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果然皱眉:“严西舟?”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应不是最近一年听过的。十一年前,谢润的身边好像是跟着这么个人,可最近谢家遭难,谢润陷于困境,怎得不见他露面? 萧煜问出疑惑,谢江道:“音晚嫁给你后,严西舟就走了,大概是离开长安,不知去哪儿了。唉,苦命鸳鸯……” 他被萧煜凉睨了一眼,没趣地闭嘴。 一阵急促足音传入,望春在门外禀:“殿下,陆大人回来了。” 萧煜霍得站起身,快步而出。 陆攸身上有几处剑伤,所幸未伤在要害。他道那日带着谢兰亭逃出嘉猷门,顺着官道一路往西,到了小别山下,突遭黑衣人袭击,他们全力抵抗,才将敌人击退。 陆攸带去的三百精锐也都各有损伤,但同样性命无忧。 萧煜问他:“兰亭呢?” 陆攸道:“那日我们受了伤,躲在小别山的一个山洞里,睡过去之前我还见兰亭公子在我身边,可醒来他就不见了,属下带人找过,怎么也找不到……” 萧煜原本稍霁的心情骤然暗下去,他忖度了良久,又问:“你确定兰亭的伤无碍吗?” 陆攸正色道:“不管是在嘉猷门,还是小别山,属下谨遵殿下嘱托,将兰亭公子牢牢护在身后,属下确定,他身上的伤无碍,也绝不会致命。” 可是他失踪了,不见了,那又该如何跟晚晚交代? 萧煜愁色满面地想了许久,轻叹一声,将陆攸扶着回榻边躺好,温声问:“身上伤势如何?疼吗?” 陆攸摇头,愧疚道:“都是属下无能,以为出了嘉猷门就没事了,谁承想,竟还有人想要兰亭公子的命……” 萧煜瞳眸微缩,问:“你还能记得你们失散时的具体位置吗?” 陆攸忙挣扎着起来:“能,我这就可以带殿下去。” 萧煜道:“你身上有伤,好好歇着吧。把线路画出来就行。” 他一边张罗着,一边吩咐望春:“去找王妃,让她过来,本王这就带着她去找哥哥。” 这几日天总阴沉沉的,却降不下雨,举目望去,天色苍茫浑浊,淡霭漫漫,缭绕不尽。 萧煜站在王府门前,没等多久,音晚就出来了。 她穿着簇新的紫襦衫和湘绮裙,颊边胭脂淡敷,柳眉画黛,妆容用心且精致,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那红肿的双眸和苍白的脸色。 萧煜凝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便明白了,她鲜少穿这么鲜亮的衣裳,不外乎就是想衬得脸色好一些。 萧煜想去握她的手,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背,就被她躲开了。 他只有把手收回来,道:“我已经派人通知你父亲了,估摸着他会和我们差不多时辰到小别山。” 音晚低着头,没看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轻颔了颔首,算作回应。 马车晃悠悠缓慢停靠在府门前,音晚皱眉,冲萧煜道:“我可以骑马。”眉眼间俱是焦切。 萧煜没说什么,命人牵来几匹快马,刚要走,陈桓和季昇来了,道善阳帝召见淮王立即进宫面圣。 萧煜没耐烦道:“本王另有要事,让他等着。” 他刚携了音晚要走,便叫陈桓快步挡在了前面。 音晚认得这年轻的文秀书生,就是当初在骊山行宫有过数面之缘的。与萧煜身边其他的赳赳武夫相比,他虽然更年轻些,却显得沉稳又冷静。 此刻他亦是冷静的,面庞若斧凿刀刻,深邃且肃然:“殿下,您还没有坐到那个位置上,还不能说赢了,也不是任性放纵的时候。” 萧煜冷眸睨他,陈桓丝毫不惧,言辞铮铮:“皇帝病重,宫闱局面瞬息万变,这个时候召见您,定然有要事,您不该不去。” 萧煜刚想说什么,便听身侧音晚道:“你去面圣,小别山我可以自己去。” 她心急如焚,要立即走,却被萧煜攥住手腕硬生生拖了回来。 他目光沉凝,充满怀疑的一寸寸流转于音晚的面,倏然道:“若我去不了,那你也不必去了,就算有什么事,谢润也能办好。” 音晚咬住牙,双目通红,声音与身体俱在颤抖:“那不如你给我个干脆的,把我的骨灰锁进盒子里,这样我便哪里都去不了了。” 萧煜骤得变色,面上乌云聚敛,怒气磅礴,却强忍着没发作,一点点摁下去,只化作眼底一团沉色,淡瞥了眼音晚:“说话没点避忌。” 他冲陈桓道:“你带人跟着王妃,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她,断不能叫她离开你的视线,明白吗?” 