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本想等到顾氏被定罪后再行下一步计划安顿顾霖,可等了近三个月,圣上竟然像忘了这回事一样对顾氏及所参世族不闻不问,连严刑拷问都没有。 对于圣上模棱两可的态度,沈安心里其实也猜不透,明明这次的罪名足以让顾氏全族倾覆,圣上却迟迟没有表态。反而是之前获罪的寒门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行刑是一点都不含糊。 顾霖也沉浸在思绪中,眉心微微蹙着,嗫嚅了会儿,又问:“那母亲的尸首……” “还在派人寻,这些事都交给我,你莫要担心,自己的身子要紧。”沈安忍住想要将小姑娘揽入怀里的冲动,温声细语地安慰。 顾氏再次出事后,他第一时间去过顾府,顾夫人驾鹤西去,其尸骨却平白消失,后来他又特意寻过好几回线索,都是无功而返。 这一桩桩诡异的事情接连而出,让沈安越来越不安,眼看着三月休期已到,陆熠重返朝堂,京都内又遍布定国公府的眼线,沈安担心暴露顾霖的行踪,毕竟她身为顾氏之女,若陆熠不加以庇护是要一同进大理寺牢狱的,顾霖这么孱弱的身子又怎么受得了。 为了稳妥起见,沈安主动揽了江南刺史的官位,前往清灵县治理水患及流民之乱,悄悄带着顾霖先行离开京都这个是非之地,自己则留了眼线人手继续查探真相。 顾霖现在身子虚弱,孕相凶险,不管京都如何情况,也要等她平安生下孩子再作打算。 顾霖不知他内心已经闪过千百回思绪,只是垂下脑袋“嗯”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 船大娘端着碗刚煮好的米粥过来,笑呵呵道:“米粥熬好了,夫人快些吃吧,别饿着肚子里的孩子。” 顾霖脸上露出抹感激的笑容:“多谢大娘。” 沈安怕烫着顾霖,提前一步接过粥碗,用勺子搅动着散去热气才端给她,眼中俱是温柔:“小心烫。” 一旁的船娘看着,眉开眼笑地夸赞起来:“哎哟,夫人可真是好福气,嫁了个这么体贴心疼人儿的夫君,哪像我家那口子,只会摇船,吃食不合口味了还要抱怨我几句。” 顾霖端着粥碗的手一顿,扬起脸解释:“大娘误会了,这是我……哥哥,并不是夫君。” “啊?”船娘这下也愣住了,扭头看看面色不变的郎君,不对啊,刚才在船头时她称呼这姑娘为小郎君的夫人,这位俊俏的郎君也没否认啊,怎么现在变成哥哥了。 而且这姑娘身怀六甲,身边没有夫君陪伴,反倒是由哥哥护着回家乡探亲,这是什么道理? 不过做船生意久了,什么事情没见过。船大娘是个直爽的性子,当下呵呵一笑,掩去了尴尬,抱歉道:“哦哟,你看我这张嘴就会乱说,夫人与这位郎君兄妹情深也是难得。” 说着,她目光扫过略显异样的两人,转身走到船头给自家男人盛粥去了。 沈安眉宇间有一瞬间的失落,只不过被掩饰得极好,他蜷了蜷手指,将米粥递得更近一些:“船上吃食有限,霖儿先勉强用着,紫雷已经前往清灵县打点,两日后下船我再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嗯。”顾霖柔顺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开始喝,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整整三个月,她一直躲在京都偏僻的宅子里不敢露面,可顾氏的事,母亲的事都无一不牵挂着心弦。 这次离开是迫不得已下躲开那人,她总要回来的…… ── 很快两日过去,顾霖的船已经到达清灵县,紫雷带着全部死士提前三日赶到此地打点,又计算好了时间候在码头等待迎接小主人。 大船缓缓靠岸,顾霖戴着帷帽,身上一袭纯白的锦绣轻羽曳地长裙,四肢纤细,只腹部明显隆起。 沈安在旁一步不离地护着,一直将小姑娘带到了地面才稍稍放松,对迎面赶来的紫雷道:“此地人多眼杂不必多礼,尽快护送霖霖回私宅。” 紫雷行礼的动作顿收,低声道:“是!”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泉水巷的私宅,这是个三进三出的宅院,周围都是书肆,地处幽静正适合养胎,门口一块黑棕色的匾额,上头用鎏金大字写着“榴园”。 宅院里已经上下清扫过,来往下人都是提前查验过身份的,可以安心留用。 紫雷将二人引入正厅坐下,又上了茶水果点为他们接风洗尘,恭敬站在一旁道:“小主人,沈大人,这儿从前是清灵县富商造的宅院,没想到宅子刚造好就遇到了水患,富商赔得血本无归,着急脱手榴园周转,属下便买下了。” 沈安点头,道:“辛苦你上下打点,这几日我要去赴任,恐抽不出空照看这边,还需你多多照顾霖霖。” “这是属下职责!”紫雷答得一本正经,肃然道,“属下就算豁出自己及百名死士的性命,也会护小主人安全。” 