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润的心像沉入寒潭,一阵阵无望。他明白,这事一旦叫萧煜知道,又被他追到这里,就很难把音晚带走。 但他不甘心,不放心,不忍心在把女儿送进那狼窝里,因而愿意放下骄傲,低下头颅,求一求萧煜。 他道:“算我求你了。” “哪怕十一年前我真的对不起你,可事出有因,兰亭至今生死未明,难道还不够还这账的吗?晚晚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她从未对不起你,你就不能行行好,放过她吗?” 萧煜没想到,素来清高自傲的谢润竟也会有这么谦卑的一面。 他一时缄默未语,却陡觉一道凌冽寒光扫过,警惕大震,下意识握住剑柄,剑只拔出一寸,身后陈桓领着诸人已赶了过来,杀气腾腾,列阵以待。 谢润反应敏锐,忙将严西舟拽回来,用力将他拔出的剑归入鞘中,低斥:“胡闹!” 严西舟被谢润制住,咬紧牙,无比憎厌地瞪着萧煜。 萧煜眉宇微挑,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淬染寒霜的薄笑噙上嘴角,漫然道:“严西舟。” 严西舟气势不输,挺直脊背,昂首睨他:“我正是。” 萧煜拖着曳地的缎袖慢踱了几步,步态颇为优雅华贵,他像是觅到一件有趣的事,打量着这位如雷贯耳的翩翩公子,心思渐渐活络恶劣起来。 “本王今日没想杀人,可天好像不答应……” 严西舟素来刚直,经不起这般挑衅,立即又要拔剑,倏然觉得胳膊一紧,被一股大力捣在胸口,连退了好几步。 音晚将严西舟挡在身后,双目莹莹凝睇着萧煜,哀声道:“含章哥哥……” 萧煜那满身竖起的凛寒杀意霎时敛去,他缓缓扫过音晚的脸,目光幽邃,唇角勾起,极轻极柔地应了一声:“你是有话要对你的含章哥哥说吗?” 音晚紧抓住侧裾,手指绞进布里,声音低弱且哀伤:“你放我走吧。我不想再留在长安了,我想去找我的兄长。以前的事情都是我错了,我不该去西苑找你,我也不该纠缠你,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不懂那么多,恩恩怨怨也是过了很久我才理清楚……” 她跌坐在地上,哽咽道:“都是我的错,可我们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仇怨相对的啊,我们也曾要好过,你是晚晚的含章哥哥啊,你一定舍不得晚晚难过,我们就到这里好不好?” 她身体瘦弱,裹在宽大的乌黑袍子里,越发显得娇小纤细。青丝披散,泛着绸缎般乌亮的光,包裹着她迎风微微颤抖,像一朵垂在枝头,沐雨哀泣的小花。 泪珠一颗颗顺着脸颊滑落,跌坠到地上,转瞬碎裂飞溅,看得人心都碎了。 严西舟想上前把她扶起来,被谢润一把拽回,朝他摇了摇头。 萧煜居高临下地凝着音晚,看她哭了许久,才慢慢蹲下身子,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仔细地给她拭泪。 而后将她拥入怀中,像捧着稀世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道:“如果你想走,那我就放你走。” 他感觉到怀中的人细微颤栗了一下,接着说:“但是在走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 萧煜将佩剑拔出,将嵌绿松石的剑柄塞进她手里,指了指严西舟,微笑:“你把这个人杀了,我就放你走。” “晚晚,你不能只对我绝情。” 风轻啸在耳边,吹来蒙蒙飞絮和绣墩草的清香。 四周悄寂,无人说话。 音晚握着剑的手猛烈颤抖,剑尖凝着一点光亮,清湛寒冽,无比刺目。 她没有把剑对准严西舟,垂眸安静了一会儿,缓缓起身,抬手,剑锋华泽流转,正对着萧煜。 音晚哭够了,戏也做够了,冶艳的眉眼晕在一片桃泽里,冷冷看着萧煜,道:“那不如让我把你杀了。”
