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她装作沉闷无聊的样子,对灵月道:“屋子里闷得很,我出去散散心。” 灵月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要跟:“姑娘,奴婢伺候您一起去。” 顾霖摇头,指指桌上的草药:“草药还未挑拣好,得尽快,否则被其他人看见,又会惹人猜疑。” 说罢,她穿上软榻上的大氅,快步走出了正屋。 院子里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带着寒风,在空中呼啸打转。顾霖谨慎地往四周看了看,除了守在院门和书房门口的隐卫,并无其他下人出现。 她心中一定,脚下转了个圈就往后头的小花园走。 小花园久未有人来,数九寒冬也不用打理花枝,雪就比正院中的还要深、还要多。顾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顾不得身上的寒冷,一咬牙,就脱下了罩在身上的大氅。 寒风刺骨,瞬间扑在她瘦弱纤细的身上,她忍不住浑身瑟缩战栗起来,原本温润嫣红的唇也渐渐变得乌紫。 她有些受不住,甚至想捡起地上的大氅,将身上的寒冷驱走,可一想到母亲尚在重病极需“安规”,她紧咬着唇瓣,甚至张开双手,去感受寒风穿透身体的凌冽。 “咳咳咳”顾霖抑制不住开始咳嗽,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痒腻又在胸口反复,头疼欲裂。 就在她咬着牙暗劝自己再忍耐一会儿,忽然,身上一暖,落在地上的大氅又重新罩到她身上。 顾霖一愣,飞快看过去── 林建低头垂手恭恭敬敬地立在几尺外,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世子离开前吩咐属下护好夫人,夫人风寒未痊愈,千万保重身子,不可再受风寒。” 听到“陆熠”二字,顾霖的眉心深深蹙起,不耐道:“我自己身体如何心里有数,不用他命人盯着,让开!” 陆熠真是阴魂不散,人已经去皇宫赴命,还要留下无数的眼线看着她!名义上称保护,其实跟监视有什么区别? 她是个物件吗? 林建好似没听到斥责一般,无视顾霖怒火,又道:“夫人,世子心中是关心爱护您的。” 顾霖笑了,笑中积蓄着满满的讽刺:“关心爱护?那多谢他了。” 那次为了救顾氏族人死罪,她被迫献身求欢,在冰冷坚硬的桌案上痛的不止是身子,还有那颗破碎枯寂的心。 还有那夜他在书房里拿父亲的把柄威胁她的一幕幕记忆犹新,这样的人,竟然会爱护她? 她当初有多热切地想要靠近他爱他,现在就有多想逃离他厌恶他。 林建从始至终面无表情,也没有抬头,仿佛根本就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他执剑立在雪地里,就像一座雕像:“夫人,此处天寒地冻,请回。” 顾霖敛去眼底的情绪,自知有林建在,自己的打算必定落空,也没再多留,转身回了正屋。 林建见她回去,远远的一路护着,亲眼看着人进了内室,才又闪身隐入了茫茫大雪中。 顾霖“砰”的一声关上门,扔了身上的大氅,一脸凝重。 圆桌上空空如也,灵月也不知去向,应当是去处理剩下的草药了。 她卸下面上的平静,浓浓的忧虑就爬了上来。 隔着雕花窗缝,寒风呼啸,屋檐上坠下一根根透明的冰棱子,看着就让人觉得冷意森森。 顾霖托着腮靠在榻几上沉思,视线撩过窗外,忽的顿住,计上心来。
第33章 入夜之后, 外头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顾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等到睡在外间的灵月呼吸渐重,她蹑手蹑脚地起了身。 穿上灵月的衣衫, 她披上一件斗篷将大半张脸罩住,匆匆往澜沧院门走。 守门的隐卫果然拦住了她,一把长剑在黑夜中泛着寒凉的光芒。顾霖模仿灵月的声音, 咳嗽几声,道:“夫人夜里犯了咳疾, 吩咐我去药院取止咳草药。” 隐卫并未放行,狐疑道:“大半夜的姑娘路不好走, 我等代替前往即可。” “放肆!”顾霖一声呵斥,“夫人咳嗽得如何, 是何症状你清楚吗?耽误夫人病情, 世子爷回来你担待得起吗?” 隐卫果然被吓住,见出去的只是惯常去拿草药的婢女, 不再阻拦, 收回了长剑:“夜黑路长, 姑娘早去早回。” 顾霖松了口气, 担心说多了露出马脚,点了点头低头出了院门。 她打算得极好,定国公府门外有一处冰湖, 地处隐蔽, 寒冬的天气根本没有人来,何况此时又是深夜。 她乔装打扮前往冰湖行事,既躲过了林建及其他的隐卫, 也避免了灵月的担心, 只要在冰湖受冻几个时辰, 再悄悄回来,一定没人察觉。 今夜守门的隐卫已经知道她突然夜半咳嗽,那么明日一早重新发起高热,应当也没有人会怀疑。 顾霖一路疾走,很快就到了冰湖。