽然微微睁开了眼,然后睡意朦胧道:“衣衣……?”宁竹衣还未答话,他就做梦似的自言自语道:“怎么可能呢,我这是在做梦。” 宁竹衣听了,暗暗好笑,便说:“是啊,你就是在做梦呢!” 李贺辰的面色恍惚一下。接着,他便扶着床悠悠地坐了起来,眼神依旧困倦不已。 宁竹衣见他坐起来,便说:“你要是累,就再睡会儿,起来作甚……” 话音未落,就听着“啪”的一声响,那是李贺辰将她的手掌给牢牢拽住了。 宁竹衣傻了。 只见李贺辰用两只手掌紧紧扣她的右手,将她的掌心拽到自己膝头,那姿势,就像是捉一只鸟儿似的。 “世子,你,你做什么啊!”宁竹衣小声地问。 她不敢大声,怕惊动了外面的人。要是旁人闯进来,看到这一幕,那可真是说不清了。她也不敢用大力去扯,她是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让李贺辰从床上摔下来。 到最后,她只能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李贺辰拽着她的手掌心。 “衣衣……”李贺辰半眯着眼,还和梦游似地说着话,眼皮时不时耷拉下来,一副随时要合上的样子。 “做什么啊……”宁竹衣忽然没了底气,人怂了不少,声音也弱了许多。更要命的是,她总觉得自己的耳朵根在慢慢地烧起来,像是有人拿火石在她衣领后头乱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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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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