第31章 胆敢背叛,我会惩罚你 萧煜眼底结出了一层霜冰, 却仍旧噙着笑意,温柔诡异:“好啊,晚晚来杀我吧, 我保证不躲。” 说罢, 他甚至往前走几步, 让剑尖正对着自己的胸膛。 那里有她新刺出来的伤口,如今他的伤都是因她,那真是好极了。 空中传来利剑出鞘的浅浅呜咽,来自萧煜身后的护卫们, 一时气氛骤冷, 寒气逼人。 陈桓握剑上前, 道:“王妃,您不要冲动,没有好处。”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谢润和严西舟。语意再明显不过, 她不是孤身一人,需得投鼠忌器。 音晚漠然盯着萧煜, 蓦得, 握剑的手垂落下来, 面无表情道:“我不走了,让我爹和西舟哥哥走。” 谢润从刚才起就死死拽着严西舟,像压制暴怒的灵兽,就是不许他跟萧煜硬碰硬。 此刻,严西舟终于挣脱钳制,飞奔上前, 坚定道:“要走一起走,绝不能把你自己扔下。” 萧煜正含笑凝睇着音晚,闻言, 眉宇微扬,饶有兴致地看向严西舟。 音晚像被人扼住了咽喉,面上平静无澜,心底恐惧无边,她竭力不让声音打颤:“西舟哥哥,这个世上,人都应该先学着爱自己。” 严西舟面露疑惑,不解。 音晚道:“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自己的生命。” “你并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也并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严西舟的脸色骤然黯淡,如辰光寂灭,深受打击,颓唐地连退数步,不甘又委屈。 谢润见状,忙把他拉到身后,不让他再说话。 音晚仰头看向父亲。 宽大布袍被风吹得簌簌抖动,乌黑质地越发衬出她的脸色苍白,她玲珑通透,乖巧懂事,会体恤旁人的艰难,自然,也绝不想让自己的父亲为难。 她轻声道:“爹,你去找哥哥吧,我太没用了,跟着你,也只会拖累你。” 谢润摇头,温雅面容上满是宠溺怜惜,道:“亲人之间是没有‘拖累’这两个字的。爹只恨自己无能,带不走心爱的女儿。” 音晚浅笑:“我永远都是爹的女儿,不管在哪里。” 两人依依惜别,各自压抑着情绪,想将离愁轻言。 萧煜这会儿倒不说话了,只由着他们告别。 谢润嘱咐青狄和花穗儿好好照顾音晚,便领着严西舟策马顺着官道离去。 夹道青柏蓊郁,翠叶藏莺,撕扯着细嗓哀啼,声声泣血。 音晚目送着他们行远,背影寥落,良久无言。 萧煜先沉不住气,弯身去握她的手,被她一把甩开。 那柔腻细滑的触感尚停留在指间,美人已成冰,疏疏凉凉。 萧煜不与她生气,只微笑着说:“我都要放你走了,你自己舍不得严西舟的命,要用自由来换他,这能怪谁?” “晚晚,你也得讲些道理。你顶着淮王妃的名号,不告而别就算了,还要和一个男人一起走,你又将我置于何地?” 音晚不理他。 他凝着她的侧颊,喟叹道:“你明明是在护着严西舟,他却看不懂。我明明已经动了杀意,他却不知躲避,一昧找死。如此驽钝莽撞,怎能护好你?我的晚晚天姿国色,若不能栖息在强者的怀里,投入乱世,必会引来无数争夺是非,又如何能安稳余生?” 说完,知道音晚不会回应他,也不强求,将她揽入怀中,抱上骏马,又从身后搂住她,与她同骑一匹马,顺着来路回长安。 进了城门,竟遇上有人成婚。 红奁绵延,朱漆髹金,丝竹声飘扬,繁花锦缎拥簇,好不热闹。 迎亲的队伍冗长,挡住了萧煜的路,王府护卫想上前呵斥,被萧煜拦下了。 他笑道:“人家大喜的日子,就且等等。” 成婚的两家应当是殷实门户,嫁箧颇丰,夫家场面做得也足,红鬃奇骏开道,喜娘沿途分发糕饼红包,将整条巷道的气氛渲染得热闹又喜庆。 萧煜看过一场热闹,低头用下巴蹭着音晚的脸颊,语气亲柔:“‘洛城花烛动,戚里画新蛾’。晚晚当初嫁给我时,有没有用心打扮自己?有没有夙兴夜寐,秉烛绣莲蒂?” 音晚冷淡地偏头躲开他的碰触。 萧煜搂着她的腰,将她禁锢在怀中,望着眼前的十里红妆、华裙逶迤,温声道:“从前是我不对,是我不知道珍惜晚晚。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不曾好好度过,我会还你一个更奢华宏大的仪式,我会为晚晚亲手穿戴凤冠袆衣,好不好?” 依照礼制,凤冠、袆衣是大周皇后才配享有的。 音晚听着萧煜的允诺,不由得想起兄长,想起小别山的血渍,想起他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这算什么?她用自己兄长的命换来荣耀富贵吗? 娇唇微勾,绽开轻薄讥诮的笑。 萧煜觉得自己抱了一个冰雕美人,怎么捂也捂不热,深感凄郁,也不再有兴致去欣赏旁人的良缘锦绣、春光明媚,待迎亲队伍过去,便执缰夹马,径直骑回王府。 青狄和花穗儿乖觉,生怕萧煜要与她们算账,甫回王府便躲他远远的。萧煜冷眸瞥了她们一眼,倒没当着音晚的面儿说什么,由着她们去。 寝殿里点着清淡的苏合香,薄如烟纱的香雾飘过来,将那一缕幽馥沾上衣袂。 萧煜将音晚搁在蜀锦绣榻上,端详了她一番,她身上穿的乌黑袍子甚是粗糙,垂坠到底,没有半点纹样绣饰,只有深酽的黑。却越发衬得她肌肤莹白,修长优雅的脖颈下是若隐若现的锁骨,宛若冰雪雕琢,没有半分瑕疵。 