说着,正厅外忽然走进一女子,那女子一身劲装,与江南女子的娇柔温婉完全不同,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凌厉及飒爽之气,倒像是北方飞雁,适合翱翔于天地苍茫之间。 女子大步走到顾霖面前停下,也是一脸肃然:“属下蓝溪,隶属紫雷大哥部下。见过小主人。” 紫雷紧跟着解释:“小主人孤身一人,身边没有贴身照顾的婢女,属下不放心人牙子手里的孤女,就派蓝溪寸步不离地伺候照顾您,另外百余名死士也会在暗处守护榴园,请小主人放心。” 顾霖抬头看向紫雷及蓝溪,心中一片感激,他们将一切都早早打点好了,唯恐自己受到任何闪失,她又有何不满意的呢? 她眨眨眼,露出抹笑容,真心实意道:“多谢你们。” 紫雷似乎不愿受她道谢,立刻又道:“小主人的道谢属下愧不敢当,这本就是我等死士分内之事。小主人好好休息,属下再去看看榴园各处是否妥当。” 说着,他转身大步离开。 蓝溪瞧瞧走得只剩个小点儿的紫雷,豪爽地走到顾霖身边:“小主人不用理他,紫大哥就是个粗人,一夸他他就跑。” 顾霖闻言便笑了,也觉得蓝溪这样口无遮拦的性子很是可爱,纠正她:“蓝溪,以后叫我姑娘就好,要辛苦你费心照顾我了。” 蓝溪也被她的客气弄得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回:“是,姑娘。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我爱吃猪肘子,姑娘让小厨房多给备些猪肘子,我吃了可以单挑三个大汉,一点都不累!” “好,”顾霖被被逗笑,眉眼间光华舒展,流泻出无限美艳。 蓝溪一时看得愣住了,刚才进屋时小主人的容貌就足以让她惊艳,没想到小主人笑起来的样子更加摄人心魂,就像……就像天上来的仙女一样。 只是不知为何,小主人面色不太好,身体看着也虚弱,她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吃猪肘子的时候,不能再藏起来吃独食了,一定要给小主人留一半! 顾霖笑了会儿,觉得胸中的闷窒之气都消散不少,她转身对上沈安的目光:“沈家哥哥,这一路也多谢你护送,你且放心去忙正事,不用牵挂这里。” 沈安见榴园一切都好,也安下心,顿了顿,他有些欲言又止:“霖霖,等忙过这几日,我再来看你。你……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怕不怕?” 其实他有私心,若她说怕,他便弃了县令的邀请,搬来与她同住。 反正对外只说顾霖是沈家妹妹,外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哪知顾霖却摇头:“不怕,榴园有紫雷和蓝溪,又有百名死士守护,我不会怕的。沈家哥哥不用忧心,沈家已经帮我足够多,现在我已经找到落脚点,就不能再耽误你的正事了!” 她说得认真又严肃,俨然一副不想再耽误他的模样,明明是处处替他考虑,沈安心里却一阵难受。 他的霖霖,什么时候才能对他打开心门,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对她的所有关心与呵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味回避,一味与他保持距离,生怕影响他的仕途及姻……缘。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他心里的姻缘一直以来都只有她一人啊。哪怕当初她义无反顾地嫁入定国公府,也从未变过。 只是这些话,他不敢与她明说,怕一说出口,如今保持有度的关系也会随之崩塌。 那他就再也没有机会靠近她了。 “既然如此,”沈安说得艰难,心中苦涩一片,藏在衣袖中的桃花簪被他捏着,已经微微沾染了汗意,“你好好休息,等我忙完这一阵就抽空来看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就拍紫雷上华安街的县令府寻我。” 说罢,他转身往外行,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滋味。
