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荆州和江东,刘妍对川内的形势一直都是持保留意见的。倒不是她对属下们没有信心,反而觉的他们总是出了问题自己扛着,对她这个上司报喜不报忧是对她这个上司没有信心。感觉他们都把她当真公主一样捧着,谁都知道这个公主只是个头衔,她本质上就是棵无父无母被人抛弃在路边的狗尾巴草。 这会儿她看着地图,叹着气:要是换做以前,老师会说汉中不稳则成都不稳。西凉铁骑可以借汉中的跳板随到随走,而我应该防微杜渐早做准备。可是现在,我若再去问策,他定会说蜀国立国时间短,有些问题明摆在那里,急是急不出来的,应当徐徐图之。总之就是一句话,没出事,你不用担心。出了事,你还是不用担心,属下们会解决好的。 我怎么就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呢! 正在刘妍懊恼生气的档口,瑶琴进来提醒她:“黄公子来了。”刘妍连忙收敛思绪,端坐下来:“请他进来。” 黄叙依然是背弓带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堂下。低着头:“殿下寻我何事?” 刘妍见他没有脱鞋登堂的打算,也不勉强,自己走近了几步:“别紧张,找你不是为了军务。几天前,我见了你的母亲与她说了一些话。所以,今天想要见见你。” “殿下……”黄叙想要开口,刘妍先一步打断他:“他们都说你现在是惜字如金,对任何人都不愿多话,这可不好,对你不利。” “……”黄叙闭嘴了,他觉得没有必要问为什么。 “古往今来那些名留青史的刺客,多半是死在距离目标一步或几步之遥的路上,并没有得手的,不过这不影响他们流芳百世。”刘妍望着眼前早已判若两人的青年,脑中的画面却还是初见他时脆弱却倔强的模样。 “我曾对你父亲说过,人,只有活着,才有将来。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准你进斥候营也好,让岑奇教你杀人技也好,都不是想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刘妍叹息道:“早知你会变成这样,还不如让你跟着张先生学医呢!” “这样没什么不好,对我来说,杀人就是救人。”黄叙忽然开口了。 “你的父亲,给你积累了足够的人望,就算他以前是希望你青出于蓝,那也是以前的事情了,你把自己逼得这么狠,我只能理解成是因为我。你越是这样,我便越觉得愧对你的父母。”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殿下今日之言论,是想提醒我,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做,都无法使世人只看得见我,而不是透过我,看到父亲的影子,不,我不是父亲的影子!”即便情绪激动,黄叙的表情一直都没有改变。 “我也曾有过你那样的念头,我是我,父亲是父亲……“刘妍转身往里走,招手示意黄叙脱鞋跟上,结果对方不为所动。 “但那没有用,除了是自己更痛苦之外,没有任何作用。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反复提醒我,他是你父亲,你是他的女儿。你应该听他的话,应该帮助他,应该收留他,应该救他,可是从没有人为我着想。就算是我认为最亲近的人,也劝我……” 刘妍给自己倒了碗水,又在面前的另一个空碗里倒满水,再次招呼黄叙:“过来坐……” “殿下……也有父亲吗?”黄叙从未听说过,关于刘妍的事情。他所认识的刘妍,一直都是强势的,一直都能洞察他心中所想。就像现在,他似乎又被看穿了。 被看穿之后如何呢?黄叙已经二十六了,十年前他被她看穿之后,除了窘迫和气急败坏之外,想不起其他的。但十年后遇到同样的状况,他却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了。 见黄叙终于坐到了自己对面,刘妍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我有父亲,我的父亲……被我下令,让你杀了。和关羽死在一起的,就是我的父亲。” 黄叙刚伸手接过刘妍递过来的茶,一听这话,手一松,茶碗落地摔了个粉碎:“你……我……”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都已经过去了,他早已化为你的军功,我也早就放下了。”刘妍轻笑道:“我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你就知道,他是我的父亲,我下令要你去杀他,你还能完成任务吗?” “能!”这一回,黄叙没有犹豫:“军令如山,只要你下令,任何人,我都能杀!” 刘妍叹息道:“岑奇帐下有士卒八千,他们中的其他人这么回答我,我都会由衷地高兴,可是你,我高兴完了便会后悔,我后悔了。” “我娘……是不是哭了……”黄叙听刘妍说她后悔,低头轻声问。 “与夫人的眼泪没有关系。”刘妍打断他:“你,艾儿,孙绍,你们三个,我现在见你们,还是总会想起初见时的情景,我帮你们三个实现了三种不同的未来,然而只有你,让我觉得后悔。 你好不容易摆脱了病痛的困扰,重拾生活的希望,本该多花一些时间 用在弥补过去的遗憾上,而不是继续过现在这种每天和死神博弈的日子。你现在这个样子,难怪你的父母会伤心了。其实他们并不如你所想,一门心思的指望你出人头地,尤其是你娘,你能安好,对她便是恩赐了。” “那么,殿下今天召我来,是想把我调离斥候营?何必劳师动众地召见我,直接下令,让我解甲归田岂不是很便宜?”黄叙终于有些情绪了。
