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便是剑指中原,鲸吞大周。 萧煜,你且等着本汗吧。 他勾画出一副浩瀚山河图卷,不由得心情愉快,一路尽说笑逗音晚开心,不多时便到了瑜金城下。 城门巍峨矗立,四角旌旗飘展,往来人烟如织,与苍茫清冷的草原相比,是个喧嚣浓艳的花花世界。 耶勒收起说笑,正经冲音晚道:“这里鱼龙混杂,有突厥人,也有周人,不乏高官显贵,就怕这里头有人见过你,你尽量不要出门。” 一说这个,音晚的心情又变得低怅,沉眉不说话了。 耶勒见她这模样,想哄哄她,跟她说瑜金城是南来北往商队的中转,十分热闹富庶,虽比不得长安,但也是步步锦绣,歌舞升平的。 穆罕尔王在城中有几座奢华别苑,他为音晚挑选了一座最清幽雅致的,里面轩台瑶阁,山水缠绵,跟大周的宅邸没什么两样,她可以住在那里安心待产。 音晚听得很是向往,暂且将烦恼抛诸脑后,心境亦豁达开阔,甚至反过来安慰耶勒:“舅舅也不要担心了,我都离京这么久了,就算真有人见过我,远远一面,到如今也肯定不记得了。” 耶勒含笑答应着,心里却想:不,你这么美,凡是男人见一面就不会那么容易忘掉的。 音晚不知他心底言语,想着即将告别战火纷飞的游离生活,愈加欢快,事情也都愿意往好处想:“等过些日子,萧煜彻底把我忘了,我就不用再躲躲藏藏了,我可以带着孩子到处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地活着。” 耶勒不想扫她的兴,依旧笑眯眯应着,心里想:一旦得到过你,就不会轻易放手的。 他的手颤了颤,又想扇自己。 ** 暗卫奉命连夜捉拿禁军统领沈兴,到他府邸,却扑了空。 萧煜立即下令全城搜捕,同时调阅音晚失踪前后各宫门出入记录。 没抓到沈兴固然不是件好事,但从侧面印证他做贼心虚了,他确实跟音晚的失踪有关。 信息繁杂,萧煜却极有耐心,比对着宫门记录挨个官员翻查三代。他白天料理政事,晚上比对记录,固执地亲历亲为,似是谁也信不过。大量精力耗下去,终于有了些眉目。 顺贞门有一条记录,是耶勒和穆罕尔王出未央宫,自然记录上没有耶勒的大名,他是乔装秘密面圣,对外都是假称穆罕尔王亲随。 但古怪就在,值守禁军中没有一人承认当日曾搜查过穆罕尔王的车驾,他们左右推搡,吞吞吐吐,终于招认当日禁军统领沈兴恰好路过,亲自查的。 事情进展甚是吊诡,却让萧煜有了个新思路。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摸到关窍,会不会是本来方向就错了?会不会岔子并不是出自身边,而是这远方来客。 萧煜仰靠在榻上,把玩着十二骨墨渝折扇细细思忖,蓦地,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合起折扇,狠敲了下卧榻。 琥珀掠眼扇坠正打在卧榻架上,响声清脆,萧煜目敛寒光,脑中生出一个猜测。 若谢润当真是把音晚托付给了别人,那这个“别人”必不会是等闲人,既得可靠,又得有一定实力能护住音晚,是女人的可能性极低,且当日根本就没有女眷出入过宫闱,可以说不可能是女人。 若不是女人,那事情就复杂了。 谢润这个人自持受圣贤教化,谨守礼法伦理,他将男女之防看得极重,绝不可能将音晚托付给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能让他放心托付的,必然是和音晚有血缘关系的亲族。 亲族,异族,那苏惠妃不就是来自异族吗? 萧煜觉得自己几乎快要摸到事情真相了,为求稳妥,他暗中派校事府入突厥替他打探,此去路途遥遥,途中又遇大雪封道,足足两个月才归。 校尉王伽前来回禀:“耶勒可汗生母出自瀛山族,那族中有个极其严苛的族规,女子五十岁前都得以纱覆面,不能让外人看见她们的容貌。后来瀛山族被灭,其母带着小女儿流落草原,被兀哈良可汗收留。” 萧煜脑中一片清明。以纱覆面,苏惠妃,这就全对上了。可他又不禁犹疑,似乎一切来得太过容易了。 果然,王伽接着道:“后来,这小女儿嫁去了别的部落,因夫婿不是可敦所喜爱,母女两闹得很僵,几乎断绝了往来,倒是耶勒可汗对这位异父姐姐很是照顾,时常去看望。臣等去见过这位妇人了,她面容平庸,育有五个孩子,一直生活在草原,从未离开过。” 萧煜面露失望,喃喃自语:“从未离开过……” 王伽道:“瀛山族女子以美貌著称,当年瀛山族灭,许多落难女子被突厥贵族收入帐中,不止耶勒可汗一家。” 