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他常常会拉着齐诏出来散步,在喧闹的晚市上转悠几圈,挤到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下头,听当地人说书。 浮图城有几个说书人,但都不是这边的口音,反而听着有些像北地人,这让慕容笙分外忍俊不禁。 果真说书这一项娱乐活动是北地传过来的,最开始始于京都,这总是让人觉得,好像数京都的人最会玩。 “我这段时间经常来听这个故事。” 南境夜里凉,每次傍晚出来,慕容笙都把齐诏裹的严严实实,更甚至夸张的给他取了连帽的披风,把他大半张脸也遮起来。 用慕容笙的话来讲,这样就是避免更多的人觊觎他。 省的再被那些香到叫人打喷嚏的帕子埋了。 齐诏纵容他,就任着他去,开口说话的时候还是被风呛的微咳:“是……咳……天诏城那位佛主的故事吗?” 闻言,慕容笙眼睛一亮,“对呀对呀!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故事在南境一带流传,于古襄、苗疆等地亦是耳熟能详,他可是在这听了好些天呢! “宋瑾瑜告诉我的。” 齐诏含着笑,一本正经的瞎掰。 这小子有些时候,说聪明也聪明,说傻却也是啥的透顶,这些瞎话都是信手拈来的,倚着这小子的性子,绝不会亲身去探究。 毕竟啊—— 他生于西南,长于西南,口口相传的故事,又怎么可能会没听过呢? “先生你说,那位传说中的佛主,可风华绝代的公子北玥,是真的存在吗?” “天诏……也是真正存在的吗?” 这个问题,可谓是问的一脸唏嘘和惆怅,显然是陷进了故事里。 齐诏不着痕迹的斜眼瞟过去,嘴角抽了又抽。 即使换了个地方,慕容笙爱看话本子的喜好还真是依旧没变。 这么一遭让齐诏又想起墙头掉下来的那一本。 还收在自己身上呢! 街坊市井里的百姓们为了博人眼球,有些故事写的着实过于夸大了,齐诏一想到那话本子上描绘的诸多叫人脸红心跳的东西,就忍不住细细抽了口气。 嗯……有些污眼睛。 他正走着神,慕容笙又开始扯他,“先生你看……哎?先生在想什么?脸怎么是红的?是不是病了?” “嗯……咳……” 齐诏偏过头,自欺欺人的拢了拢帽沿,清了清喉咙,“无事,殿下莫要担心。” 天知道他方才在想什么叫人脸红心跳的事情! 这当然是不能说的,他这张老脸还是想要见人的。 好在慕容笙不疑有他,仍旧絮絮的念叨:“真的好感动呀——传闻说那座天诏就是浮图的前身,后来不知道那一年,被风雪埋了,佛主与公子北玥倾全力救出所余下民众,又建新城,这才有了如今的浮图。” “那两位传说里的神仙呀——也一同携手,去了天界。” 听个说书,慕容笙倒是入戏颇深,被齐诏拽走的时候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眼睛肿的像桃子。 看的齐诏忍不住笑起来。 “殿下。” 他握着慕容笙热乎乎的手掌,极仔细的与他讲明,“你所听的,都是故事,也是传说,都是假的,没有真正存在过,听听就罢了,不需要这般当真的。” “都是哄小孩子的。” 他含着笑,轻点了点慕容笙红扑扑的鼻头,语调轻软,“殿下莫要哭了,回了大将军府,要被人笑的,有损殿下威严。”
第90章 死局 入浮图城的这段时间,慕容笙过得相当悠然自在。 他沉迷于演武听书,跟军营那边的人混了个透熟,一丁点都不怯生,也没什么架子,整日里嘻嘻哈哈,不像是天家贵胄,反而像是一位风流倜傥的贵公子。 现下被齐诏牵着,一步步走回大将军府,脑门时不时被戳一下,很快戳清醒过来。 “殿下如今把军营那边的人心都收拢的差不多了,但清河郡主曾有言,南境还有一支暗军,殿下都忘了?” 慕容笙整个人还沉浸在传闻唤作天诏那座城池的凄美故事里,整个人抽抽噎噎,闻言忽而愣了愣,“哦”了一声。 “还有这么一回事……” 他小声嘀咕着,“我记得的。” 确实是还有一支暗军。 他如今借着清河的东风,在军营里混的还算风生水起,可另一只暗军,他可是连影子也没看到。 慕容笙叹了口气,总算从故事里脱身而出,吸了吸哭的红通通的鼻头,眨了眨眼。 正事……对,正事还没做。 齐诏失笑,在门廊前停下脚步,抽了帕子出来,仔仔细细的给慕容笙擦脸,像照顾小孩子一样认真。 慕容笙乖乖站着,任他折腾。 “殿下若是随军出战,那支暗军就会出现。” 大军开拔,赵老将军又不是傻子,不可能会让慕容笙处在危险当中的,一定会把他护的妥妥帖帖的。 “真的?” 慕容笙闻言,十分惊讶,“可是我连日在军营里晃悠了好长时间,与大家也混的挺熟,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一支暗军的存在?” 