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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水

作者:桑狸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07 21:00:02

  他挑开车幔,落目于阔长街衢,天色微亮,鱼白的暗光落在街心,显得很安静。
  音晚这几日都很担心父亲的身体,想出门勤看望,萧煜却都不许。他神色凝重道京中将有大乱,要她乖乖在王府里待着,若她再坚持,他便干脆命人守住院子,不许她出院门半步。
  这段时间,离开许久的常铮回来了。
  萧煜与他相识于少年,自打初识便觉此人一身秘密,来往无影踪,怪得离谱。他这回给出的说辞是,上个月是他师姐的祭日,他得去庙里摆祭。
  萧煜坐在案桌前,瞥了他一眼:“你师姐年纪应当比你大吧?她难道没有亲人,要你一个师弟去给她摆祭?”
  常铮穿了一身素衣,背着长剑,面色寒凛,道:“她有亲人,只不过她的亲人叫人害了,现如今不方便……”
  “什么叫不方便?”
  常铮不答了,只瞪着萧煜,道:“我问你一句话,谢润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萧煜提笔蘸墨,在新搜罗来的古籍上勾注,神色很是淡漠:“你们也真是够有趣的,谢润这些年也没少树敌,怎得他一出事都朝我来了?”
  常铮一时语噎,狐疑道:“真不是你?”
  萧煜将书合上,把笔搁回砚上,严肃道:“我若是要给他下毒,就干脆毒死他。”
  他狠戾外露,倒让常铮放心了。他将剑下放,弯身坐于席榻,困惑低喃:“那到底是谁呢?毒他干什么?太怪了……”
  萧煜道:“看在你这些年替我往西苑传递消息,联络四哥旧部,又保护伯暄的份儿上,我跟你说件事。”
  常铮霍得抬头看他。
  “皇兄没多少日子了,京城马上就要乱起来,你这些天就住在王府,别出门,也别去谢府。”萧煜抬起茶瓯抿了一口,漫然道:“自然,你想出也出不去。我的王府已经戒严,任何人都不准随意出入,传递消息。”
  常铮让他闹得发懵,刚想说谁要传递消息了?忽得,他捕捉到一个更重要的讯息。
  “没多少日子……是多少日子?”
  萧煜道:“出不了这个月,国将大丧。”
  “出不了这个月?”常铮诧异:“今天可都十六了。不是说龙体安康,皇帝还召见穆罕尔王了吗?”
  萧煜轻勾唇角:“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回光返照。工部已开始修缮吉地,礼部丧仪都备好了,太子已被我母后接进启祥殿,你说他还有几日?”
  帘缦被拂起,侍女鞠礼道:“殿下,王妃病了,青狄来问,可不可以让医女来给她看看?”
  “什么!音晚病了!”常铮扑通着从席榻站起来。
  萧煜遽然从案后起身,快步出去,直奔后院。
  来时他想过许多可能,音晚被关得不耐烦了,所以装病要跟谢家人联络,亦或是她有别的心思。
  但等他到了,才知音晚是真病了。
  她额头滚烫,双目半睁半合,脸颊透出不自然的红晕,俨然已经烧糊涂了,见着萧煜,迷迷糊糊拉着他的手叫“爹爹,晚晚难受”。
  萧煜试过她的额头,立即让人叫医女,请太医,继而怒道:“人都这样了,你们才想起来找本王!”
  侍女们跪了一地,青狄禀道:“王妃昨夜突然烧起来的,奴婢去找您,他们都说您出去了。奴婢又去求护卫,他们说殿下吩咐过,不许与外间暗通消息,出了事他们担待不起。奴婢们实在没法子了,给王妃擦了一夜的身子,可她就是不退烧。”说到最后,满是愧疚和心疼,抹起了眼泪。
  萧煜将音晚小心抱进怀里,分神道:“行了,别哭了。你做事妥帖,去外面看着,不管医女和太医谁先到,都不要耽搁,立即带进来。”
  青狄擦了一把泪,立即快步跑出去。
  萧煜让花穗儿她们又倒了凉水,拿来给音晚擦拭降温。
  常铮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埋怨道:“你昨晚去哪儿?怎能把音晚独自扔下?”
  萧煜不理他,只拂开音晚额前碎发,拿浸了凉水的帕子仔细地给她擦额头、脸颊、唇上……神情无比专注。音晚觉得那帕子凉丝丝的,很舒服,斜了脑袋往萧煜手上贴。她睁开眼,两颊酡红,目光迷离,呢喃:“含章哥哥……”
  萧煜的手微抖了一下,随即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抚着她的背,温声道:“含章哥哥在,别怕。”
  音晚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蹭着,奶声奶气道:“含章哥哥,你不知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长大了,还嫁给你了,可是你对我一点都不好……这怎么可能?你可是含章哥哥啊。”


第25章 火葬场1 萧煜:晚晚,别想离开我。
  萧煜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心硬如铁, 血冷似冰,不想,还会有因为一句话而伤慨难以自已的时候。
  他紧拥着音晚, 眼睛一阵酸涩, 隐忍了许久, 才勉强能发出声音:“晚晚,你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醒就好了。”
  音晚却如受了惊的麋鹿,孤弱无依, 惶惑不安地在他怀里挣扎, 带着哭腔说:“含章哥哥, 你对我不好不要紧,可是你不能害我爹和哥哥,你若是害他们, 那我就……”
  萧煜低头问:“你就如何?”
