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勋骑在马背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公主府的马车,盯了有一段时间后才瞧见一袭鹅黄色齐胸襦裙的陆云卿,她在紫陌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接着荀澈也逐渐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紫陌对着车内的陆云卿轻声通传一声后,车窗的帘子便被她从里面掀开一角,荀澈对着帘子后头的人说了句话,而后便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两人似是交谈甚欢。顾勋不由得微皱了眉,藏于袖中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索性两人并未交谈太久,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荀澈便朝车窗内的人行礼告辞了。 “夫君,我们还不走吗?”顾勋身后的马车传出一道温柔的女声,说话的正是程芷嫣。 方氏有些不悦地看了程芷嫣一眼,目光里写满了嫌弃和愤懑。心说她的这个儿子怎的这般不知分寸,好好的秋狩带着一个妾室出来,这妾室竟还顺着杆儿往上爬真把自己当成他儿子的妻了,唤他作夫君。 还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妾岂能唤丈夫为夫君,该是规规矩矩、尊尊敬敬地唤他作主君才对。 顾老夫人自知她的这位孙儿这些年已经越发不受她与方氏的管束,顾勋对程芷嫣的放纵,她懒得去管,也不管不着。横竖他只要时时将顾家的利益摆在第一位就行,闲着无事时宠一个女人又何妨。 在顾老夫人看来,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她可不信顾勋会一直宠着程芷嫣,更不信顾勋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真正的利益,不久的将来,有需要时,顾勋必定会再娶一个对他有助力的世家嫡出女为正妻。 到那时,她倒要看看程芷嫣这个妾室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正是因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当方氏向顾老夫人投去不满程芷嫣的目光时,顾老夫人的面上仍是一副慈祥和蔼的模样,反馈给她的目光里是一句:权且稍安勿躁。 方氏紧了紧手里的帕子,堪堪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在帕子上,告诉自己她好歹替顾家开了枝散了叶,自己作为长辈多担待些也无妨。 外面马背上的顾勋并未搭话,只是默默扬起马鞭催马,顾勋骑着的马儿迈开四肢徐行起来,后头的车夫这才跟着扬鞭催马,跟上顾勋的步伐。 一行人回到府上,方氏迫不及待地跟着顾老夫人去了她的上房,丫鬟替她们斟上两杯六安瓜片后,方氏忙又将屋里无关的丫鬟婆子支出去。 待屋里只余了她和顾老夫人以及顾老夫人的心腹林婆子后,方氏这才气呵呵地说:“就连那车夫都知咱们家现下并无少夫人,她算哪门子的侯夫人,也有脸子叫我儿“夫君”,倒不怕别人听见了笑话咱们长平侯府。” 顾老夫人有些受不了她的叨咕,转着手里的佛珠苦口婆心地劝她:“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也该收收了,当初对着大公主你便不知收敛,现在儿子身边都没个正妻了你还是这般。世家里的嫡姑娘那可都是娇养出来的,谁不喜欢好相与的婆母,你就算为着勋哥儿着想,也该对人多些笑颜少些挑剔才好。” 这一大段话方氏听进去多少顾老夫人无从知晓,不过从她这会子垂首轻抿茶水的动作可以看出她的情绪较刚才至少平静多了。 “母亲教训的是,原是我自己的性子不妥。”方氏不好在顾老夫人面前托大拿乔,当即就摆出一副受教了的样子继续说:“明儿是该让官媒婆上门一趟,趟或想在明年春天替勋哥儿娶个正妻回来,年底就得开始预备着。” 顾老夫人微微颔首,接着闭上眼睛养起神来,嘴里慢悠悠地说:“这件事你去办就好,趟或有满意的,先叫人过来知会我一声再说与勋哥儿知道。” 方氏语气平平地道声是,坐下徐徐喝完一盏茶后便辞了顾老夫人回到自个儿院子去了。 至九月中旬,秋闱放榜,林远钦中了第十一名,是为举人。 霍晁和纪氏得知这个消息后皆是喜上眉梢,霍晁一高兴当下就打算叫人将林远钦请来府上问他是否对霍清玉有意,倒是纪氏头脑还比较清醒,及时将人劝住了。 “这才过了乡试,明年春天还有会试和殿试呢。老爷且耐心一些,待明年钦哥儿进士及第了,咱们两家再将婚事定下来不迟。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钦哥儿安心准备会试。