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霖连头都没回,径直回了正屋。 灵月给顾霖递一杯茶水,以为主子因为林宛的话难受了,安慰道:“姑娘,您别难过,那个宛姑娘素来蛮横不讲理,说话还不带脑子,我们不理她。” 顾霖却灿然一笑,根本没有难受的模样:“既然知道她便是如此的人,又何必为她生气呢?况且,她给出的条件实在很诱人。” “那姑娘怎么没有答应?”灵月不解。 “林尚书这么谨慎的一个人,当初爹爹权势正盛的人都没有把他拉拢入营,现在被革职流放,所有人都自危不敢靠近的时候,他会出手相助顾氏吗?” “那宛姑娘刚才说……” “不过是哄我罢了,”顾霖笑笑,有些感慨人间的凉薄,“在被休弃前,我只能待在定国公府里,外界的消息一概不知,他们只需要胡诌几句父亲母亲的近况,我又无从查证。等我真正被赶出定国公府,林家已经是陆熠的亲家,我一个罪臣之女又能把他们如何呢?” 灵月听得“蹭”地站起身,捏紧了拳头:“真是好深的算计,他们欺人太甚!” 顾霖却无所谓地摆摆手:“无妨,墙倒众人推,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更何况,我当真不知道陆熠的喜好,成婚一年多,现在想来,他竟然就像一个陌生人般。” 她说着说着,竟然有股看破红尘的老成:“现在只求父亲母亲平安顺遂,母亲早日痊愈,我……也能早些被休弃回到父母身边。” “姑娘……”灵月的眼眶红了,不知为何,这些时日以来,她觉得姑娘变了,变得沉默安静,变得忧虑悲凉,从前那股子无忧无虑的飞扬明媚已经慢慢地褪尽了。 她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为什么别家的贵女有父母兄长庇护,有丈夫宠爱,而她的姑娘要受这种磋磨。 昨夜那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简直……姑娘哪里有半点愉悦,陆世子简直是禽兽! “好了,事已至此,我们只有为自己打算,”顾霖拍拍灵月的肩膀,让她恢复情绪不要露出破绽,“既然小厨房已经答应让我们自己熬药,你赶紧将新的草药藏起来,等到机会就将它们送到母亲那儿,这风寒之症耽误不得。” 灵月闻言,只好擦干眼角的泪,匆忙出了门。 顾霖怔怔望着灵月渐渐远去地背影,压抑许久的痒腻又起,她捂唇又开始咳嗽。 ── 龙涎香袅袅升起,乾坤殿内静悄悄的,透着股无上的威严。 萧凉坐在主座上,低头看一侧沉默不语的陆熠。 对方似乎有些走神,虽然手中端着茶水,却一口都没喝,只是冷冷看着水中茶叶沉浮。 “陆世子,”萧凉用手指轻扣椅架:“该回神了。” 陆熠如梦初醒般,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檀木桃桌上,又恢复了平时里的决厉淡漠:“圣上请讲。” 萧凉看了他一眼,往宽大的椅背上靠过去,语气慵懒:“这才几天不见,你就魂不守舍的,该不会是为了顾家那个小丫头吧?” 话音刚落,陆熠的眸光陡然变化,凤眸沉沉,抬头毫不避讳地与萧凉对视。
第27章 冰凉幽邃的眸子对上萧凉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陆熠手指微蜷,将视线挪开:“不是。” 萧凉眯起眼,也不点破:“最近陆世子府中可算是热闹非凡了, 除了寒门之士,世族勋贵也络绎不绝。” 陆熠不搭理他话里的机锋,直接道:“不过是些趋炎附势之徒, 想与定国公府攀上关系以求庇护。” “那你答应了吗?”萧凉哈哈一笑,“朕听说, 最近京都中有点姿色的贵女都开始芳心暗动,就等着你休妻再娶了。怎么样, 可有中意的?若有,朕可等着给你赐婚讨一杯喜酒喝呢!” 话题兜兜转转又落在了顾霖身上, 陆熠顿时觉得坐在上头的帝王实在太闲, 揉着眉心不耐道:“臣看圣上登基已有月余,应当也早就适应, 不若臣将定国公府内积压的奏折通通搬来, 圣上是一国之君, 总不能永远让臣名不正言不顺地代笔。” 果然, 萧凉立马投降:“别,千万别,我闭嘴行了吧。” 说完, 他又将话题一转, 玩世不恭的脸上流露出了厉色:“不过,朕倒是发现了件趣事,最近寒门之间私下走动异常频繁。” 为首的还是孙瑞。 此人是与陆熠一起在军营历练爬上来的, 能力卓著又忠心耿耿, 一直很受器重, 可最近似乎有点反常。 萧凉手头没有确凿证据,碍着陆熠的关系也没直接揭开,只隐晦地了一句:“你与孙瑞走得近,有没有发现什么?” “孙瑞?”陆熠垂眸深思,长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缓慢的声响,“京都的动静都由隐卫盯着,臣没收到异常的密报。” 