  “我就再也不爱你了。”
  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青狄领着医女进来了, 花穗儿忙让侍女们都散开, 接下医女的药箱, 将她引至床边。
  萧煜抱着音晚愣怔,目光空洞,到常铮上前拍打他,要他给医女腾地儿,他才恍然回神,将音晚轻轻搁回床上, 撩开衣袂起身。
  医女诊过,说是染了风寒才高烧不退,并无其他病症, 要先吃几副药看看。
  萧煜这才稍稍放心,悄悄地退出中殿,要走。
  常铮追着他出来,一个劲儿问:“你到底在外面都干什么了?为什么音晚会那么说?”
  萧煜蓦然止步,回过头冲他道:“你去看着伯暄吧,这些日子跟他住一块儿,看着他,好不好?”
  未等他应答,萧煜又道:“算我求你了,你放心吧,外面的事我有数,我都有数。”
  说罢,他疾步抄近道奔向前院,命陆攸招集众将,在他的书房会面。
  春草碧色,天空湛蓝无云,书房窗外有一树桃花,几乎快要落净了,只剩下花叶稀疏的枝桠,迎着春风颤动。
  萧煜凝着这一隅春景,冲满屋文臣武将缓慢道:“本王想把计划做一下调整,谢兰亭得留下,不能让他死。”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递着眼色,辗转过数道心思,终于有沉不住气的站出来了。
  “为什么?您留着谢润,可以说是为了计划。可谢兰亭若是不死,这事情就做不成啊。雁山驻军已经抵京,秘密驻扎在京外。十万大军啊,无诏进京乃是死罪,多少人拿命陪着您赌,您说不让他死就不让死,您得拿个理由出来。”
  说话的是个壮硕的汉子,正是音晚在骊山行宫的议政殿外见过的,那个对朝政和君王破口大骂的人。
  他是昔年昭徳太子在坊间的结义兄弟,慕骞。
  而站在他身侧的,便是在骊山与他形影不离的文秀书生,陈桓。
  陈桓年方弱冠,比众人年纪都轻,当年昭徳太子出事时他也才九岁,因兄长是昭徳太子近臣而受了牵累,被判满门抄斩,全家都遇难了,只留下他这么独苗。
  陈桓也是有血仇在身,但自幼饱读诗书,知道理礼节,不像慕骞这么冲动,只以退为进:“殿下这么做,一定有理由吧。”
  满屋东宫孤老遗臣眈眈看着萧煜。
  萧煜道:“谢兰亭与其他谢家人不同,他未做过恶,满腔热血,善良正直,他……是无辜的。”
  此话一落,萧煜便觉出单薄。
  果不其然,慕骞立即道:“我们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曾经满腔热血,善良正直?那些死去的我们的家眷妇孺,哪一个不无辜?那么多条人命,皆丧于谢家之手,您现在要说谢家里也有好人,所以应该网开一面,恕我们不能接受。”
  他们都是当年的东宫属臣,被谢家害得家破人亡,又多年来流离失落,躲避谢家追杀,亲眼看着许多弟兄命丧谢家爪牙刀剑下,仇恨滔天,根本劝不住。
  当年,萧煜被囚在西苑,孤立无援,与他们结成同盟,受他们拥戴时是有过承诺的,要屠尽谢贼,若有幸承继大统,要将位子传给昭徳太子遗孤——萧伯暄。
  不然,凭他是昭徳太子最喜欢的弟弟,身上到底流着一半谢家的血,他们凭什么拥戴他?