玉儿那边的意思,老爷多少也要问上一问的。” 霍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确太过心急了些,便朝纪氏呵呵一笑,“到底是夫人你心细,瞧我,一高兴就容易得意忘形,倒把玉儿自己的意思忘记了。我的出钦哥儿是个好孩子,玉儿嫁给他不会受委屈。改明儿我同玉儿好好说说,玉儿会明白的。” 纪氏闻听此言赞同地点点头,含笑说:“老爷说的甚是,钦哥儿性子和顺、有情有义,对玉儿亦十分体贴照顾。我瞧得出来,他是打心眼里喜欢咱们玉儿哩。” 夫妻两打定主意,官媒婆那处倒也不怎么费心打点了,横竖家里幺女的婚事已经有了着落,所以有没有人上门来询问霍清玉是否婚配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这一日,陆承煜难得清闲一回,早早处理完政事便往云笙院里去瞧魏书辞,不同于往日,魏书辞今日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歪在软榻上,小几上的汝窑白瓷果盘里的果子更是一颗都没被动过,这倒叫陆承煜觉得有些疑惑。 “书辞有心事吗?平日里爱吃的果子都不碰了。”陆承煜往榻边坐下,眸光定定地看着她白里透红的小脸问道。 魏书辞埋首不去看他,声如蚊蝇地回答说:“我身上不大舒服。” 陆承煜听她说身上不舒服,霎时间就将折了眉,语气关切又紧张,“哪里不舒服?请张太医过来瞧过了吗?” “不妨事的,过个五六日自然就会好了。”魏书辞生怕他一着急真的叫人去请张太医过来,忙不迭地出言阻止。 五六日会好。陆承煜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他对魏书辞盛宠的那段时间,每个月都有六日左右是不能要她侍寝的,而且她那是好似还有腹痛的症状。 “是小腹痛吗?”陆承煜一面说,一边抬起手就要去抚她的肚子。 “这回不痛。”魏书辞的脸上染上两道红霞,“许是张太医开的调理方子起了作用。我只是身上有些疲乏而已。” 陆承煜这才收回手,对着魏书辞绽唇一笑说:“看来孤要好好赏赐一下张太医了。你既然觉得身上疲乏,那便睡一会,孤在此处守着你,你若是觉得身上不舒服了,告知孤一声就好。” 魏书辞微微颔首,莫名觉得安心,由着陆承煜将她抱到里间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了。 一觉睡了能有大半个时辰,魏书辞幽幽醒来睁开惺忪睡眼的时候,陆承煜正坐在床边的檀木太师椅上看着她往日里拿来解闷时看的话本子。 也不知道他随手拿起来看到的是哪一本。魏书辞想起某些有少儿不宜内容的话本子,心中不免又是一阵紧张,连带着手心里都出了一层薄汗。 “你每日看的就是这些话本子?”陆承煜见她醒了,还正盯着他手里话本一脸不安,故而使坏似的有此一问。 “并不是每日都看,我也会时常看一些经史子集的。” 魏书辞一副上课偷看小说被老师抓包的模样,羞愧的不行,双颊酡红。 陆承煜看着她这副模样不免心软起来,懊恼自己说话的语气吓到了她,忙又放缓语气同她说:“既然是书辞喜欢的,孤尊重你的喜好。不要过分沉迷就好,再有就是夜里不能挑灯夜读。” “好,我都答应你。”魏书辞一下子放松下来,抱着被子坐起身子语调轻快地应下他的话。 温香软玉近在眼前,不点而赤的朱唇如雨后的鲜嫩樱桃一般诱人,陆承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心神受到某种魅惑般的起身走到床沿边坐下,动作熟练俯身地贴上她的红唇,动作温柔却又不容抗拒。 魏书辞的双手紧紧攥着被子,任由他予取予求,等那人好容易放开她后,一道近乎恳求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书辞,孤想要一个属于你和孤的女儿,明年给明哥儿生个妹妹吧。” 陆承煜的问题来的太突然,魏书辞显然还没想过生二胎这件事,实在有些不想这么快就生第二胎,累啊。 她此时还不敢明着拒绝陆承煜这位顶头上司,只能同他讨价还价起来,疯狂暗示,“我觉得两个孩子之间差三岁左右会比较好。朝暖大明哥儿四岁多就挺好的,要不你……”找宋良娣或者赵良媛她们问问看? 最后一句话她到底没敢说全,生怕陆承煜一个抽风掐她脖子锁她喉。 陆承煜这人的智商远在魏书辞之上,虽然她把未到嘴边的话及时咽了回去,然而陆承煜还是猜到了她原本想说些什么,便强忍着心中升起的怒气,看破不说破,“书辞怎么不接着说了?你要孤如何?” “要不你在考虑看看?”魏书辞灵机一动,生生将方才的话给接了下去。 算你脑子转的还不是太慢。陆承煜听她改口,心头的怒气顿时散下去大半,对着魏书辞妥协说:“孤会适当喝药、算好日子,孩子可以晚些生,侍寝这件事书辞总不能拒绝吧?” 我敢拒绝,我能拒绝吗?魏书辞无奈叫苦,面上却是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殿下是妾的夫君,妾侍寝是应该的。” 陆承煜显然很满意她的回答,扶她起床后叫了茗尘进来伺候她更衣,他则去外间等着。
