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梁海的事情虽然让他忌惮那些四哥的旧部,但他疼爱伯暄之心不减,对四哥的情谊思念也不减。 当年他从西苑逃出兴兵讨伐叛将之前曾在四哥陵前立誓,将来若上天眷顾御极天下,一定会让伯暄继承大统,以安泉下英灵。 他又自韦浸月口中知道,当年四哥认罪全是为了保全他,便更加下定决心要谨守诺言。 这些事从萧煜的角度来看是理所应当,可是对音晚来说却有些不公平,他担心音晚会反对,却又必须提前告知,免得将来她从旁人口中知道,夫妻之间又生嫌隙。 萧煜紧张地凝着音晚的脸,却见她缄然许久之后,唇角勉强上挑,轻点了点头:“好。” 萧煜生怕她误会,又补充:“我要立的是……” “伯暄。”音晚干脆地代他说。 萧煜脸上满是愧疚:“对不起。” 音晚瞧着他在烛光影络里的容颜,蓦地,笑出了声。 萧煜万分忐忑地抬头看她。 “挺好的,你现在终于知道对我感到愧疚,不再把一切当成理所应当了。”音晚眸光清亮坦荡,没有半分虚伪粉饰,抚着肚子,道:“放心吧,如果是个男孩儿,我会从他小时就教导他兄友弟恭,忠君爱国,不会让他去跟他的哥哥抢什么的。” 萧煜良久无言,只觉得唇舌间盈满苦涩,如有千根针扎在心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自愿的吗?” 音晚无奈道:“我不自愿又能如何?你决定的事情我能改变吗?我有这个本事为我的孩子从你手里把储位夺过来吗?” 没有,她没有这个本事。没有就没有吧,至尊之位高高在上,也未见得就是福气。 从昭德太子到善阳帝,哪一个不是饮恨而终? 况且谢家人野心勃勃、蠢蠢欲动,这个孩子身上还有一半谢家血脉,一旦被立储很难不成为野心家们利用的棋子,父亲已经辞官离朝,这孩子的身后可以说是半分外戚势力都没有,将来如何能在风雨漂泊里站得稳当? 音晚知道替孩子做这样的决定,对孩子是不公平的。可这是她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也是无奈退而求其次的决定,若她要争,萧煜也未见得会让步,到时候把他逼紧了,万一他觉得这孩子的到来让伯暄受委屈了,让他为难了,打心眼里厌恶排斥这孩子,那不是更糟吗? 她精心思虑,道:“答应归答应,可我有条件。” 萧煜不假思索,立即让她只管说。 “除了储位,你不能再在别的地方薄待这个孩子,你要像疼爱伯暄一样的疼爱他。”音晚抻头,紧凝着萧煜的双目,严肃道:“不可以再偏心了,那样会伤到孩子,也会伤到我。” 她这样软硬皆施下来,让萧煜又心疼又愧疚,握住音晚的双手,郑重地向她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了他学着做一个好父亲,做一个温柔的慈父。” 温柔的慈父。 音晚实在想象不出萧煜若是温柔慈父的模样,暗自在心中嘲笑了他一番,与他说另一件事:“你若要立伯暄为储,最好认真地给他生母编个体面来历,造册入宗牒,让一切明明白白,不要有半分存疑。不然,坊间朝堂的口水都能把他淹死。” 萧煜一愣,随即问:“可是伯暄对你说什么了?” 音晚无奈,这些男人不管在外面如何叱诧风云、绸缪千里,都有一个通病,粗心得很。她从前在闺中时有些心事也不喜欢对父亲说,不是不信他,也不是不爱他,就是因为一些孩子气的古怪心理,总是说不出口。 看来这是所有父亲都要面对的难题啊。 音晚冲萧煜道:“自然是他说什么了,你想一想,一个母不详的孩子,即便是生活在寻常门第里也少不得有风言风语,更何况是宫墙之内。你那么凶,伯暄这孩子又素来宅心仁厚,不愿意惹麻烦造杀孽,才没告诉你的。” 萧煜起身,掖着广袖来回踱了几步,像是有了思量,疼惜叹道:“这孩子……” 音晚斜靠在绣垫上,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那日去看伯暄时他身边那个叫容九的内侍,斟酌了片刻,道:“还有,伯暄既然要做太子,那你最好审查一下他身边的人,德行如何,会不会把孩子带坏了。” 到底不是亲生的,她不能直接说有内侍陪着伯暄嬉闹玩耍很没有礼仪分寸,只能这样点一点,剩下的事就让萧煜去办吧。 萧煜应下,又走回来握住音晚的手,在她额上印了一吻:“晚晚,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 音晚抬头看他,双眸顾盼流光,姣美溢彩。 萧煜笑道:“荣姑姑说的,若换做旁的女人,一定会跟我闹的……”他说着说着,笑容微敛,怜惜地低头再吻她:“她还说,我也就是仗着你心地善良,你心里有我,才能这般对不起你。晚晚,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件需要你让步的事,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言辞铮铮,目光灼灼,让音晚不由得心想,那……便再相信他一次吧,最后一次。 