萧煜满意地撩了撩她的发丝,在她额前亲了一下,柔声道:“晚晚,你不愿理我也无妨,但有件事咱们得说清楚了。” “我可以容你任性,容你与我闹,但有一样,你绝不能背着我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我生平最恨人背叛,即便是你,若犯了这一条,我也绝不会轻饶。” 他说到最后,言语中注入了凉意。 他捏住音晚的下颌,迫她抬起眼看着自己,眉目森然,警告:“尤其是你,若你胆敢背叛我,我会狠狠地罚你,用你最害怕、最痛苦的方式。” 音晚本神情寡淡,可触到他眼底的凛寒煞气,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她想起了方才萧煜看向西舟的眼神,不由得恐惧深深,脱口而出:“我同西舟并无私情。”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幽邃冷寒,一个碧波清浅,良久,萧煜轻挑了挑唇,将音晚拢入怀中,轻轻揉捏着她,柔声道:“晚晚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他靠近音晚,想跟她说几句话。眼见她秀眉微蹙,极抗拒的模样,却又隐忍着不敢将他推开。 不知缘何,萧煜的心情坏透了。 可他面上仍旧噙着温润的笑意,若见不到他的眼睛何等冷冽,便会以为他正在品茗茶、研典籍,做着极高雅的事。 音晚向后挪了挪,颤声道:“我累了,想休息。” 萧煜的神情骤然一僵,凝着她的面孔,透出几分紧张的神色。 她脸色瓷白,身形纤弱,微微颤抖,带着几许仓惶胆怯,还有几分倔强,仰起头来看他。 美到极致,又像破碎到极致。 萧煜松开了音晚。 她慌乱地继续向后挪,让自己尽量离萧煜远一点,蜷缩到角落里,抱着膝警惕地看他。 “你若是生气了,就好好跟我说,不要做出这副样子。” 萧煜沉默许久,道:“晚晚,我很生气。我想起你处心积虑要逃,想起你护着严西舟的模样,我就生气。我让你杀了他,你反倒把剑对着我,怎么,在你心里,他比我更重要吗?” 他目光灼灼,紧紧逼视着音晚。 音晚平静道:“他没有做错什么,你不能这么随意地去剥夺一个无辜人的生命。” 萧煜不与她讲道理,只冷然逼问:“我和他,在你心里谁更重要?” 音晚也不与他纠缠,继续道:“你打着为社稷为万民的旗号大兴杀戮,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在内心深处还有没有对于生命的敬畏?当随意残杀无辜变成了你的习惯,那和当初陷害你与昭徳太子的谢氏又有什么分别?你口口声声在为你自己和昭徳太子报仇,你的四哥若泉下有灵,他愿意看见你变成这个样子吗?” 萧煜贲张的怒意缓缓敛去,脸上像覆了一层薄冰。他霍得从榻上起身,乌犀系腰的羊脂玉绦环随着他的动作“叮咚”乱响,他面色阴鸷,自薄唇吐出几个字:“你不要提四哥。” 音晚的心像被揪了一下,闷窒生疼,她轻勾唇角:“是,我没有资格提昭徳太子,那你又是在做什么呢?你这么纠缠着我,要纠缠到什么时候?难不成将来到了地底下,你要告诉你的四哥,你娶了一个姓谢的女人,你还很没有出息地爱上她了吗?” 娇娆玉面流转过极澄澈的讽意。 萧煜凉凉看着她,有一刻额角青筋凸蹦,如被触怒的猎兽,随时会扑上来将激怒他的人啃噬干净。 但他克制住了。 胸膛的起伏渐平息,声音也回归了该有的清越平和:“不要觉得激怒我,我就会放了你,这是不可能的。”
第32章 萧煜的脸色沉冷可怖 音晚的睫毛微颤, 垂下眸子,不去看他。 因为萧煜畏热,卧榻早早铺上了象牙细簟。细簟泛着白莹润泽的光, 同边缘缀着的鲜红璎珞一同映入音晚眼中, 糅杂出混乱而迷离的景象。 她像是失了力气, 疲乏地靠在角落里,怔怔的发愣,不再与萧煜争辩。 萧煜上前,手抚过她那一头散若长瀑的青丝, 弯身凑到她跟前, 吻她。 极尽缠绵柔情的长吻, 辗转良久,却是他的独影戏,怀中的音晚自始至终毫无反应, 既不推拒也不迎合,只木然承受。 萧煜有心与她讲和, 弯身坐到她身侧, 将她圈进怀里, 温存地摸了摸她的脸,问:“有没有觉得难受?头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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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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