陈桓悄悄抬头,想看一看音晚,却又立即想到直视王府内眷不合规矩,便将头低回,恭声道:“殿下放心。” 萧煜松开音晚,快步下阶,临上马前,信手指了指跟在音晚身后的青狄和花穗,道:“这两个丫头不必跟着了。” 音晚顾不得跟他理论,翻身上马,扬起蟒鞭,直奔小别山。 陈桓不敢怠慢,立即紧随其后,马蹄声疾如雨点,凉风自颊边呼啸而过,陈桓心里发慌,扬声道:“王妃,您慢点,小别山就在那里,是跑不了的……” 音晚不理他,一路疾驰,终于在夕阳将落时赶到了小别山。 谢润和常铮已在那里,找到了萧煜传信给他们的那个山洞。 这里不比嘉猷门,有官差去清扫战场,荒郊山峦,近日又未下过雨,好些痕迹都在。 他们找到了苦战后的兵戟残骸,找到了些许血迹,甚至还找了一个进山采药的郎中。 郎中前些日子受了惊吓,好几日未进山,恰巧今日缺了一味重要药材,不得不来采,便叫他们碰上了。 “那公子很年轻很俊俏,哦,跟这位夫人长得有些像……”郎中指了指音晚,回忆道:“那日他好像是偷摸着从山里出来的,一边走,一边提防着人追出来,见着我,就跟我说让我带他回长安,我见他身上有伤,提议先给他包扎。谁知他急得很,说自己叫人骗了,犯下大错,父亲跟妹妹一定着急,他得回去……” 音晚忙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些黑衣人,直攻向他,要取他性命。我怕极了,躲在大石后看,见这公子寡不敌众,差点被黑衣人杀了,自那边官道来了一队胡商,为首的是个劲装姑娘,会些武艺,把公子救了。他们杀退黑衣人后,见四下无人,公子又晕过去了,问不出地址,就将人带走了。” 郎中愧疚道:“我不该丢下他跑的,可我实在太害怕了……” 常铮早已检查过这周围的血迹,推演下来,跟郎中说得一般无二。他要郎中指给他看,胡商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道旁山花欲燃,绽在嶙峋大石之间,深灰色的石上有斑驳血迹,已干涸凝结,泛着沉沉的朱色。 音晚蹲下摸了摸石头,又看向郎中指的官道,杳杳幽长,一眼望不到边际。 它会把兄长带去何方呢?兄长还晕着么?他渴了有水喝,冷了有衣穿么? 她只觉气血上涌,内心翻腾如浪,看着官道,蓦得生出个念头。 “王妃!” 陈桓先喊出来,常铮和谢润才回过神,忙去拦她,她浑身颤抖,紧抓着马匹缰绳不放,啜泣中带着哀求:“放开我,我要去找哥哥。” 谢润箍住她的腕,道:“晚晚,你冷静些。已经这么多天了,你到哪儿去找?” 她恍若未闻,不住挣扎,泣道:“都是我害了哥哥,我为什么要嫁给他,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那么天真……” 她眸中血红,言语逐渐颠倒,常铮察觉出不对劲,忙说:“谢润,你带她去山洞歇息,快。” 陈桓要跟上来,被常铮拦住。 当年常铮曾替身在西苑的萧煜往来传递消息,与陈桓这些昭德太子旧部熟识,说话也不绕圈子。 “令湛,你这么年轻,又是外男,王妃伤心过度,已然失态,你这么盯着看,有些不合适吧?” 陈桓刷得红了脸,半天才挤出一句:“这是淮王吩咐的。” 常铮悠然道:“淮王不外乎就是怕王妃跑了,你派人把那山洞围住,守在外面,不就成了?” 陈桓踌躇再三,抬手招来人,把山洞围住。 那山洞中早就藏了两人,一个年轻男子,一身窄袖黑衣,身形瘦长,面容俊朗如清风霁月,满脸关切,道:“我自接到谢大人书信便往回赶,因担心音晚身体,所以绕到青州,把曲神医接来了。” 他说话时目光不离音晚。 音晚痛苦地捂着头,低低叫了一声“西舟哥哥”。 那个缩在山洞烤火的老者便是严西舟口中的曲神医,他将手搭在音晚脉上,蹙眉,冲谢润道:“给她吃药。” 谢润忙去袖中摸药瓶,又听曲神医补充:“两颗。” 谢润的手猛地打颤,险些把药瓶扔出去。他仓惶地抓住曲神医的衣袖,嘴唇不住磕绊:“什么意思?怎么就需要两颗?” 曲神医捋了捋花白胡须,怒道:“什么意思?我早就说过,音晚这毒自娘胎里带来,深入心髓,断受不了刺激。这可倒好,看脉像,刺激还没少受。” 他又道:“我当初也说过,这‘镜中颠’毒性甚强,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毒发。只要护她一世安稳平和,兴许这毒只是跟着她,并不会出来作祟。” “可这孩子运气不好,七岁那年去西苑看萧煜,承受不了刺激,回来第一次发作。