孩子需要父亲的疼爱,需要父母和睦。 音晚在决心与萧煜和解之后,一直较着的那股劲便松了,周身轻快畅然。她倚靠在萧煜身上,抚着腹部,扭了头,在他耳边问:“含章,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萧煜拼命点头。 “你会对他好的,对不对?” 萧煜笑得宠溺而甜蜜:“我发誓,一定会对他好。” ** 自打音晚有孕,太医一日两回来昭阳殿请脉,稳婆和乳母早早请好守在音晚身边,专等着瓜熟蒂落的那一天。 这些日子朝政繁忙,萧煜只在晚上来陪着音晚,白天的时光则有崔氏女与她解闷。 这姑娘虽然小了音晚一岁,但聪颖伶俐,待音晚又格外体贴关心,两人相处得甚好。 音晚白天一睁眼就想看见她,让她陪自己用膳、说话、解闷,崔氏女也甚爱黏着音晚,直到估摸着时辰萧煜差不多该来了,崔氏女才依依不舍地告退回她自己的寝殿。 但今日直到夜幕沉降,天色黑透,萧煜都没有来。 音晚自怀孕总是情绪起伏剧烈的,一旦有异常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派紫引去打听,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她才回来,道:“瀚文殿出事了,皇帝陛下将康平郡王身边的几个内侍贬去了杂役库,康平郡王不依,顶撞了几句,惹得陛下勃然大怒。奴婢去时陛下正在冲康平郡王发火,宫人们跪了一地……” 音晚忖着,应该就是那夜她提点萧煜审查伯暄身边人所致。这就是她最担心的事,萧煜性情冷硬不会哄人,偏偏伯暄又不是个会看人眉高眼低的伶俐孩子,冲突起来,只怕火苗会越蹿越高,烧得越来越旺。 所以她当初才犹豫要不要提醒萧煜,有一段时间她也安慰过自己,那个叫容九的内侍只是让她不舒服,与伯暄不知尊卑了些,并没有干什么多出格多大逆的事,兴许只是她多心了。 可她实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伯暄那孩子诚心实意对她,她却暗自权衡是亲生的如何,不是亲生的又如何,且这孩子本来课业就不扎实,唯有这几年是读书的大好时光,着实耽误不起,这才忍不住在萧煜面前提了一两句。 谁知道会是这个结果,音晚当即坐不住,让崔氏女陪着她去一趟瀚文殿。 在殿门口下了步辇,果然听见萧煜在里面大声骂人。 “朕早就说了,你开蒙晚,禀赋又不是上佳,该比别人更用功,不说闻鸡起舞,你至少得把每日夫子为你布置的课业完成了吧。哼,这可倒好,朕几日没来检查,你就懒惫得不像样子,整日跟着这些太监疯玩,连夫子都管不住你,叫你气病了好几回,你可真是厉害!” 伯暄抽噎了几下,泣道:“这都是儿臣的错,请父皇饶了容九吧,不要把他送去杂役库,他是儿臣的朋友,只有他一直陪着儿臣。” 此言一出,萧煜更是怒气凛然:“不许哭!收起你这副软弱的模样!朕说了多少回,你是萧家子孙,将来是要承继大统的,必须要坚韧刚强,断不能像小姑娘似的动不动抹眼泪。” 伯暄哭得更厉害,抬手抹眼泪,气得萧煜扬起巴掌,就要打下去。 音晚慌忙跑进来,挡在萧煜和伯暄之间。 她回头看了看伯暄,抓住萧煜高高扬起的手,劝道:“有话好好说,打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萧煜气得胸前起伏,胳膊颤抖,见音晚来了,才强自压下怒气,把胳膊放下,护住她的腰腹,道:“你怀着身孕,跑来做什么?” 音晚叹道:“我不来能行吗?你也知道伯暄开蒙晚,那些课业对他来说晦涩难懂,他会生出抵触心理是再正常不过。加上这些日子你忙,陈桓他们又不大进宫了,伯暄感到孤独,想用别的法子排解也是正常。你若嫌伯暄学得不好,夫子交得不好,你就多上点心,多些耐心,不要总这么凶,让人都怕了你。” 她见萧煜怒气稍散,不似方才那么狰狞冰寒了,便回过头去看伯暄。 伯暄脸上还挂着斑驳泪痕,仍有泪珠不住的从眼眶往外淌,音晚从袖中抽出帕子想给他擦泪,谁知帕子刚要碰到他的脸,他立即后退了一步。 他抬起红肿的双眸,直勾勾盯着音晚,问:“是不是你向父皇告的状?” 音晚一怔,捏着帕子愣在原地。 萧煜刚平复下的怒气又腾得蹿上来,他怒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跟谁说话?还有没有点尊卑礼数!” 伯暄却不理他,只看着音晚,既委屈又伤心:“我那么相信你,什么都告诉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音晚面对着他的质问,一时有些茫然,有些失措,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紫引忙上前去扶住她。 萧煜的脸色森凉如冰,走到伯暄跟前,冷冷道:“去向你母后赔罪。” 伯暄睁着一双汪汪泪眼,倔强十足:“不!” 萧煜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去赔罪。” 伯暄扯着嗓子喊:“我不!我就不……” 撕裂的嗓音被一计闷顿的巴掌声打断,萧煜终究扬起手甩了伯暄一耳光。
