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柯指指林芑云道:“她看出来的。” 天绝老人目光霍地一跳,再看林芑云的神色已变作惊疑,道:“小姑娘,真是你看出来的么?” 林芑云道:“是啊。”掰着指头数:“少商是一路,少阳是一路,少冲是一路,支正络、外关络是一路,飞扬络、丰隆络是一路,独表一理,却又相互牵制。 “若单治一路,则其余毒立时发作,绝无幸理,但是这六路毒,实在让人不知从何下手。” 天绝老人道:“不错,是这六路。你的师父是谁,如此年纪竟然就有这样高的造诣,老夫实在是想会一会。” 林芑云黯然道:“是我爹和爷爷,不过……他们都已经去世了……”说着,垂下黔首。 天绝老人长叹一声道:“是么?可惜,可叹……医不自医,非妄言也。老夫原以为这‘六侏红’之毒早已绝世,没想到仍有人制造,实在是可虑呀。” 阿柯道:“‘六侏红’?这毒不是叫作‘石素散’吗?” 林芑云则喜道:“前辈知道这毒的来历?那……那是不是也知道解药?”说到后来,情不自禁跑到天绝老人身旁,急切地看着他。 天绝老人道:“老夫确实知道这毒的来历。 “这乃是当年唐门三兄弟在南蛮炼蛊之时,无意间炮制出的毒物,因是用六种奇毒花草‘伏鄂’、‘驮玉’、‘天风’、‘金芷草’、‘黄摞’与‘水芦’制成,又因这六种药都开红花,所以叫做‘六侏红’。 “不过这毒虽然毒性烈,又极之刁钻,可惜下药手法太复杂,须得使人昏睡后,以针刺入各处经络才行。 “小兄弟,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中毒的吗?” 阿柯摇摇头道:“不记得……我、我吃了什么东西后,就昏睡过去,醒来才被人告知已经中了毒了。” 林芑云道:“果然……果然需要直接输入经络。我说呢,怎会有这样的毒,吃进去后,还能没事地转移到各处经络之间。” 天绝老人点头道:“不错。正因为这毒施行起来极为繁琐复杂,在实战中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唐门除了将之用在本门叛徒身上之外,从未外流,知道的人也极少。 “后来唐门被鬼手大侠所破,退出江湖,这药更是再未曾听闻了。老夫也是因机缘巧合,才听说了它的名字,不过制作方法等等则一无所知。” 林芑云急道:“那……那……就这样?” 天绝老人喝了口茶,眯着眼续道:“老夫还知道一件关于此毒的事。” “是什么?” 阿柯与林芑云同声问道。 天绝老人望着门外,慢慢地道:“这是天罚之毒。” 林芑云一时气为之竭,说不出话来。 阿柯道:“什、什么是天罚之毒?”见天绝老人不再答他,忙推着林芑云道:“喂,什么是天罚之毒啊?” 林芑云低声道:“天罚之毒……就是连制造的人也不知道解法的毒……无药可解的毒,用之则有天罚……是为天罚之毒。” 阿柯呆了一阵,道:“哦。” 可是也看不出很失落的样子。 林芑云搔着头想了一阵,看看阿柯,忽地双手一拍,跟着用力拍着阿柯肩头大声道:“哈哈,什么天罚之毒,当年‘鬼神颠’不也号称天罚?还不是被鬼手大侠破了。世上有阴必有阳,有毒便有解,天之道也!我才不信没人解得了呢!” 阿柯道:“是嘛,天罚之毒我还能活到现在呢,看也没什么了不起,哈哈,哈哈!”两人一起相视大笑,心中同时涌起难以遏止的柔情,因知道对方心里,也在想着与自己同样的事。 天绝老人正自叹息,却见到两人心意相同的模样,禁不住道:“好孩子,世上有阴必有阳,有毒便有解——说得很好,很好。 “老夫虽然不知道解方,可也想试一试,你们且先退在一边,待我跟这位大师了断一件事再说吧。” 那人合十念道:“阿弥陀佛。” 阿柯忙拉着林芑云走到一边。 那人道:“前辈,你不问世事已多年,这一次为何一定要出头?” 天绝老人略一迟疑,道:“我不为世人。我为你。” 他往铜炉里添了点柴,看着火慢慢大起来,似乎有些畏寒,将手在铜炉边烤着,一面眯着眼道:“去年初见大师时,大师曾说过,一切法相,皆是‘依他起相’,老夫思索了一年,仍不得其解,不知是何意?” 那人道:“阿弥陀佛。世间万物,前辈认为从何而来呢?” 天绝老人笑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如此而已。” 那人道:“道是何物?