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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你给我珠子的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
“我梦见我们站在墙上,你带我看好远好远外的城里,那里很热闹,你说我们在外面过年了。”
他絮絮叨叨却又吐字清晰,他一边说着,滚烫的眼泪就濡湿我的胸襟,他有力地抱着我的手臂,浑身都在颤抖,似乎是恐惧让他颤抖,又似乎是过去的不堪回忆让他再次感到了痛苦。
“那些药我不需要,我什么都不吃,初七你知道吗,沈梅枝给我做了采体,我是有罪的人,有罪之人哪怕暴毙都是天收,我抢了别人的东西,还可耻地活着。”
他埋下头去,骨节发白。
“你为了我去找药…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为了我受伤,或是为了我…”沈春台几乎说不下去,抽泣地捂住眼睛。
“…那该怎么办呢。”
我的心上人脆弱、敏感、易碎,那是他的黑暗的前十八年带给他的阴影,我要做的就是牵着他手走出那段泥泞的岁月,把他亲手走进未来的日子里。
我是身处黑夜之人,我想我是没有资格陪他的,但我能最大限度地帮他挡掉来自外界的所有风雨。
床上的人已经睡去,我坐在桌边,桌上是我让孙铭送来的信件,满满地铺了一桌子,所有信都有同一个落款,一个锋利却又带着些恳求的落笔。
【平南候沈端】
沈端沈月霆,那是他的兄长,带兵压境三月只为看一眼幼弟的长兄。
沈春台睡得很安稳,我让人煮了最后一份药,那是我上个月拼死从盛城抢回来的药,北国气候极佳,他们不缺药,可我的春台缺,他睡得那么安稳,可见这些缺药的日子是多难挨。
孙铭上前取走回信,派斥候前去送信,这封信会在两个时辰后抵达平南候的书桌上,那是我的第一封回信,也是最后一封。
我起身走到床前,沈春台梦里依旧惊悸,他好像又梦到了什么,偏僻的漠西没有江南的小桥流水,也没有北国磅礴山川,只有漫天的黄沙和不辨天色的云,他在这里,只会慢慢枯萎。
我知道他忘不了,我都知道,却还是卑劣地将他留在身边,一天又一天。
从以前到现在,我时不时便会幻想,想如果他没有被选中和亲,没有被送来南朝,没有被自己的母国算计埋伏,没有这一切的打乱,作为一个富贵的王侯公子长大,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一定不会因为这些昏暗的过往而夜不能寐,也不会因为几株药草就沥血不止,他会纵马过街,会在明亮宽敞的朝堂上朗声上奏,会锦衣一生,会在哥哥的呵护下,做一名堆金积玉的朱门公子。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颊,脑海里不禁浮现起他坐在巍峨的书院里,身边满是同岁的学子,我的春台手握书卷,意气风发地与他们拾阶而上,封龙书院的师父们会见到一个清秀的侯府次子,一个多年来称病不出,十八岁才被送来念书的小少爷。
沈月霆的信写得太美好了,他甚至随信寄来了封龙书院的入学函,封龙书院地处封龙阳山脚下,书院巍峨高耸,流水清甜,郁郁葱葱,蒙泉墨池,学子众多,与荒芜的漠西比,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我想,我不该自私。
如果他真的可以迈向光辉的未来,重回到原本属于他的人生里,我愿意帮他,我迫不及待。
这一切要我怎么去诉说呢。
乖乖,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第54章 回家
我回来的时候沈春台正在用膳,早年落下的病根让他吃饭很少,我进去时,他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
“公子今日精神不错,”安在一边笑,“进了整一碗呢。”
见我看他,沈春台也笑起来,这些日子里他愈发少言,面色也慢慢淡下去,好像那些在医仙谷被养起来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流逝。我想方子里那些药也许并不是为难,沈春台是真的需要。
那些便宜药喝得他一日日孱弱下去,他害怕我看出来,便努力地喝药吃饭,时不时便握住我的手,说感觉自己好多了。
我的眼睛不会骗人,硌手的触感不会骗人。
我想起沈梅枝亲手将他送上马时眼底的轻蔑和嘲讽,他或许已经预料到了大漠有多荒芜,漠西的黑市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却没有能够供沈春台一日三次的奇药。
“什么时候养不下去了,就把人送回来。”
沈春台放下碗,晌午的日光晒在他苍白的脸上,竟然真的泛起薄薄的血色,他在我身边坐下,轻轻靠上我的肩膀。
“从哪儿回来?”他不看我,声音又轻又柔,像一阵风,靠在我的身上时也仿佛没有实感,“初七,这样子的日子真好。”
他的手臂搭在我的掌心,我摸着他愈发明显的腕骨,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的这句话:“哪里好?”