第63章 我总能为陛下生出一个太子…… 院中死寂沉沉, 满院宫人稽首,几乎将前额贴在了地面上。 萧煜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向伯暄, 他脸颊上浮着红彤彤的掌印, 双目蓄满了泪, 倏地,捂住嘴跑了出去。 萧煜下意识想追,但又立即想到音晚还在,强忍着站住了, 指了几个侍立在侧的内侍:“去追他。” 他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容九等人:“送去杂役库。” 众人深感天子雷霆之怒, 各自噤声, 连求饶不敢了,默默依旨行事。 音晚看着眼前这一切,生出些荒诞的感觉, 她弄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以至于局面崩坏到这种地步。思绪杂乱不堪, 可再也无法冷静延展下去, 因她腹部突然开始痉挛, 一阵阵刺痛传来,她虚弱地低吟,向后倒去。 崔氏女自刚才便一直担忧地紧凝着她,眼见她要晕倒,忙上前将她扶住,高喊:“娘娘!” 萧煜恍然回神, 忙从崔氏女怀里将音晚接过来,吩咐内侍去请太医。 太医看过音晚,让宫女去煎安胎药, 向萧煜禀道:“娘娘这是动了胎气,暂且没有出血,还算大幸。”他觑看着萧煜的脸色,叹道:“娘娘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孩子本来就不稳当,又正好是前三个月,千万不能再让她动胎气,不然……” 萧煜面色紧绷:“不然什么?” 太医道:“不然会有滑胎的可能。” 萧煜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凛声道:“这孩子你们要看紧了,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太医应是,提议:“胎满五个月以前娘娘最好还是卧床休养吧。” 萧煜点了点头,让他下去看着安胎药。 绣帷低低垂下,萧煜拂开进去,崔氏女正坐在床边握住音晚的手低声安慰她,见萧煜进来,她纵有不舍担忧,还是起身朝他鞠礼,默默退出帷幔。 音晚方才是脑子乱,现在却是空了,乖乖地躺在床上,茫然四顾,眼神空洞,不知该想些什么。 萧煜给她掖了掖被角,内心挣扎了一番,还是道:“我已命礼部暂停筹备立储事宜,将此事推迟,我再想一想。” 音晚回过头来看他,眸中清莹莹的,看不出悲喜,只木然道:“你不想安昭德太子泉下之灵了吗?” 萧煜的神情有一瞬的僵滞,叹道:“这孩子太不像样了。”他不想再提今日的事,立即将话题岔开,说:“你好好安胎,不要多心,出了什么事我都会解决的,现如今这孩子是最要紧的。” 音晚裹在被衾中的手摸向自己的腹部,闭上了眼:“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萧煜会意,起身道:“好,我正好前朝还有些事,晚上我再来陪你。” 音晚没了动静,双眸轻阖,气息绵匀,像是已经睡了过去。 萧煜知道她没睡,还是放轻了脚步退出来。 他今日召见了耶勒可汗和穆罕尔王来,想把质子的事情彻底解决。那孩子在音晚的肚子里越来越大,只怕消息早就传到了云图可汗的耳中,万一是个男孩儿,难不成真要送去突厥为质么?笑话。 况且,他和音晚的关系稍有缓和,也全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他必须要在音晚知道这件事之前解决,不然,到时候就算他如何解释,音晚都不会信他。 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夫妻情谊,根本经不起任何猜疑摧残。 萧煜顺着游廊盛辇慢行,心事重重,看了看天光,时辰还早,料想耶勒他们还没来,冲望春道:“朕去绿芜殿看看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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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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