萧煜听出些端倪,忙追问:“你想说什么?” 王伽道:“臣觉得,比起耶勒可汗,另一个人更可疑——穆罕尔王。臣无意中打探到,穆罕尔王在瑜金城的别苑中于数月前住进了一个女子,身怀六甲,美貌绝伦。” 萧煜布满沮丧的双眸立刻透出光亮。 “穆罕尔王的父亲同他一样好色,生前美妾如云,其中便有瀛山族女子。” 萧煜本将信将疑,直到暗卫抓住了沈兴。 沈兴是禁军统领,对那一套搜捕之法他驾轻就熟,自然知道如何躲避,正是因为此,耽搁了整整两个月才抓住他。 重刑之下,他招认,他当日是同穆罕尔王串通将皇后偷运出宫,至于此事耶勒知不知情,他并不清楚,两人兴许是同谋,也兴许是穆罕尔王瞒着他做的。 萧煜为查清真相即将见到音晚而喜悦万分,却难抑心中疑窦,他总觉得事情透着蹊跷,哪里不对劲,可那遥遥草原比不得长安,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若要详查,需得再花费时间力气,却又不知要蹉跎到何时了。 他斟酌再三,决定亲自去一趟瑜金城,他要亲眼看看,那个别苑中怀孕的女子到底是不是他的晚晚。
第76章 你要关她一辈子吗? 音晚在已经在瑜金城住了三个月。 晨起梳妆, 黛染油檀,泽浸香兰。 妆台侧面轩窗半开,窗外有树藤攀爬, 修竹林立, 花木掩映着亭槛台榭。 沿南墙砌筑花台, 勾连着太湖假山,纵横沟壑间有溪水潺湲淌过,吹进来的风都带着细微湿意,颇有水乡弥漫的意境。 妆台外置一架黄揭木薄绢屏风, 雕琢着雀梅、喜桃纹络, 纤薄透雕, 甚是雅致。 音晚梳妆妥当,拂帐而出,想去给苏夫人请安。 夜袭营帐之后, 耶勒把苏夫人也接到瑜金城中与音晚同住,原本苏夫人不耐烦待在这靡靡庭院里消耗寸光, 她一门心思回草原继续吃斋念佛。 穆罕尔王却是个妙人, 早就在别苑里准备了佛堂禅室, 供奉鎏金弥勒佛,香案木鱼鼎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从长安清泉寺请来的佛经二十卷,据说是镇寺之宝。 是不是镇寺之宝很值得怀疑,但这一套功夫下来,确实将苏夫人稳住了。耶勒答应她会重建兀哈良部, 待帐篷搭好,迎回佛像就来接她,在此之前, 央求她先安顿于这里,同音晚作伴。 做完这一切,耶勒就率领残部往王庭投靠云图大可汗去了。 音晚原本以为庭院深深的日子会很无聊难捱,但三月下来,晨起梳妆,一日三膳,向外祖母请安之后坐在窗下看点书,香几上永远有滴着朝露鲜妍绽放的红梅,日子安稳舒适,她再也没有做过噩梦,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不用担心一觉醒来有什么阴谋诡计在等着她,不用担心什么突变降临又会掀起血雨腥风。 只需安宁度日,等着肚子里的小家伙慢慢长大。 孩子已经七个月了,音晚抚着肚子,艰难地穿过游廊去往苏夫人所住的斋堂,还未进门,便有侍女迎出来,说夫人要闭关一月诵经超度亡魂,这一个月小姐可以不用来了。 音晚应下,原路返回,廊上有紫藤垂曳,淡薄天光自藤蔓间隙渗下,廊外有风,呼啸狂做,被垂下的竹篾帘子挡去大半,仍能吹起裙袂飞扬。 音晚一时有些恍惚低迷,回到院中吩咐青狄,说这一个月她也吃素。 午时将过,穆罕尔王就来了。 一袭绿绸春衫,头绾金冠,打扮得甚是骚气,身上还沾了点脂粉香,满面春风,一看便是温柔乡里浸泡过。 他带着郎中来给音晚把过脉,郎中道产期就在这几日,嘱咐千万要小心将养,不可过分辛劳后,就下去煎药了。 穆罕尔王今晨听了些从长安传过来的消息,大周皇帝有些新动作,他本想告诉音晚,但想起郎中的话,又看看她鼓起的肚子,咽了回去,只说关于耶勒的事。 “一月前,耶勒可汗奉云图大可汗之命去连庸平叛,叛变的连庸部落素来骁勇难对付,云图使坏,只准耶勒可汗带三千人去,甚至连粮草都克扣了大半,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想要借刀杀人。” 音晚倏然心惊,一个月前——难怪舅舅已足足一个月没有来看过她,只有书信和礼物送来,却不见人,她只以为军中俗务繁忙,万没想到他又入险滩。 但惊讶担忧只持续了须臾,因为她想到,穆罕尔王和舅舅联合起来瞒着她,无非是怕她担心,而如今告诉她,想来这一关是又闯过去了。 果然,穆罕尔王接着道:“若换做旁人,定然是要损兵折将,大败而归的,耶勒可汗乃领兵奇才,不出一月,便大败连庸,取敌方首领人头班师,今夜,可汗会率兵到瑜金城歇息。” 