萧凉舒了口气,可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又开口:“顾霖的身份实在太敏感,你将她藏在定国公府倒无妨,只是这世子夫人的名位仍未废弃终究不妥,朕意在平衡世族与寒门,势必会引起寒门猜忌,这个节骨眼,你身为世族嫡系却站在寒门阵营,行差踏错就会受到反咬。” 陆熠愣了会,凤眸凉凉地望过去:“圣上想说什么?” 萧凉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陆熠不肯休妻,虽不知道是何缘故,倒也不强求,他敛起面上的笑意,目光中带着正色: “看好顾霖,不要让她现身人前,更不要让她接触顾氏中的任何人。” …… 陆熠出宫门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一侧停着辆翠帷华盖的奢华马车,徐答正等得心焦,见到人出来,连忙“得得”跑过去,低语禀报:“世子,顾氏如今被封锁在宰辅旧宅,夫人的生母感染了风寒,袁侯悄悄派大夫去看过,说是病况反复,情况凶险。” 陆熠拧眉:“既然有大夫去看过,有病就吃药医治就是。” 徐答回道:“这病症缺一味名为‘安规’的草药,因为夫人药方里也需此药,且存量极稀少,属下前不久将城中的‘安规’全部买断了,听闻顾夫人也需要此药,就以袁侯的名义送了过去,只是没想到对方拿了这药,转手就扔了。” “扔了?”陆熠脸沉了下去,“你送去时有没有暴露真实身份?” “自然是没有,”徐答一脸吃了苍蝇似的憋闷,“属下正是怕顾氏得知是定国公府送药心生戒备,不肯接受,就转了几手将药卖给了袁侯,只是没想到,这药还没进二道门就被倒在了泔水桶里运出来了!” 这就奇怪了。 陆熠面上晦暗不明,既然是病情凶险,好不容易寻到珍稀药材,为何不用? 他凝神思索半晌都没有头绪,此刻冷风渐起,卷起地上的残叶飘飞,这个京都,处处危机四伏。 陆熠心中觉得疲累,不再多言,撩袍上了马车:“多派些隐卫盯着顾府,若顾夫人真需此药,再想办法送进去,另外──” “再派些从未在京都露过面的隐卫,暗中盯着孙瑞。” ── 一路风尘,朝中局势诡谲多变,甚至比从前更加暗潮涌动,陆熠在马车中小憩了会儿,依旧觉得疲累不堪。 浸在这权势场中多年,他从来都是翻云覆雨,凶戾无情,可走到今日这步,他突然对自己从前所做的一切开始怀疑。 萧凉今日所言好似将他推入了混沌迷雾中,他一直追求的海清河晏,天下太平真的存在吗? 还是,这腐坏不堪的名利场,终究无法改变,人心多变,自私诡谲,又有谁真的不被权势所困,最初彻谈志向抱负,一心为百姓谋安宁的人,也是会动摇改变的吧? 马车缓缓行进,逐渐放慢速度,最终停了下来。外头传来徐答恭敬的声音:“世子爷,到了。” 陆熠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再睁眸时,又恢复了平时里淡漠杀伐的模样。 定国公府门口守卫森严,门房守卫皆由隐卫所扮,看着那一张张不苟言笑的脸,他剑眉稍舒,径直往澜沧院而去。 澜沧院内烛火通明,临近傍晚,小厨房里下人们来来回回,热闹非凡。 男人踏入正屋时,迎面扑来一阵暖气,将外头带来的凌冽寒霜消散于无形,顾霖穿着条海棠纹样的蝶翅襦裙,小跑到他面前,两只双手勾住他身上那件玄色云纹大氅,轻轻一解就拢在手中。 小姑娘身上带着股清淡的甜香,陆熠居高临下地望过去,只看到她微微泛粉的腮颊,他心中蓦的一动,心底扑开一片柔和,就连方才沉郁在心的阴鸷都消散不少。 他忍不住捏了捏小姑娘柔嫩的脸颊,转身在软榻上坐下。 顾霖记着他前几日的话,一门心思尽心伺候,见男人坐下,面色不再是初进门时的冷厉淡漠,勇气更足,倒了杯暖茶递过去:“世子,喝茶。” 陆熠接过喝了一口,大掌一扬就将那娇娇柔柔的人儿揽入了怀中。 顾霖竭力让自己紧绷的身子放松,可心底到底还是有些抵触和紧张,她撇过头躲开男人摄人的目光,微微挣扎:“世子,就要开晚膳了。” “那又如何?”陆熠挑眉,将人打横抱起锁在怀中,几步走到了梨花木圆桌前,高声吩咐,“摆膳。” 很快,婢女们鱼贯而入,一样样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在面前,让人垂涎欲滴。 “世子,奴婢来布菜。”顾霖终于寻到借口挣脱,起身安安静静地布菜。她发丝乌黑又浓密,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微微飞扬,格外地好看。 陆熠碗中已经堆了许多菜肴,各式各样,精致无比,他沉凉深邃的凤眸中闪过些什么,忽道:“以后,不必自称奴婢。” 顾霖手中夹着块樱桃肉,闻言一颤,差点把肉掉到竹笋汤里。 