今晚天色很黑,月光惨淡,她仰头看了会雾沉沉的夜空,一狠心脱下了身上的斗篷。 寒风没了遮蔽,一下子刮到了她纤弱的身上,顾霖忍不住抱紧双臂,摇摇晃晃地在冰面上蹲下。 想了想,她又咬着乌紫的唇,哆哆嗦嗦地脱下脚上的棉绒绣花鞋与菱袜,霎时间彻骨冰寒。 她还犹觉得不够,捧起湖面上白茫茫的积雪,一把塞在口中奋力吞下,冰凉的雪水顺着喉滑入腹中,连身上最后一丝热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下一刻,她蹙紧眉心,察觉到小腹一阵抽痛。 ── 陆熠是深夜赶回的府中。 皇宫内的事务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他与萧凉拟好应对的法子,就连夜策马赶回了定国公府。 不知是今夜萧凉带着戏谑的话语,还是离开前顾霖冷淡疏离的态度,陆熠心中一直隐隐的不安,直觉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等不到天明,政务一了结就直接从小宫门离开了皇宫。 很快,一队人马在府门停下,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面上寒霜森森,他利落下马,将马鞭子扔给旁边的徐答,大步进了府内。 整个国公府黑漆漆的,陆熠一路前行,很快来到了澜沧院。院子里也是静悄悄的,看着并无异样,男人稍稍舒展眉心,推门进屋。 不一会儿,灵月惊慌失措的声音就传了出来:“世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夫人去了哪里,奴婢睡下前夫人好好的,已经在榻上歇息了。” 灵月吓得泪水连连,又因为担心顾霖的安危,扑到男人脚边,哀求道:“世子爷,求您救救夫人,夫人不可能孤身离开澜沧院,一定是被歹人掳走了。” 陆熠踢开地上人的双手,戾眸微眯,寒沁沁的目光扫过对方的脸,似乎在斟酌她话中的真假。 灵月还在哭泣,男人陡然不耐,嗓音冷得像从冰山里传出来:“押进暗牢。” 徐答有些不忍,可视线一触到主子阴沉的脸,立刻不敢再言语,他飞快上前,半拖半拽地将灵月拉出了正屋。 哭泣声渐渐远去,陆熠头疼却越来越厉害,撑手扶额,看着屋内并无一丝杂乱的陈设。 整洁如新,毫无打斗挣扎的痕迹,那就不是被歹人掳走。 她是心甘情愿,意识清醒下离开的。 那么,是谁带走的她? 沈安? 这念头一出来,很快就被他否定。自从沈安的心思被他察觉,他就派出大量隐卫时刻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刚才隐卫来报,沈安今日下值后一直待在沈府并未出门,不可能是他。 那会是谁? 屋门飞快打开,带进外头纷扬的雪片,林建一脸肃容,抱拳半跪在地:“世子,隐卫来报,今夜并未有人离开定国公府。倒是一个时辰前,有一自称是婢女的人借口夫人咳嗽需要取药,离开了澜沧院,守门的隐卫看她打扮声音都像夫人的婢女灵月,就放了行。可药院的大夫说,今夜并未有人上门取药。” 灵月?可灵月刚被押入暗牢…… 陆熠握着梨花木桌沿的手陡然用力,露出一节节泛白的指,青筋凸显,他目光锐利,其内墨色翻涌,兀自沉思。 这么说,是顾霖假扮灵月悄悄离开的澜沧院。 既未出府,也未去药院取药,那她会去哪里,想做什么? 一个怀着身孕的小姑娘,风寒未愈,身子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连夜出门万一出个好歹…… 他重重一拳砸在桌面,发出“砰”的闷响,就该将顾霖绑起来,不许她离开屋门一步,省得她不顾自己的身子再乱跑! 陆熠不敢细想,忽而起身往外,嗓音淬了碎冰一般:“将院门渎职的隐卫全部押入暗牢,其余人到府内各处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找出来!” 林建面色一凛:“是!” …… 很快,定国公府内各处都燃起烛火,将原本黑漆漆一片的夜空照得灯火通明。 无数的隐卫分头寻找,个个表情严肃,不敢有丝毫拖延。 陆熠站在冰天雪地中,身上还穿着织锦团纹朝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胸前的麒麟瑞兽也像是在祥云中瑟瑟发抖,男人毫无所觉,厉眸沉寒,望向远处苍茫漆黑的天空。 耳边不停有隐卫前来禀报── “世子,寒月院并未有夫人踪迹。” “世子,古月阁并未有夫人踪迹。” “世子,凌霜小园并未有……” 几乎所有的楼阁别院都被找过,依旧没有丝毫顾霖的身影。 各处都没有,人难道世间蒸发了不成? 陆熠的脸色更加阴沉冷厉,正要下令重新翻找一遍,忽而,他眸光一凝,视线在远方某一处停滞。 他毫不犹豫的抬步前行,冷声朝身后吩咐:“将找过的地方重新翻找一遍,林建,跟我去冰湖。” ── 冰湖地处定国公府最偏僻的角落,顾霖在结冰的湖面上呆了一两个时辰,双足已经被湖冰冻得麻木红肿,脑袋也越来越昏沉,只能用手撑着冰面才勉强不倒下。 