第485章 指婚风波 3 “你终于有些像样的脾气了。”刘妍不以为忤,笑得眉眼弯弯:“我想给你换个上司,不在岑奇那里呆了,你来做我的亲卫怎样?”刘妍表面上用的询问的语气,实则却不给黄叙反应的时间,紧接着往下说:“我需要一支隐藏在暗处的护卫队伍,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只是一方面,还有些机密的,困难的任务,比如上回让你去杀周瑜和刘备,知道这些事的人,还是太多了。” “这和在斥候营没什么区别……殿下方才的那番话,又是何意?”黄叙狐疑道。 “这支新的队伍,是机密中的机密。目前,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将来,知道的人也不会很多。甚至你自己的父亲,都不能知道。所以,你们平时的身份就需要重新安排。我会召见相关人等,与他们商议开少府,你就做我的少府丞吧。至于什么时候……至少要等你把身上的血气都洗干净了才行……”刘妍解释道。 “但凭殿下处置。”黄叙松了一口气,答应了下来。少府是诸侯国主的“内务府”主管国主家庭的各种私人事务。把黄叙从军中刺客变成内务府总管,这其中需要费许多周折。“到时少不得要让你受些委屈,你可要忍耐住。”刘妍轻声说。 “其实……殿下不需要对我说这么多……你……您就不怕我泄密吗?”黄叙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那也无妨,大不了真的把你折磨一番之后,我这少府又不开了……开个别的,没你什么事儿,真的把你抹掉一切身份之后还给你爹。”刘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黄叙毫不怀疑刘妍说到做到。 “好了,这件事目前只是一个念想,要实现这个念想需要做许多的事情。这打头的一件,就是把你摘出来。你觉得,误杀一个人,之后送你去张松那里待几天怎么样?”刘妍语气轻快:“只怕苦主到时候要你偿命,你爹却不给你求情……” “……”黄叙继续无语,这是事实。 “但这是我目下能想出的最好的主意了……”刘妍低声细语,黄叙直觉地认为老板正在调戏他,拿他开涮,不自觉地凛直了背,想拿茶碗缓解一下自己的尴尬,伸手却抓了个空。茶碗早就滚到边上去了。 “昔日刘璋帐下中郎将吴懿有个孙女,年二十一,貌美如花。我做主,你娶了她吧。”刘妍忽然说了一句文不对题的话。 黄叙愣住,这是怎么扯的,扯到结婚的事情上了。只见刘妍从桌边的瓮里掏出一个竹简递给黄叙:“这是资料,回去自己想一个合适的理由,说动你娘来向我请求,为你和这个女人赐婚。” “背上杀妻的恶名,大约娘这辈子都不会劝我成婚了。”黄叙打开竹简,一字不漏地看完,然后面无表情地说。 “这还不是最委屈你的……怎样?接受吗?你若不愿,只需忘了我方才说的话就行。”刘妍很大方地给了他反悔的机会。 “与她结亲,是最好的诱杀她的手段,既隐蔽,又不会打草惊蛇。其他的方法都行不通。”黄叙一向实事求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她没有和五斗米教扯上关系,只是吴家的余孽,我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惜……她一心求死,死不足惜,连累了你。”刘妍叹了一声。 “她没连累我,反而还帮了我。所以,给她一个黄家儿媳的名份,当做酬谢吧。”黄叙收拢竹简,藏在袖中,起身给刘妍做了个揖:“属下告退。” 刘妍合上眼:“给她黄家儿媳的身份实在是太便宜她了,等你的身份问题解决了,我就会把她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绝不能让她玷污了黄家的名誉。” 黄叙没有回话,只是站在那里。刘妍低头不再看他:“你去吧。” 黄叙走后,刘妍心里难受,如果还有别的合适的人选,她绝不会把这件事交给黄叙去做。可是,真的是找不到比黄叙更合适的人了。 想想黄老爷子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支持,再想想黄叙刚才面无表情的模样,刘妍越想越不是滋味,她需要找人倾诉。黄叙前脚走,后脚她派人去请徐庶了。 徐庶这些天也在关心公主府的动静,他和别人一样,也以为刘妍要择夫。毕竟孙绍纳妾的事情是两家的私事,刘妍也是私底下悄悄就给处罚了,没有公之于众,就算是徐庶也不知道。 按理说徒儿要择夫,做老师的应该喜极而泣才对,因为眼看徒儿这么多年孑身一人,吊死在自己这棵树上,如今终于想通了,做了老师的终于可以不用背负把徒弟教歪了的心理压力,简直可喜可贺啊! 