也没有那支暗军的人,在军营出现过。 齐诏闻言,展眉一笑,“快了,等你随军出行,就能够见到他们了。” 夜里确实凉,还落了些毛毛雨,慕容笙被拂到面上的凉意刺激的清醒了些,赶紧拉着齐诏进屋。 “哎呀!下雨了下雨了,先生的手怎么这样凉,快些进来!” 慕容笙一惊,赶紧拉了齐诏入门,招呼底下的人送上暖炉和热水。 “南境虽然热,但夜里寒气还是凉,先生身子弱,不该在外头待这么久的。” 青年皇子半跪下来,摸了摸齐诏手心,立刻就急了,“哎呀……怎么会这样!冷的像冰!” 他急得团团转,赶紧抱着齐诏小腿,去替他脱掉半湿的靴子。 “殿下……” 男人躬身,止住他的动作,俊美的脸孔上尽是无奈,“殿下,我自己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贴身伺候的侍从,到底是因着不大喜欢旁人的靠近,就算是病的厉害,也只有陆兴合过来陪着。 事事都是惯常亲力亲为的。 “我来吧!” 慕容笙小心翼翼的捧着那人小腿,笑眯眯的不撒手,“先生……我晓得先生不喜外人近身,可我不是外人呀——” “从今往后,不要他们,只我来服侍先生,好不好?” 他仰起脸来,神情诚恳,带着切实的担忧和关切,一点点消弭掉齐诏心里头那些浮动的不安。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于美好和梦幻,叫人无法拒绝,又忍不住沉迷其中。 齐诏缩手,扣住一侧榻边,觉得有些晕眩。 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不真切。 那一刻,他的反应全然脱离理智,喉结上下动了动,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美好的光景,即使知道不过是虚幻,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尽可能享受这短暂的光阴。 事实和真相毕竟残酷。 慕容笙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齐诏冰冷的身体上,哪里还瞧见他别于寻常的目光? “快把热水端过来,药撒进去!” 慕容笙非常麻利的给齐诏脱了短靴,捧着他一双微肿的小腿放入水中,紧接着起身,给齐诏褪下带着潮气的外袍,用在炉子上烘的温热的毯子把人裹牢,长长吁了口气。 还不住的问外头:“严十二!覆依过来了吗?你快些去瞧瞧,外面都落雨了,那丫头到底野哪里去了!” 严十二性子沉稳,应了一声,就迅速去办了。 慕容笙急得团团转,忧心忡忡的盯着齐诏,像盯着一个易碎的大娃娃,神色严肃的不像话,“哎呀……都怪我,这一下淋了雨,夜里烧起来怎么办?” 齐诏只是初初觉得晕眩,并没什么大碍,闻言有些失笑,“不至于吧——殿下是不是太过于大惊小怪了?” 入南境之后,他的身体状况明显比之前稳定许多,虽然没有多少好转的趋势,但也没什么恶化的事态,就维持在这样一副不好不坏的境地上,像是时间停滞一般。 齐诏知道,这与那个东西有关,他如果想活,至少要一直留在南境,更甚至,入古襄。 也不对……是回。 回古襄。 齐诏半敛了眉,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当然不可能,他就是死,都不会回去的。 不过是一条命而已,换了旁人得意,自然是不划算的。 慕容笙暖着他微微打颤的身子,还在嘟嘟囔囔的自责,“哪里大惊小怪?先生在我心里是顶顶重要的,再怎么小心都是不为过的。” 这番直白的剖析叫齐诏都忍不住面颊微红。 却听那孩子继续感慨:“南境真好啊——若是可以像传闻中佛主和公子那样,可以永远无忧无虑的生活在这里,该多好呀!” 不需要再面对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也不用再面对江山社稷,阴谋诡计。 齐诏扯了一抹笑,阖了眼帘,任凭自己坠入这罕见的温柔里,低低喟叹:“殿下就别想了,身在其位,必得谋其政,为了天下万民不被庸君所扰,殿下还需努力才是。” 慕容笙偏过头去看他,神色复杂。 这个人啊—— 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若是慕容笙当真坐上那个位子,他们两个人……还可能在一起吗? 绝对没可能的。 慕容笙心知肚明,因此愈发怀疑这人是在耍他。 可是即便这样,他也绝对不会放齐诏走的,届时,齐诏又可能留下来,心甘情愿做他后宫中的一员? 那自然也不可能。 所以啊—— 这一桩事,就走到了死局。