她想起自己小日子已经很久没来,现在腹痛越来越剧烈,应该是今夜受冻强行催发了,她努力凝神屏息,想要站起身回去,可才勉强伸膝,就重重摔回了冰面。 蓦的,她忽然感觉身下涌出股热流,伸手一摸,就是满手的鲜红。 她脸色一白,心跌入谷底,怎么会这么多血…… 远处隐隐传来杂乱迅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昏黄的烛火不停靠近,照得惨白一片的冰面也有了些许浅黄的色泽。 顾霖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心中一慌,咬牙站起身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四周都是平坦湖面,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姑娘吓得步步后退,脚下的积雪被慌乱的玉足踩踏,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声响。 蓦的,顾霖回眸望向来人的方向,瞳孔骤缩,疯了般往反方向跑去。 可没跑出几步,脚下的冰面忽然“咔嚓”一声,随后应声碎裂,她的惊呼掩入呼啸的寒风中,下一刻,冰冷刺骨的湖水没过头顶,她彻底沉入了湖底。 不过片刻,又有一阵沉闷的水花声传出,顾霖在冰水中已经半昏迷,隐约感觉到一双强劲的长臂揽住自己的腰,将她带到怀里牢牢抱着,没过多久就被抱出了冰水。 耳边的声响突然嘈杂,夹杂着“大夫”、“世子”、“回院”等字眼,她被人抱在怀中,用干燥温暖的狐裘裹着,入目都是紫色为底的麒麟图案。 脑中混沌不堪,怎么也理不清思绪,腹中越来越疼,她分不清自己是真的被救还是已经死了,终究支撑不住,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 浓浓夜色,澜沧院内灯火通明。 整个药院的府医都被半夜从睡梦中拖起,囫囵穿上衣衫、带上药箱就往澜沧院赶。 另有京都各馆的名医,也被半请半拽地进了定国公府内。 陆熠身上湿透的官服已经换下,只着中衣,外披着锦袍坐在榻边,深邃漆黑的凤眸一瞬不移地盯着榻上昏睡的小姑娘。 顾霖了无生气地睡着,乌紫苍白的唇因为屋内的地龙逐渐有了点薄红,脆弱得像个一碰就会消散的瓷娃娃。 男人手指动了动,伸手从被褥下摸出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慢慢暖着,脑海中方才小姑娘失足落入冰湖中的场景再次重现,他像是被人捏住咽喉般呼吸困难,濒死似的难受。 冰湖风冷,天寒地冻,他抱着浑身湿透、陷入昏迷的小姑娘,心中哀痛蚀骨,眼睁睁看着一滴滴雪水顺着纯白锦缎绵延而下,惊惧得险些站立不住。 寻到人前誓要将她捆绑禁锢的疯狂念头通通消失不见,他几近卑微地想,只要她安好,只要她能醒过来再朝他笑一笑,什么欺瞒、什么孩子、甚至是她以后与沈安会有无数次见面,他全部都无所谓。 “顾霖……”他无意识地喊了一声,出口才察觉嗓音粗哑,有浓烈的颤音。 死一般的寂静。 榻上沉睡的小姑娘一丝反应都没有,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也许永远都不能再醒过来。 男人嗓音渐高,又喊了一声:“霖霖……” 依旧毫无回应。 陆熠慌了,更用力地握紧掌心的小手,生怕一松就不见了。他嗓音带着凄恍:“霖霖,你醒过来成吗?只要你醒过来,我……” 男人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自嘲地摇头,现如今的定国公府,现如今的他,还能带给她什么? 他颓然俯在榻上,生平第一次有了崩溃的挫败与恐惧。 在残忍苦寒的北疆边境摸爬滚打十多年,他无数次深陷险境,即使有几次被敌军拿刀架在脖子上以身殉国,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绝望与无力。 他多么想此刻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是自己,多么想榻上的小姑娘能够像从前那样,笑嘻嘻地在路上拦住他,强忍住水眸中的欣喜与狡黠,昂起下巴说:“陆熠,好久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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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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