从何而来?因何而去?” 天绝老人道:“道者,无也,而充塞天地寰宇之间,乃万物之始,亦是万物之终。” 那人道:“阿弥陀佛。前辈说的乃是‘缘起’。如何缘起,如何始终,我们且不谈他。 “‘依他起相’者,是指万事万物,皆由外相外因而生,而非本由也。譬如我身,难道不是父母所生养?譬如这茶杯,难道不是工匠所铸?无论我与茶杯皆是相,不过是因缘所聚。 “待得缘消因灭,皮囊土胚,还是一样归于大地。所以法相者,法是本,相是表,二为一也。” 他身子前倾,靠近小几,道:“‘因他起相’还只是一部分,是起,是因。仰俯天地,还需以‘遍计所执相’来看,方能解惑世间万物。” 天绝老人替他满了茶,道:“愿闻其详。” 那人道:“既然万事万物皆‘因他起相’,此相既为虚妄,而世人所见所闻,所说所行,所感所想,亦是由此虚妄而生,所以普遍而有迷执谬误,此乃所谓‘遍计所执相’。” 天绝老人道:“若真如大师所谓迷执谬误,则世人如何才能得解?” 那人合十道:“‘圆成实相’便是不二法门。远离谬误,见性成佛,便能圆满成就实相。前辈修为已勘化境,禅定功夫天下无双,难道就没有得定?” 天绝老人道:“在你面前不敢提修为二字。不过自四十四岁起,便可入定。炼精而化气,炼气而化神,如今就在如何由气化神的境界徘徊不前,已十年矣。” 那人道:“所谓神者,如何?” 天绝老人道:“《内经》上说:不耳闻,目明,心开,为志先。慧然独悟,口弗能言。俱见遍见,适若昏,照然独明,若风吹云,故曰神。可惜我功力太浅,尚未能一窥门径。” 那人道:“善哉,看来天下之道一也。当年佛祖在菩提树下悟道,便欲涅盘而去。众天人阿修罗并帝释等,皆求他普渡众生。佛曰:‘止,止。吾法妙难思。’此即是神,亦即是圆觉本性。 “前辈练也好,不练也好,此佛性不增不减,不垢不灭,只在一念之间耳。佛曰:不灭亦不生,不断亦不常,不一不异义,不来亦不去。” 天绝老人听了,呆呆地想了半晌,叹道:“今日得闻大师高论,可谓幸矣。看来我大唐国教,就要由道入释了。” 林芑云听了这些话,心中莫名有些感慨,心道:“这怪人说的‘依他起相’,我可从未听过。 “难道世间事真只是因缘聚散么?那我……阿柯……岂非只是虚枉一梦……不,不能……不过……却是无法驳他。不灭亦不生,不断亦不常,不一不异义,不来亦不去。真是这样的吗?” 正想着,忽感阿柯碰了碰自己,林芑云一顿,见阿柯悄悄伸出根手指,指向天绝老人。 林芑云顺着望过去,吓了一大跳——但见铜炉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已将铜炉都烧得发红,而天绝老人两双手就紧紧抵在铜炉上。他仍旧面色如常,道:“大师于佛理参悟如此之深,为何自己却始终执迷?” 那人道:“人之为物就是如此,于理通达容易,于情了然却未必。昔日西晋之时,长安白马寺有位林晋大师,于佛理可谓通透。他所讲的《佛说铁城泥犁经》、《佛说恒水经》、《佛说梵志计水净经》等皆是大乘经典。 “可惜他自己却执迷一位叫作须鸿的西域人,更与她生下孩子而不愿承认,终于激怒须鸿,血洗白马寺。他也自毁法身,重入轮回,是我中土一大憾事。” 他顿了一顿,闭上眼道:“我之执迷者,前辈也明白。成佛入魔只是一念,看来我此生终究是翻不过这一念了,阿弥陀佛。前辈的这番心意,我自问此生无以为报,只有全力以赴。 “去年我们比试了轻功、暗器,我看今年就来比内力与剑法吧。还是老规矩,愿赌服输,生死由命。” 天绝老人点了点头道:“老夫也是这样想。黄霰、度垩,你们两人到外面守着吧,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进来干预。” 那蛮汉扑地跪下,叫道:“师父,让徒儿先与他一斗吧!徒儿这一年来日夜苦练,早想会一会他了!” 天绝老人道:“黄霰,你虽勤勉,可惜终究差了火候,为师的尚且不敢言胜,你又何必枉送性命呢?去吧,我若今日不得出此门,山门里的事还得你做主。” 黄霰抬起头来,哽咽道:“师父,您千金之躯,怎能与此人相提并论……” 天绝老人厉声道:“住嘴!” 黄霰紧咬下唇,不再说话,只是不住磕头。 天绝老人叹道:“痴儿,生死之事,难道就这么不易看破么?度垩,带你师兄出去吧。” 那白面书生跪下对天绝老人磕了三下头,道:“师父,今日若您终究得仁,徒儿不敢有违师命,自当远行。