她愣了会儿,顺从道:“是。” “坐下,一起吃。” 顾霖下意识想要拒绝,非是于礼不合,而是她如今觉得,与陆熠同桌而食,说不出的怪异别扭。 可想起他带着警告的承诺,小姑娘还是听话地坐下,开始默不作声地进食。 她胃口小,用膳时很斯文秀气,加上生得一副好相貌,侧目看去就像是一副画一般美丽温柔。 陆熠深深地看着她,从未觉得眼前的人儿竟然如此美丽,美得让他想要立刻将人抱在怀里,不让他人觊觎分毫。 屋内燃着地龙,暖融融一片,清淡熏香中夹杂着饭菜的香味,竟然异常地好闻,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氛围,让他感受到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宁。 年少时驰骋沙场,马革裹尸,功成名就后醉心朝堂,权柄滔天,他向来习惯了在冰冷阴暗的环境下办公处事,从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被这暖融融的烟火扯住了脚步。 静静看了小姑娘半晌,陆熠终究挪开了视线,嗓音沉哑:“顾霖。” 小姑娘抬起脸,含水的杏眸不解地望过去,等着对方的下文,男人却忽然起身,大步进入了湢室。 很快,里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这么早沐浴,是要就寝了吗?顾霖不解,他不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小姑娘不敢怠慢,快速地扒拉几口饭菜,就候在一旁等待伺候。 不多时,除了顾霖,正屋中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 烛火未灭,顾霖隐隐觉得今日的陆熠有些不对劲。 可不等她深想,就昏昏睡了过去。 此后一连数日,陆熠都早早归府,回来后就进澜沧院正屋歇息。 有时公务繁忙,男人会直接将奏折搬到正屋外间的桌案上处理,顾霖恪守规矩,远远地候在旁边端茶倒水。 她察觉到了陆熠对她日渐温和的态度,心里盘算着应当是自己这几日谨慎小心的伺候得了他的满意,斟酌着是否已到时机开口提出让自己与母亲见上一面。 终于,在陆熠再次搂着她时,小姑娘小心翼翼地,软着嗓音试探:“世子,明日……明日休沐,可以带我回顾府看看吗?” 下一刻,她明显感觉到那大掌骤紧,痛得她深深蹙眉。
第28章 顾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还是不死心地攥住男人的寝衣:“可……可以吗?我很想母亲。” 她不敢明说自己是因为母亲的病症严重心中焦急,陆熠素来多疑,自己困在定国公府, 是无法得知外界消息的。 万一被他察觉是袁媛向自己私报消息,岂不是害了她? 陆熠大掌抚上她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嗓音带哑:“现在不行。” “为什么?”顾霖脱口而出,“那何时才可以?” 男人却不肯再答, 将人揽在怀里躺下,抵着小姑娘的乌发:“睡吧, 顾府一切都好。” 都好吗?母亲病重,又怎么会好!他骗人! 顾霖有些生气, 还想再争取, 察觉到身子被男人紧紧抱住,竟丝毫动弹不得, 只得放弃。 她心中一片冰凉, 眸子里最后的一点希冀也渐渐淡去。 还是不行吗? 努力了这么久, 换一次出府见母亲的机会都没有吗?她明明已经足够努力去讨好, 而陆熠也明显很是满意啊。 蓦的,她浑身轻颤,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让她浑身冰凉──还是说, 他从前的承诺,都是骗她的…… 他只不过当她是可玩弄于股掌间的趣物,一句戏言而已, 只有她当真了。 她怎么忘了, 从一开始住进这澜沧院, 自己就是要为奴为婢赎罪的,又有什么身份去要求他兑现什么承诺。 漆黑夜色中,温润杏眸中泛上了湿意,小姑娘用力眨了眨眼,一滴泪珠便从眼尾落下,隐入满头青丝中。 想救母亲,还是要靠自己。 ── 七日时间很快过去,林宛果然又跟着林尚书拜访定国公府。 林尚书前脚刚跨入书房,林宛就一路来到了两人上次见面的小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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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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