  萧煜看着他们,在众道咄咄目光之下,敏锐地觉察出一丝危险,其实他们之间的联盟也并不牢固,连有亲缘相连的谢氏都能轻易被分裂,更何况他们?若叫他们察觉出他是为了音晚……他突然想到,这里面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伯暄。
  音晚是他的原配嫡妻,音晚生的孩子就是他的嫡子。
  萧煜倒吸了口凉气,按捺下心底的不安,强蕴出一抹虚假的笑,缓声道:“此事就当本王没说,你们且去吧,一切如常。”
  众人散去,萧煜独留下陆攸。
  陆攸是他在西苑时结识的西苑护卫,是与昔年东宫半点关系都没有的,也是如今唯一可指派的。
  “这个事情要你去办,本王拨给你三百精卫,依照计划,兵变发生时,你要带兰亭离开战场,务必要使他安然无恙。”
  陆攸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即抱剑应是。
  安排完了前院的事,萧煜就赶去后院看音晚。
  她饮过药已经睡了,只是梦寐中好像很不安稳,蛾眉微微蹙起,似藏匿着无穷的心事。萧煜坐在她床边看了她许久,直到外头又有消息传进来,才眷恋不舍地离去。
  三月二十一,晨起,薄曦未散,整个长安城沐浴在长夜将明未明的昏暗里,百姓们只听见一声巨响,似城门被攻陷,轰鸣若雷霆,天震地摇,紧接着,便是不绝于耳的厮杀和打斗声。
  厮杀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朝野大乱,朝臣齐聚宣室殿前等着上达圣听,无奈善阳帝身染沉疴,昏迷不醒,群臣无首,偏朝野两大权臣谢玄和淮王竟都未出现。
  厮杀结束后,又等了许久,善阳帝终于醒来,惊闻事变,龙颜大怒,派禁卫去清理战场,竟发现了一件甚为吊诡的事。
  打斗的双方竟是左骁卫和武卫军,这两支分别由谢兰舒和谢兰亭所辖的谢家军队,竟在长安嘉猷门刀剑相向,双方死伤惨重,几乎都是全军覆没。
  谢家人当天便从尸海里找出了谢兰舒的尸体。
  同时,惊闻长安巨变,淮王萧煜奉诏调遣十万大军入京勤王,已占领长安各处要塞。
  善阳帝震怒,将谢玄召入宫中询问,谢玄却道是淮王私调兵马入京,意与谢兰亭勾结谋逆。谢兰舒是奉诏率左骁卫前往嘉猷门阻谢兰亭出城,宣旨的还是御前大内官封吉。
  封吉正侍君在侧,立即跪倒在地,矢口否认。
  查过当日的宫闱宿值记录,封吉根本就没有出宫。
  谢兰舒已经死了,谢兰亭下落不明,前去的左骁卫和武卫军几乎全军覆没,事情到这里,竟成了一桩悬案。
  善阳帝气得咳了几帕子的血,深知现在追究这个已为时晚矣,如今最关键是那十万大军,是突然出现在长安,声称奉诏而来的十万大军!
  他将萧煜召入宫中,坐在龙案后看着自己的弟弟,已从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中走了出来,渐渐冷静,默然良久,唇边竟漾起淡缓的笑意。
  “真是神来之笔啊!朕早知道自己的七弟是个天才,天才就是能创造奇迹的,可还是想不出来,你是如何做到的?你是如何把谢家玩弄于鼓掌之间的?”
  萧煜今日面圣并没有穿繁琐的朝服,而是一袭轻薄便衣就来了。
  月白锦衣,腕间束着银箍,封襟一株墨兰,腰间坠下香囊玉玦,像极了无忧无虑的少年装扮。潇洒矜贵,如从茶香泼墨的画中走来,背靠山麓阔野,光芒四射,轻而易举便能获得众人瞩目。
  从前的善阳帝便觉得,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弟弟,真是件太痛苦的事了。而今,他竟对他生出些钦佩,真是多么艰难的环境里他都能辟出一条血路。
  萧煜笑了笑:“皇兄,这故事说起来就长了,等事情了了,容臣弟慢慢说给您听。”
  善阳帝装着糊涂:“还有事情未了?”
  萧煜也只如说了个笑话,语调轻快:“那十万大军啊。臣弟可没有圣旨,他们也不是奉诏而来,还得劳烦皇兄给他们补一道圣旨。”
  善阳帝冷哼:“你倒打得好算盘。挑动谢家内斗,你坐收渔利,如今还要借朕的名号调兵遣将,真是半点把柄都不与人。朕且问,若朕不给呢?”
  萧煜道:“若他们是奉诏而来,便是天子之臣,自然要做臣子该做的事。若他们不是奉诏而来,便是逆臣贼子,自然要做逆臣贼子该做的事。”末了,他瞧着善阳帝,一字一句道:“吾非昭徳,反则反矣。”
  善阳帝一凛,又剧烈咳嗽起来。
  封吉照例上前递帕子,善阳帝却未从像以往那般接过来,他只看着封吉,目含针芒,隐怒不语。
  封吉双手向前,维持着递帕子的动作,沉稳似松,淡而受之。
  良久,善阳帝咽回攒于嗓间的一团血腥,道:“真厉害,你真是厉害。不会只是到这里吧?”
  萧煜目中那一抹戏谑渐渐散去,转而正色道:“皇兄总希望我和谢家缠斗,相互消耗,彼此制衡,便只能依附将要登基的幼主。如今,臣弟想把‘依附’二字该成‘庇护’,臣弟来时想过了,稚子无辜,太子也是臣的侄子,若皇兄能痛快些,臣弟可保他一世平安荣华。”
  善阳帝冷冷道:“你可真是一点都不贪心。”
  萧煜却放缓了声调:“臣弟也是无奈之举,若不能搏上那个位置,便只有叫谢家一口吞了。谢家已吞过四哥了,他们何德何能,竟要我大周的皇子纷纷为他们的权势门楣为祭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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