自那以后,只会越来越严重,若是照顾得好,会延缓加重罢了。” “第一个阶段,只是头疼,伴着轻微的幻听和幻象。” “第二个阶段,言行怪状,行为颠倒,渐渐殊于常人。” “第三个阶段,疯疯癫癫,会在无知觉下做出极端行为。” “到最后,便是彻底疯了。” “很好,现在已经从第一个阶段向第二个阶段迈进了。” 洞中一片沉寂,只有音晚轻轻咀嚼药丸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严西舟才急道:“那你给她治啊,你不是神医吗?” 曲神医道:“我早就说了,一旦毒发就是不可逆转的,我开的药只能抑制,无法根治。” 谢润踉跄着后退,想起什么,奔到音晚身边,小心查看她的脸色,轻声问:“晚晚,你感觉如何?” 音晚吃下药,渐渐平静,目中血色褪尽,敛袖坐着,乖乖道:“我没事了,父亲不要担心。” 话音刚落,山洞外便传入声响:“谢大人,下官来送需您过目的文书呈报。” 谢润诧道:“韦春则?” 萧煜只让陈桓看住音晚,并未说不让旁人靠近。那韦春则口口声声尚书台有急务,陈桓想着谢润的辞呈善阳帝未批,他就还是尚书台右仆射,这个节骨眼,若是因为他阻拦而耽误什么事,只怕要给萧煜惹麻烦。 因而便放韦春则进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书,进洞只朝着音晚看去。谢润随手拿起一本锦封册子,见只是寻常琐事,照章程办理即可,便看向韦春则。 韦春则脉脉凝睇着音晚,目中流淌着怜惜与爱眷,轻声道:“音晚,我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人太狠太薄情,你不能再在他身上虚掷年华。你跟我走吧,我有办法带你离开长安。” 音晚只看向她的父亲。 谢润一本正经道:“韦大人,你年纪轻轻,大好前程,着实难得,莫要误了。这话就当没说过,你快回去吧。” 韦春则神色滞住,说不清是伤心还是难堪,却执拗地不肯与谢润说,只朝向音晚:“我并不是一时冲动,音晚,我可以为了你放弃仕途。我们韦家是世家大族,家业颇大,即便我不为官,也能保你一世富贵,你……当真不考虑我吗?” 音晚只如深涧静水,摇头。 韦春则还想说什么,严西舟霍得上前,打断道:“韦大人,可以了,话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韦春则转头看向他,柔情骤冷,阴鸷扭曲起来,凉声道:“严西舟。” 当年音晚未出阁时,两人虽未正面冲突过,但暗地里风云不知涌过多少回,彼此都无好印象。 韦春则甚是厌恶:“这又关你什么事?” 严西舟刚想反击,谢润道:“好了,我送韦大人出去。” 便只有暂息战鼓,各凭其位。 韦春则走到山洞口,夕阳残光泼洒进来,映得面庞瑰丽,他转头看向音晚,眼神阒黑,柔声道:“音晚,你当真不跟我走吗?” 音晚从前便没有给过他半分希望,如今也是,只摇头。 韦春则这一回没有恼怒,反倒轻笑了笑,目中爱意浓浓,道:“好吧,那你自己要多保重。” 天色将晚,谢润教音晚说了许多话,要她回去后心情平和地与萧煜谈,能谈成便罢,若谈不成,只留心去府中的绸缎商,她会助音晚逃走。 若要逃,父亲便会担风险,萧煜性情乖张难辨,并摸不准他什么时候就会痛下毒手。 音晚希望两人能好聚散,一路都在琢磨这事,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 音晚一直等到亥时快过了,萧煜才回来。 殿中鎏金烛台光芒熠熠,落在缕雕繁复的青石砖上,像暗夜里的星河,与轻纱裙裾相融,幽幽幻幻。 萧煜看上去心情不错,端详着灯下的美人,将音晚拢进怀里,亲吻着她的额头,叹道:“晚晚,你长得真美。” 音晚让他亲过,任由他将自己拥在怀里,一字一句小声说着父亲教过她的话。 萧煜的心情实在太好了,竟不曾翻脸,只低眸凝睇着她,唇角勾起,眼神柔蜜,笑道:“好啊,只是我们许久未合欢了,不如去榻上,我们好好亲近亲近,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 说罢,他将她抱起,扔到榻上,一件一件剥她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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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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