音晚听得甚是奇怪,问:“为何夜间归来?”这几日瑜金城夜风狂作,黄沙漫天,道路漫漶不清,是最不适宜行军的天气。 穆罕尔王吱唔了几句,在音晚灼灼目光逼视下,叹道:“虽说取胜,但伤亡惨重,可汗信不过云图,想率伤兵在瑜金城休养几日,待伤好些再回王庭复命。之所以夜间前来,是想避人耳目,免去许多麻烦。” 穆罕尔王暗中与耶勒相交已久,早就习惯了,跟守城兵打过招呼,在别苑留个门房候着,给他们留些药和食物,再安排个郎中,自己只管回府邸睡大觉。 耶勒那些人跟铁打的似的,哪怕拆零散了重新拼在一起也能活,无需太讲究。 一直到亥时,音晚都没有等到耶勒,窗外狂风大作,似幽兽尖锐呼啸,刮倒了一棵新栽种的梨花树。 她心中惴惴不安,遣人去把穆罕尔王叫来问。 穆罕尔王是被从榻上生生拖起来的,打着瞌睡,没个好脸色:“信上是说今夜到,兴许是风沙太大,耽搁了也未可知。耶勒久经沙场,什么阵仗没见过,你就别瞎操心了。” 音晚低头琢磨了一会儿,道:“我想出去迎迎他们。” 穆罕尔王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劝了她许久,最后实在拗不过她,只有叫来车舆,直奔城门。 夜深风大,吹动舆下铃铛叮当乱响,穗子绞缠在一起,在风中狂舞。 耶勒率伤兵行至瑜金城外五里时,只隐约见一座青砖石垒砌的城台,坚壁高耸,石灯幢在风沙中闪烁,昏黄的光晕如烟霭般飘摇,微弱而固执的亮着。 他直觉灯烛比平日里更亮一些,刚才黄沙遮天蔽目,多亏了有这么点光亮指引,才能安然到达。 葛撒戈骑快马追上他,道:“可汗,有几个伤兵挺不住了,咱们的药都用完了,粮食也早就吃完了。” 耶勒道:“我们马上进城,城里有药也有粮食。” 风势愈加凛冽,吹灭城台上几盏灯烛,前方陡然变得黑压压的。 身后又有伤兵痛苦哀嚎,葛撒戈想去看,耶勒横鞭拦住他,道:“别耽误时间了,快些进城还能快些给他们医治。” 前方城门紧闭,耶勒早就给穆罕尔王传过信,按照惯例,他应当都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亮出符令,守城兵就会给开城门。 葛撒戈策马紧随耶勒,苦涩道:“不知为什么,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想我娘,从前她还活着的时候,每回我同可汗行军归来,她都会提灯在家门口等我的。” 血海里趟过,停泊在即,分外脆弱。 耶勒想起这一场血战,纵然心上布满厚茧刀剑不入,还是难得体贴地没有嘲笑葛撒戈,只安慰道:“那你娶个媳妇,以后让你媳妇提灯在家门口等你。” 葛撒戈虽然外表粗糙,却是个脸皮薄的小郎君,转瞬红了脸,低声道:“还是可汗娶吧,您娶个温柔细心的可敦,行军归来时,就有人接我们了。” 他声若蚊吶,裹挟在狂风中,也不知耶勒听到没有,倒是沉默着没有回应。 说话间抵到城门下了。 葛撒戈从耶勒手中接过符令,正欲上前喝开城门,那两扇厚重漆门却自己开了,轰隆隆大敞,门后烛光零散如星芒,夜风中寒冷砭骨,这点光却让人心里一暖。 葛撒戈高兴道:“肯定是穆罕尔王来迎我们了。” 耶勒嘴上嗤笑:“他可算长点心了。”心中却感念颇深,率领残部进城,眼见穆罕尔王牵着高头骏马候在街道中央,一边掀起鹤氅挡风,一边朝他迎过来,嘴里念叨:“我就说嘛,这人皮糙肉厚惯了,走丢了也没人稀罕,大晚上的,好好在家睡觉不行,非得出来挨一顿冻。” 耶勒方才注意到,穆罕尔王身边还站了一个人,娇小身躯裹在黑狐裘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音晚不理他,在青狄搀扶下艰难地走到耶勒跟前,道:“舅舅。”又朝向他身旁微笑:“葛撒戈。” 葛撒戈呲出两排白牙:“小姐安好。” 音晚想起穆罕尔王说的话,料想伤兵跟在队伍后面,忙侧身道:“我们快回家吧。” 耶勒一直默默凝睇着她,倏尔温柔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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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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