沈春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侧脸看过来,伸出手反握住我的掌心,他认真地思考,视线一直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里面凭着他的喜好长着许多各色的花,这一片小小的地方是平城唯一一块与医仙谷相似之处,这样摇曳盎然的草坪在医仙谷随处可见,可在这漠西,却是在四进院子的保护下才得以活下来。
大漠干涸的土地上长不了鲜花,就连青草都鲜有出现。
“哪里都好。”
沈春台笑起来,他拉着我的手指向窗外:“在那里时,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这是你给我种的。”
王府被用“那里”二字隐去。沈春台宁静又专注,似乎是想将窗外的景象刻进骨血。
“初七,我想这样的日子想了很久。”
我也想了很久。
至少在很久以前,我真真切切地幻想过这样的日子。
“你从哪儿回来?”
沈春台侧脸看我,声音轻轻的。
“漠南,”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回应,“那里经过了陌生商队,我抢了些钱回来。”
沈春台不说话,他琥珀般澄澈的眸子就只看着我,半晌后,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窗外传来鸟雀的细碎啼叫,他就窝在我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窗外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在风里晃来晃去。
一阵风吹过来,那些各色的小花就混在一起,东倒西歪,这些风往往也会灌一些进来屋里,就顺着窗子,桌上的书被吹得翻页,帷帐鼓起柔软的弧度,最终会来到我们面前,吹起沈春台的额发。
大漠鲜少有这么好的天气,沈春台慢慢睡着了,没有医仙谷的镇定香后他睡觉也不安稳,但一日弱过一日的身体反而让他更加嗜睡,我听着他轻轻的呼吸声,渐渐的,心跳也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花叶根茎的气味再次扑来时,我一点点收紧了手臂。
我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此刻周围暖融融的微风却格外舒服。我侧过脸去看沈春台,即使已经三月有余,但每每正视他时,我依旧会感到后怕与心悸。失而复得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我本该为此感到高兴。
光洁白净的脸和记忆里那张总是带着血疤青紫的面庞重合,沈春台沉沉地睡着,睫毛都跟着呼吸一起颤抖。
再看看吧。
我在心底说,觉得自己可笑,已经没有时间了,却偏偏要选在这个时候优柔寡断起来。孙铭的脚步声传来的时候,我已经抱着沈春台站在了门口,马车就停在院外,我将人送进去的时候,孙铭按住了我的手臂。
“将军,尚有余地。”孙铭的声音很压抑。
没有余地。
“开拔吧。”我翻身上马,和以前一样护在车外,吊桥被放下时,我掀开帘子向里看去,沈春台蜷在被褥里紧紧地皱着眉头,安用帕子擦着他额头的汗,很幸运,他没有醒。
孙铭策马与我并行,似乎有很多话想跟我说,但最终都咽了下去,队伍走了很久,从正午走到凌晨,一直到子夜,我看见了山丘的那头远远亮起了火把。
那是等候于此的北国斥候,随着悠远的口哨声响起,山那头,一只着黑甲的骑兵队伍缓缓显出身形,沉默地压过来。
我听见马蹄声不安地踏着,北国铁骑闻名天下,他们手里的铁枪在黑夜中泛着凛冽的寒光。圆月下,先行队伍来到我们三十米外,他们头戴铁盔,鼻梁以下都被蒙住,只剩下一双眼睛,冷淡中带着厌恶,沉默地上下扫视。
我掉转马头,安撩开厚厚的布帘,沈春台依旧沉睡,足量的安寝药足够他醒来时就已经回到北国,挥退了孙铭,我弯腰走进马车,抱起沈春台时我甚至没有实感,就好像怀里只有那一床薄被。
从以前到现在,沈春台于我都好像一场梦,他像一片干枯的花瓣,飘进我黑暗无望的人生,在我终于站起来时,缓缓落在我的脚边。
我将他抱上马,就如同将他带出医仙谷时一样,我把披风扣上肩膀为他挡风,我听见对方将领不屑的鼻音。平城军出身南朝,多年的争锋相对让他们对南朝军抱有天然的敌意,更别说他们此番前来的任务。
身后是我的兵,他们的目光紧紧地跟着我,身前是严阵以待地北国铁骑,躁动的马蹄声证明了他们压抑的心情。
月光如同江河般倾斜而下,我回头看向南方,夜风有实体般划过我的脸庞,所有感官在这一刻失灵,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昨夜我亲手射杀队长时,也曾出现过这样的感觉。
我一直很怀念初进王府时的那段岁月,那时候老王爷还没有殁,前辈们也都在,北苑的床铺挤得睡不下,初二、初三与我每天都混在一起,练功习武,洗衣洗澡,得闲了就给前辈们晒被子,前辈们行色匆匆回到北苑时眼底的欣喜和日光里的碎屑一同构成了我记忆里最明亮的点,破旧的石桌石凳,身着黑衣的前辈们相互包扎伤口,轻声交谈,我们在院子里疯跑,仿佛那不是庄严肃穆的定北王府,而是一个普通的村子。
那真是一段很好的时光。
昨夜我远远地看着王爷身后的队长,队长依旧拎着那把剑,那把寒光凛凛的剑。
是真的想杀了我吗?
菁关山那一役,初三的情报究竟是被谁修改,队长。
那天我回来看沈春台,初三偷偷来见我,想必你也看见了罢,队长。
这一切我都怨不得别人,我身为暗卫,刀山火海舌尖舔血也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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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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