但十年之后,必为师报仇。” 说着,又磕了三下头,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那人两眼,略一鞠躬,扶起黄霰出门去了。 那人道:“前辈,你已交代了后事?未战而有死意,恐怕不吉。” 天绝老人道:“与你为敌,任何人都得做足准备才行。” 那人回头看了看正跨出大门的度垩,又道:“若今日前辈身死,他日杀我者必此人。” 天绝老人笑道:“老夫但愿他不用再出手。” 阿柯与林芑云也忙着往外走。 天绝老人道:“你们两个既不是我的弟子,也不是大师的门人,且在门外一歇。我与大师今日之会,日后也有个见证。” 第三章 钟声琴乐起复落 众人退出大殿,度垩将殿门关上,对阿柯与林芑云道:“两位请到这边用茶。”引着两人下了殿前的台阶,进入旁边一座偏殿。 这殿同样破败不堪,只在地上铺了席垫,放了张小几。 四人围着小几坐了,度垩神色自若,在一旁的火炉上烧水煮茶。 黄霰满脸忧愤,坐立不安,不时走到门口眼望大殿,两手搓揉不停。 度垩烧好了水,盛到阿柯与林芑云面前,道:“两位请用。粗劣之物,还请见谅。” 阿柯两人忙着道谢。 林芑云便笑道:“度师兄,麻烦你了。这云梦山的春玉,还是粗劣之物,看来度师兄的茶道实在高深。” 度垩见她颇识茶道,顿生好感,笑道:“哪里,不过闲情时玩耳……” 只听黄霰在门边不住喃喃道:“为什么没有动静……怎么什么声音也没有?” 阿柯也尖起耳朵凝神地听,可是除了风吹林动之声,并无任何打斗之声。 度垩屏神静气地摆弄着茶具,不咸不淡地道:“林姑娘是怎么与这位大师认识的,既非门人,好像也并非朋友……” 林芑云听他提起,恶狠狠地道:“是啊,你说得没错,我们是被他劫持来的。本来好好的坐船游玩,谁知碰上这么个怪人。” 当下将覆云楼、赵无极等事隐去,只说与阿柯出城游玩,无意中进入一条隐蔽河道,碰上那人,便莫名其妙被带来了。 说完恼道:“你说这多可气?哎,不知他究竟是谁,竟能与你们师父一决高下。只不过厉害虽然厉害,却与我们这些凡人一般见识,可谓见识浅薄,哼。” 度垩笑道:“这位兄弟身中唐门密而不传之剧毒却浑若无事,而姑娘竟能凭一人之力查出来,已算武林内少有之奇事,还算得上凡人?不过,也说不定……在这位玄奘法师眼里,恐怕普天之下皆是凡人。” 林芑云手一颤,摔了茶杯——度垩反手一抄接住——想要跳起来,不料膝盖在小几上一撞,痛得她惨叫一声,险些礼节尽失地坐倒在地。 阿柯忙伸手扶住她,只觉她全身颤抖,脸色苍白,吃惊地道:“你怎么了,林芑云?” 林芑云不理他,盯着度垩,半天方抹抹僵硬的脸道:“他……他……他真是玄奘法师?” 度垩点点头,给林芑云重新加了茶,道:“不错。他就是游历天竺四十余国,取回大乘佛法,修为天下无双的玄奘法师,可谓我中土佛学古今第一人。 “姑娘如此吃惊,想必也听过他的事情?” 林芑云回过了神,坐回座位,道:“是啊,我……我也听过的。难怪……难怪……难怪他说曾周游天竺列国,还会说梵语……哎,我还以为他是在吹牛呢。 “大唐立国之初,封锁西域,只有玄奘法师一人孤身潜逃出关,我竟然想不到……我听爷爷说,他在出关之前,已经是天下闻名的禅师了,为什么非要走那么远,到天竺去?” 度垩道:“我也不太清楚,据说当时玄奘法师在国内辩论佛法已无敌手,似乎觉得始终上不了更高一层境界,才与十几位僧人一同计画出关去的。 “只因那时我大唐与突厥连年交战,边境封锁,除了玄奘法师武功高强潜出关外,其余人只得退回中土。他们释家讲什么大乘小乘,真是古怪。由来所谓道者一也,难道同样的道理,还分大小不成?” 阿柯插嘴道:“我看他武功也很好的样子。” 度垩道:“小兄弟,你见过他出手?” 阿柯摇摇头,道:“只是有这感觉……我甚至觉得,他不出手比出手还要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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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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