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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并非是他单相思下的迁就,我与他是两情相悦。
早在他和亲来的那一天,第一眼,我就喜欢他,这一切在他主动表明心意后如决堤之水般涌出,将我与他本就浮萍般芦苇般飘摇的命运撞得没进深海。
道不同不相为谋,一直到沈梅枝带着我趴上那个熟悉的屋顶时,我们都再没有交流。
我已经做好了沈梅枝恼羞成怒下叫来守卫的准备,但他却沉默着、同时双眼含笑地带着我从僻静的后门进入主院,主院里从未那么安静过,像是夏日暴风雨前都会有的那个烈烈午后。
我的掌心贴上冰冷湿润的瓦片,曲起一条腿附身趴在屋顶,沈梅枝依旧抱着暖炉,他盘腿坐在我身边,不断活动着右手,将指腹指骨轮换着贴上炉壁,他并未因为我的眼神而愤怒,反而变得笑吟吟,去年他出尽王府,王爷唤我帮他做事时他便总是这副模样。
如水的月色流淌在屋顶的瓦片上,顺着屋顶的角度,流进那个我摘开瓦砾的缝隙,一缕暖黄色的烛光从那条缝中溢出来,明明是一缕光,却如同一道烟,袅袅地飘散在夜空中。
我单膝跪下,低头看去。
一个木榻放在屋里的正中央,木榻四周绑了帷帐,淡蓝描金边的帐子阻碍了我的视线,但灯烛惶惶,我勉强能看见榻中有一个身影。
“看见了吗?”
我的耳边传来一道声音,沈梅枝以极尽的距离贴在我的耳边,他的声线低沉含笑,令人恶心。
门口掩着一条缝隙,屋里的帷帐一直在随风晃动,我没有理会沈梅枝,竭力去捕捉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形,屋里摆放着一个自鸣钟,在戌时三刻时钟摆晃动起来,发出空洞重复的钟声。
“沈靖很担心你,他常常看着屋顶发呆,一愣就是一天,问他他便哭,他知道自己不能总哭,但他控制不住,他时常梦魇,魇住都跟别人不一样,梦里像是谁捆住了他的手脚,他僵着身子扑腾,一声也不出。”
“我猜他梦到了你们出逃失败的那个晚上,当然,只是猜测。”
“我总想,暗卫和质子之间真的能生出这样的爱?不是依恋,不是慌不择路下的选择,他赤诚地喜欢你,把你当作唯一的依靠。”
“真是…感人。”
沈梅枝幽幽的话语一句又一句在我耳边响起,我却觉得四肢随着他的声音逐渐冰冷,就在我不厌其烦想要起身打断之时,至少十人的脚步声以极快的速度响起,主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我终于看见了我的同僚们,他们跟在主子左右,主子面若冰霜,身后是一串人,似乎在簇拥着什么。
我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直到他们一行人进入屋里,主子坐下,乌泱泱的人将本就不大的侧屋站满,队长领着初二初三率先跪了下去。
“现在跪有什么用,玉儿已经等了一个下午了!”我看见主子眼底的烦躁与怒火,紧接着,一个木盒被放到榻边,“沈先生呢,两株药材都到了,所有的东西都备齐,今夜的两次采体不允许出任何纰漏!”
我瞬间弹起身体,沈梅枝的手用力按住我的肩膀,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臂背过去,他以上身替换右手来压住我,极近的距离下,我听见了沈梅枝的低笑,冰冷的笑声伴着他呼吸时吐出的热气窜进我的耳蜗。
挣扎间,狂风吹开帷帐,我终于看见了沈春台。
他的身上盖着一床锦被,被子下露出麻绳的两头,他一动不动地仰躺在那里,眼底的水光转瞬即逝,伴着榻边金色的双生莲,红烛噼啪一声,我感觉自己的双眼被刺痛,沈梅枝竭力地压着我,他的声音好像世上最寒冷的恶语,一字一顿,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劝你不要随意乱动。”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平安。”
沈春台的脸上盖着凌乱的头发,屋子里那么多人,没人给他理一理,他露出的肩膀里是交叠的绳子,他们那么用力地绑住他,没人在意他根本没有挣扎,他就那么躺着,像是等待刀尖的羔羊,半晌后,惶惶的烛光里,我看见他抿起的嘴唇。
... 很委屈吧,乖乖。
第39章 月亮
被沈梅枝摁在屋顶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没什么想法,只想抽刀杀了这畜生,然后闯进屋里去见一见血,为这些年他与我所遭受的所有不公与苦难。
我想告诉所有人,我与他并不是生来便有罪,我曾经幻想过我寻药有功,也许主子能念在我多年为王府卖力的份上饶他一条生路,至少在回京时,我的心底尚且留存着一丝希望。
甚至当沈梅枝的信传来时,我觉得我们终于获得了些命运的垂怜,以后的日子大抵会好起来的。
不会好的。
愚弄我,是真的很有趣吧。
夜色下,我回头与沈梅枝对视,他的眼底没有了笑意,在沉默中,他低下头。
“小友,不管你信不信,定北王已经得到了你回京的消息——他们在找你。”
沈梅枝的眼里生起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那是上位者对于我们的怜悯,他似乎觉得这样的行为能抵消他所造的罪孽。
找我,是要杀了我吗?