第66章 十月的洛阳, 天气逐渐转凉,城中不少贵女、命妇的装束由清凉的褙子转为相对厚实些的袄裙。 长平侯府。 方氏将自己中意的三名贵女的名帖交给顾老夫人查看,顾老夫人仔细看过一遍, 挑了其中两个指给方氏看。 方氏伸手将帖子拿了回来,对着顾老夫人满脸堆笑地说道:“母亲的眼光儿媳自是知晓的,趁着明儿是休沐, 正好送去给勋哥儿挑个喜欢的,准备一番月底便可上门去相看了。” 顾老夫人徐徐喝着一盏茶, 轻轻点头嗯了一声,方氏又同顾老夫人闲话家常几句后便告辞离开了。 次日晌午,方氏用过午膳后便往顾勋的院子过去,丫鬟见是她, 不敢有丝毫怠慢,先将人请进屋, 接着去书房知会顾勋。 顾勋听丫鬟说是方氏过来了,心头顿时生出不妙之感,微皱了眉头从书房出来径直去了正房。 “母亲。”顾勋对着方氏行了揖礼。 方氏笑呵呵地让他不必多礼, 而后面色从容地摒退屋里的丫鬟, 待屋里只余下他们母子二人, 方氏这才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两张名帖递给他。 “这两张明帖上是吏部侍郎张大人家的嫡出第二女和忠义侯府的嫡长女,样貌和性格都是没得挑。你且看看谁更合你的意,母亲也好尽快张罗起来, 相看加上三书六聘一套礼下来怎么着也要费上三四个月呢。” 顾勋对陆云卿的思念之情一日高过一日, 哪里有什么心思再娶一个正妻回来,现下光是应付程芷嫣就已经够让他头痛的了。 “母亲, 儿子委实无心再娶, 芷嫣既已替儿子诞下了长子, 另娶的事母亲以后不必再提。”顾勋直截了当地拒绝方氏的要求。 方氏听他如此说,只当他是被程芷嫣迷的昏了头脑,当即就对着空气轻哼一声冷笑起来。 “不过区区一个庶子,也能算得上咱们长平侯府的长子?你父亲去的早,你可知我和你祖母花了多大的心血才撑住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将你养大成人?如今你的翅膀硬了,便开始将母亲和你祖母的话都当耳旁风,竟要为了一个妾室武逆长辈不娶嫡妻?” 方氏说罢还有煞有介事地霎时就红了眼眶,大有要好好哭一场的架势。 顾勋被她说的不胜其烦,只得耐着性子胡乱地翻看起她递过来的名帖,接着随手指了其中的一张名帖。 * 方氏风风火火地张罗起相看的事宜,十月底的休沐日,顾勋压抑着内心的反感,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应该将陆云卿从他的记忆中剥离,像她一样试着去接受别的人。 可真当他亲眼瞧见不到二八年华的忠义侯府家的嫡长女时,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他觉得眼前这位女子的身上有些陆云卿十六岁时的影子:沉稳、内敛、不大习惯主动与人说话。 当初他是怎么打动这样一个少女的呢?顾勋不自觉的开始回忆起他的少年时代来,他看着陆云卿一步步地为他沦陷,将她的整个人和整颗心都给了他,心甘情愿从高高在上的嫡公主成为他一个人的妻,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陆云卿初与他成婚时还有些娇羞青涩,每每同他亲近的时候都会双颊酡红、微微垂首,俨然一副少女怀情的模样。 如今他眼前端坐着的这位少女的神态和反应便像极了那时候的陆云卿。 顾勋执着茶盏的手微微停顿,悬停在空中,嘴角却是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似是想起了与陆云卿相处时的那些个趣事。 一场只属于他们两家的小茶会下来,方氏同忠义侯夫人相谈甚欢,而两位当事人却是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方氏暗暗观察了忠义侯家嫡长女几回,见她都是一副羞怯垂首的模样便知她八层是对顾勋印象不错,这才会有此反应。 谁还没年轻过呢,当初她刚见到勋哥儿父亲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方氏这样合计着,心里愈发高兴,辞别忠义侯一家子后便与顾勋坐上马车回顾家。 母子俩一坐上马车,方氏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说:“忠义侯家的姑娘,你瞧着可还满意。我瞧着是挺喜欢的,身材匀称、温婉可人,与你十分相配。” 绕是方氏说的天花乱坠,顾勋却仍是不为所动,板着脸沉声说:“我不喜欢,往后母亲不必费心张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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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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