第91章 一起睡吧 半夜里,齐诏不出所料的烧起来。 覆依努努嘴,踢踢踏踏的打了个哈欠,歪了歪头,有些瞌睡,“阿笙,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不能淋雨受风的。” 这个人的身体状况实在奇怪极了,分明已到强弩之末,但入浮图之后,却非常奇怪的稳定下来。 但倚着覆依所见,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那怎么办?你别睡啊!快些起来想办法!” 慕容笙回头看了一眼昏睡着的齐诏,简直是心焦极了。 这人最近与他亲近了些,有些不舒服的时候倒是会闹腾一些,但难受的狠了,却习惯性的不出声了。 隐忍和沉默,是慕容笙十年前就对于齐诏的认知。 这个男人似乎对人世里的诸多事情都习惯性的忍受,不论怎样的苦难,都不会应声与反抗。 “没有办法,”覆依困的东倒西歪,“他的身体有些奇怪,最好不要喂药,给他擦擦身子降温,唔……我要睡了,今天走了好远的路呀!” 那个地下交易场所过于隐秘,里头鱼龙混杂,倒是不大适合她一个人去,好在容韫陪着她,唔……还有容婲派的人。 路探的差不多了,下回有机会,可是一定得带着慕容笙去了。 慕容笙哪里知道这个小丫头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她贪玩,当即翻了个大白眼,不耐的挥挥手,“去睡吧!明儿不许出去玩了。” 覆依噘嘴,咕囔着哼唧了几声,赌气一溜烟跑了? 她才没来玩!来浮图之后,她明明一直在做正事! 少女迈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慕容笙守着齐诏,非常小心的给他擦着颈下和手心,用了烈酒,尽可能的降温。 又烧不死—— 覆依撇撇嘴,有些牙酸。 好端端的日子,过得跟话本子上讲的故事一样,有什么意思嘛! 她揉揉眼睛,东倒西歪的走了。 慕容笙自然是一夜未眠。 齐诏身上烧的滚烫,热度很高,人也有些难受,抱着他的时候,就能感觉出他身上肌理细微的抽动。 慕容笙试着唤他,他眼睑会细微的动一动,但挣动过后,便会很快恢复平静。 至于擦身体—— 慕容笙眨了眨眼,默念了几句清心咒,才慢慢掀开锦被。 嘴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不是有意要看的呀!我才没那么禽兽,是覆依那丫头说要擦身体的,先生可莫要生气呀——”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有多觊觎这个人身子的。 唔……尝过那么一回半回的,单单那精致温软的唇,就已经足够甜了,也不知道其他……呲溜—— 慕容笙舔了舔嘴唇,控制不住的就使劲往齐诏身上瞟。 他家先生,是甜的呢! 齐诏很瘦,整个人连着皮肤都透出病态的苍白,肋骨清晰可见,胸前和后背的皮肤上都盘踞着大片伤疤,能看出年岁久远,色泽浅淡。 但也足够叫人触目惊心。 慕容笙本来以为是兵刃留下的伤,正兀自心疼着,就发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一把捏住齐诏手腕,蹙着眉望过去,在这人瓷白的手臂上,又发现了伤疤。 因而把这人半抱起来,翻来覆去的去看。 有诡异之处。 若是兵刃之伤,即便伤口利索平整,也不可能道道都是这样的规矩秩序,好像……是人故意用利刃划的。 有人伤他,是谁? 慕容笙心里头警铃顿时大作。 现在已经基本上可以确认,这些伤口虽然年代久远,但很明显是故意为之,齐诏可能曾经……受过非人的折磨。 这个念头让慕容笙面色不渝,抬手掠过男人雪色的肌肤,几乎生出对那些人咬牙切齿的恨意来。 原来先生是在故里过得不好,才去了京都,伴驾帝王身侧,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活着。 原来……还有人敢这样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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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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