而且,刘妍有了丈夫,很快就会有子嗣,蜀国就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看似无解的难题迎刃而解,是喜大普奔的事情不是么? 然而徐庶并没有因此而高兴,反而焦虑上了。没错,就是焦虑。刘妍的脾气他知道,那是宁折不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她曾经义无反顾地把自己嫁给一个死人,宁可做未亡人,也不愿自己的婚姻被别人掌控。 那个时候,荆州氏族圈子里的少男们,如今都已经成家立业,有部分还成了她的属下。如果她真的要靠面试员工的法子来择婿,她早就这么做了,当年的选择面可比现在宽多了。 这事儿放在别人身上,那有可能是时过境迁,思想观念有所转变,可这个人是刘妍,就不存在时过境迁这么一说。如果时间和环境能让她改变主意,后边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刘备不会死,她做不了蜀侯,她也就不是刘妍了。 所以,这件事有蹊跷,是要出事!徐庶存着这样的想法,这些日子一直都焦躁不安,无心茶饭,又不能上门去问当事人,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就像离了水的鱼儿,快憋死了。 所以公主府差人来请,徐庶几乎是应声而出,登车上路,片刻都不带停歇的。站到公主府书房门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有些急切了,也许徒儿是找自己谈公事来的。 里面刘妍听说老师来了,懒懒地道了声“请”,继续伤春悲秋。以至于徐庶进门,看到一个愁眉紧锁,满脸写着“烦恼”二字的刘妍,心情也跟着纠结起来。 “拜见殿下。”徐庶躬身下拜,打断了刘妍的愁绪,她一抬手:“老师来了,过来坐了。我……我只是想与您说说话……” 徐庶的心猛地一突,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了。好像徒儿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和神态对自己说话了。她早已经学会自己消化负面情绪,然后给他摆一张刷过浆糊的脸。 今天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大事?和那份名单有关系吗?一瞬间,他的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动作却是没停,脱鞋登堂,在刘妍右手边的空矮几前跪坐下来。 刘妍见状拎起地上的陶壶,端起茶碗走到他面前,与他面对面坐了下来:“老师,陪我喝一杯好吗?” 徐庶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刘妍自顾自地给他倒了一碗酒。没错,是酒。 “殿下!”徐庶直立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您,您这是做什么?” “没做什么,找您喝酒啊!”刘妍不为所动,给自己倒了一碗,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动作流畅到徐庶根本来不及阻止。 见此情景,徐庶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平了平气,他再度坐了下来:“哪里来的酒?” “嘿嘿……孟达送的,据说是他们那边祛毒去病的好东西呢!味道不错,比黄老爷子家的好喝。”事实证明,喝了酒的刘妍,哪怕只喝了一口,思路都和平时不一样。 “老师……老师你有没有觉得没脸见人的时候……”刘妍自顾自喝着酒,好像只有喝了酒,面对老师才能想什么说什么,说完也不用考虑后果,更不用记住。 “……”徐庶选择沉默。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我,我没脸见人……尤其是见黄家人……黄老夫人若是知道了,估计想杀了我的心都有了!哎……其实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可是他偏偏说这是最好的办法……我真不知道将来怎么面对老爷子……真是……”喝多了的刘妍把心中的纠结全都说了出来。 徐庶听着,看着,一直没有去阻止徒儿一碗连一碗地灌酒。眼见她懊恼得抬手想抽自己耳光,这才冷不丁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你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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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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