“我知道你很强,但你率私军入京,就要考虑更多。”
沈梅枝语气沉沉,我已经不知道他话语真假,说出这话的目的,究竟是助纣为虐下的不忍心,还是一环套一环的欺骗,难以分辨。
“沈靖已于昨晚服下采体所需的药,他最长撑不过一天,即使我不动手,采体已成定局。”
“我会支开定北王,你去与他见一面,然后带着你的人走,再也不要回来。”
与暗卫贴的这么近就要做好死的准备,沈梅枝看着他脖颈处的那柄刀,并不挣扎地垂下手,摊开手掌,一朵紫色的块状根茎就握在他的手里。
“你昨日见我之前,我便是在熬药,这块药材是你帮我找到的,你应该清楚他的效用。”
“采体已于昨夜服药,你救不救他并没有区别。”
很奇怪,我觉得自己本应该觉得愤怒,我该遵从脑海里的声音进去大杀一场,去让所有人知道愚弄我的下场,知道即使一个阴影里的刍狗也能够让他们付出代价,知道…
我却平静下来,心底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感。
世上没有免费的善意,沈梅枝欺骗我,给我错误的日期,给我错误的采体信息,延迟我回京的日期,与之交换的是孙铭等人的性命,他高高在上地给出他的怜悯。
我和他,或许从未被命运眷顾过。
我倒是无所谓的,我自小被灭门,进王府起便知道自身如浮萍,不知如何便会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但他不行,他还小,他还有哥哥在找他,北国王都有一个暖和的小院子在等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论再多也换不来垂怜,无论我怎么努力,无论我想了多少次,他还是没能逃脱。
我现在该如何,我盯着沈梅枝手心的那块毒草根,难以抑制地皱起眉头,也许我应该趁着现在人多立刻逃脱,也许我还是得让他们付出代价,即使这已经于事无补,我应该…
动作间,他的项圈硌痛了我,像是被打开了堤口,胸口处传来撕裂的痛,这痛并非留于表面,而是随着呼吸汹涌着冲进心底,我的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攥紧,窒息感随着传来,我感觉自己在颤抖。
“采体马上就开始,”沈梅枝将暖炉重又抱进手里,他跳下屋檐时回头,“就算是他最后的愿望,看他一眼,就离开吧。”
他的手指在月色下泛着柔软的质感,被暖炉长期温暖的血色隐藏在皮肤下,马上这双手就要伸进沈春台的胸膛,为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做一个了结。
屋里传来剧烈的声响,帷幔在挣扎间被一把扯下,是初三手拿一条布条单膝跪在榻边,弯腰想要给他系上,他的手脚都被束缚动不了,却不停地晃动脑袋不让初三接近,屋子里闹哄哄的,初三皱着眉头看向主子,主子却在听沈梅枝介绍双生莲的服用要点,并未理会初三。
我想起去年时他在东苑里的场景,沈春台怕黑,很怕被蒙住眼睛,因此才如此剧烈地挣扎起来。但这一切初三并不知晓,初三向前跪了跪,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了沈春台的上方,一片阴影散了下去。
这一切让沈春台更加不安,他哭了起来,小声地啜泣着,拼命向后躲,眼泪含在眼眶里,眼底浑沌,写满惊惧。
初三单手从背后抓住他的头发向后揪住,他被迫向上抬头,初三下手很重,他被钳制住,整个上半身都被微微后仰,眼泪没入鬓角,初三不耐烦地将带子的一端缠上右手虎口,手指伸入发根,更加用力地拽紧。
就在那一瞬间,惶惶的烛光里,他看见了我。
屋子里那么多人,没人关心他的死活,没人会关心一个即将被采体的质子的死活,他害怕极了,他下意识向上看,他看见了我。
他最终还是看到了我。
就像这些年来无数次的注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那么专注,那一刻他不再哭了,他像一个懵懂的孩子般与我对视,他似乎努力让自己从混沌的精神中拜托出来,他的眼神甚至有些迷茫,他似乎在辨认我是谁。
几个呼吸后,水光再次占据他的双眼,他好像回到了第一天我见到他时的模样,烛光幻化成北境的烈阳,周围的一切都化作大漠里的狂沙,他因挣扎而粘在嘴角也和那天被大风吹出的角度无二,他安静地注视着我,瞳孔上晃动的泪水在昏黄的烛光下仿佛夏日午后沙漠绿洲边粼粼的湖水,随着呼吸映出我的身影。
在我的视线下,他温顺地不再挣扎,被蒙上了双眼。
初三回到主子的身后,被蒙住眼睛的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张着嘴,胸膛却没有起伏的痕迹。我看向门口,那里坐着我曾经的主人,我从未觉得王爷是个好人,但作为一名上位者,他对暗卫的态度并不很差,我一度非常知足。
队长站在王爷的身后,弯腰说着什么,队长对我很好,从我第一天进王府开始便受他照拂,队长从没为难过我,即使在除夕夜,在寒冷的菁关山上,队长都未对我下过死手。
天命如此。
...沈春台,天命如此。
要是一开始就没有与你互诉衷肠,或许在这时也不会这么难过,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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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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