第45章 京都皇城金銮殿 早朝刚散, 大臣们纷纷退出。 陆熠一身绛紫色的官服,面无表情地行走在众多大臣之中。今日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参加早朝,朝堂变换如白驹过隙, 整整三个月不问朝事,有些事情竟闻所未闻。 比如刑部刚才多番提及的顾氏及相关世族党结下大理寺牢狱一事。 因牵扯到栽赃弹劾定国公府,多名大臣在朝会前故意搭话刺探他的口风, 都被他囫囵应付了过去。 非是他不愿意回答,而是他绞尽脑汁都没有在脑海中回想起曾有这事。 他只知道三月前自己失足坠崖, 重伤昏迷,醒来后就缺失了近一年多的记忆, 顾氏究竟与定国公府有怎么样的纠葛,他实在想不起来。 “陆世子, 陛下有请。”萧凉随侍身侧的陈公公叫住他。 陆熠回眸, 那双凤眼里寒潭之色丝毫未减,只多了几分迷茫, 他点头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到了凌霄殿, 陈公公止步留在殿外, 陆熠只身一人进内。 殿内空空荡荡, 只是袅袅燃着龙涎香,萧凉身穿明黄色的龙袍,坐在主座上假寐, 察觉到有人进内, 才懒怠地抬起眼皮:“陆熠,你终于肯上朝了啊!” 从前他为了偷懒,将大半的奏折扔给陆熠处理, 自从陆熠坠崖重伤后, 整整三个月!三个月他累死累活、没日没夜地批阅奏折, 差点把自己累死。 好歹等到陆熠重新上任,他心里重重舒了口气,终于不用再这么累了! 陆熠冷冷淡淡,将目光落到雕刻着繁复图腾的地面:“陛下召臣来有何事?” “唔……就是顾氏的事儿,你怎么看?”萧凉换了个姿势,眼中流露出几分同情,“这案子压在大理寺三个月了,朕再不下判刑部那些老匹夫怕是要跳脚了,正巧,这事儿与你有关,你说说看法。” 当初顾博闹出的动静都在他们的掌控之内,要不是陆熠突然坠崖昏迷,顾氏的案子早在三月前就可以结案。 只是这中间又夹着个顾霖,顾霖又至今尸首无归,定国公府的隐卫赶到时,只找到了昏迷不醒的陆熠,又在不远处找到了顾霖的血衣…… 萧凉重重地叹了口气,谁能想到顾霖好好地呆在定国公府里头,会突然在关键时刻跑到顾府去呢! 乱套了,一切都因此乱套了! 陆熠态度依旧淡淡:“既然顾氏扰乱朝纲,目无法纪,那就按照刑部的那一套来。” “你不后悔?”萧凉脱口而出,半晌才想起陆熠现在已经忘记了与顾霖的一切,自然也忘记了当初为了能保全顾霖及顾氏殚精竭虑,机关算尽…… 现在,陆熠只模糊记得,曾经因为局势被迫娶了顾氏嫡女顾霖,接着顾霖因为顾氏的算计不慎坠崖身亡。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一个对他来说毫无印象、只因局势结亲的妻子,并无半点情分在,而且已经身亡,陆熠自然能够做到秉公办理。 可,万一他某天突然想起一切了呢? 要是现在将顾博处死,顾氏族人流放边远之地,等陆熠想起一切会不会彻底发疯? 更何况现在京都别院里还躺着一个…… 萧凉心烦意乱,觉得现在和一个记忆全失的人谈这事简直和智障无异,他疲惫地摆摆手:“罢了,罢了,顾氏的事再往后拖一拖。” 顿了顿,他又不死心地问:“这三月里御医天天往定国公府跑,你的病症可有起色?” “臣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陆熠将绛紫色的衣袖往后拢,拇指压住银纹雀边,“只是从前的事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话语中有些烦恼,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可就是想不起来,每回只要一努力回忆便头痛欲裂。 萧凉一颗心直往下沉,叹口气让他退下:“行了,你走吧,朕要去批折子去了。” 陆熠却没动,淡凉的目光直直望向高位上的帝王:“对于清灵县水患一事,陛下当真放心交由沈安去做?” 把守贸易命脉的清灵县水患严重,盗匪猖獗,已经让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流民之乱近在眼前。 这一问正戳中了萧凉的心事,他脑袋突突地又痛起来,烦恼道:“清灵县离皇城远,又事关大黎贸易命脉,除了沈安主动请缨,其他人精明地都当哑巴,朕也是无奈之举啊!” 陆熠的言下之意他又怎么不懂,沈安虽然胸怀百姓,才能也有,终归是少了点魄力在,走的又是文官的路子,面对猖獗的盗匪还有饿疯了的流民,能否招架得住还是个问题。 “若沈安平不了清灵县之乱,臣愿意前往。” 萧凉一惊,坐直了身子:“当真?” 片刻后,他又颓然靠倒在龙椅上,有气无力地朝陆熠摆摆手:“罢了,定国公就你一个独苗,这次坠崖已经把府里老太君吓得病了好几次,这个节骨眼再把你调去清灵县,她非跪在朕的金銮殿前哭惨不可!” …… 林建与徐答早已在宫门口等着人,见到主子出来,连忙站直身子行礼:“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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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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