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最近关於她与高僧辩机私通的传闻,已经闹得长安城内沸沸扬扬。 这等涉及皇家尊严的宫闱禁事,最是马虎不得。 林芑云小心地道:“爹,女儿……女儿也曾听闻。不过,并无实凭,倒也轻信不得。” 李世民道:“没有实凭……没有实凭……就在前天,玄奘法师遣人送来一只玉枕,说是在辩机房间里搜到的。 “那只玉枕……正是朕赐予高阳的生日礼物。 “没有实凭!”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推翻小几,几上价值连城的宫色瓷杯摔得粉碎,一片片溅入池中,那一碧池水顿时晃荡起来。 李世民咬著牙,狠狠地道:“朕要剐了他!朕一定要活剐了他!” 林芑云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将李世民身前的碎片拣起来,丢入池中,生怕他此刻怒而站起,踩在碎片上,那自己的责任可担不起了。 她一面拣,一面颤声道:“爹……您……您要杀谁?” 李世民道:“朕谁都想杀!谁惹朕生气,朕就杀谁!他们以为朕老了,心也软了,好!朕就杀给他们看! “辩机,杀!高阳,也杀!谁敢阻挠朕,一样的杀!” 林芑云偷偷回头,见他眼中血红,面目扭曲,知道他受打击太大,有些痴狂了。 他今日突然要认自己做女儿,大概也与此有关。 林芑云不觉叹了口气。 玄奘为什麽突然要这麽做?林芑云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那後面隐藏著不可告人的阴谋。 然而不管那阴谋针对的是谁,眼前这垂垂老朽、已经有些糊涂了的皇帝,说到底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林芑云甚至隐隐感到,刚才李世民说那些“残杀手足、弑兄逼父”的话,就是给人逼出来的…… 有人想要逼他发疯,逼出一个混乱的局面来…… 这些念头在林芑云心中一闪,她心意立决,当即转过身,大胆地凝视著李世民,道:“爹呀,您还是别杀人罢。” 李世民火气上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用力一拍桌子,指著林芑云鼻子怒道:“你说什麽?你说什麽?你敢阻挠朕?你以为你是谁?朕贵为天子,想杀谁就杀谁,你……你狂妄! “朕才说谁敢阻挠,一样的杀,你竟敢就在朕的面前替人求情,你不怕朕也杀了你!” 林芑云淡淡地道:“芑云并非为他人求情。辩机是谁?芑云不认识。高阳公主?芑云也没福气见过。芑云只是为爹求情而已。” 李世民一呆,诧异地道:“什麽?” 林芑云道:“不错。爹贵为天子,领有亿万臣民。臣子的荣辱生死,自然全在您一念之间。 “只不过……”说到这里故意顿住。 李世民眼中神色恍惚,盯著林芑云,道:“只不过什麽?” 林芑云道:“只不过爹虽有杀生之能,却没有起死回生之能。杀死一个人,纵使以後後悔,也是再难补救。” 李世民站起了身,一脚踢倒林芑云,怒道:“混帐话!朕要杀人,杀就杀了,为什麽会後悔?为什麽要补救!你……你小心,小心你说的话!你胆敢干扰朝政,朕立刻就杀了你!” 林芑云心中怦怦乱跳,勉强撑起半边身子,低声道:“芑云不知道什麽朝政,也没那本事干涉…… “芑云只是知道,一个人死了,再怎麽也不能活过来。他到了什麽世界去,我们不清楚,可是所有的伤心、思念都留给活著的人了…… “芑云的爷爷,就是因为芑云一时疏忽,而被奸人所害,芑云每每梦回,後悔得恨不能杀了自己……” 她低低地伏下身去,恳切地道:“爹对芑云尚且怜爱,更何况是自己的亲女儿?芑云怕……怕…… “怕爹真的杀了高阳公主,有一天思念起她来,可怎麽办呢?” 蓦地肩头一紧,被李世民紧紧抓住。 林芑云吓得一哆嗦,却见李世民蹲了下来,看著她的眼里,竟是说不出的温柔与慈爱。 他凑近了林芑云,低声道:“爹……爹给你说件事……” 林芑云道:“什……什麽?” 李世民道:“爹……爹问了那些儿子们……他们……他们一个个除了喊杀外,竟没有提一句求情的话…… “没有……一个都没有提……嘿嘿,嘿嘿嘿嘿……你……爹踢伤你了麽?”紧张地摸了摸林芑云的手臂。 林芑云笑道:“爹,没事,一点都不痛的。” 她忍著痛,伸手舞了几圈。 李世民看她没事,脸色稍缓,道:“你不要怪爹,爹心里难受啊……可是爹……爹甚至不敢像这样冲他们发泄怒火。 “因为爹怕稍微说重了话,他们就会自作主张,杀了高阳……杀了我的女儿……杀了他们的妹妹……” 他抓著林芑云的手不住颤抖,脸上皱纹堆在一起,彷佛千年老树的皮,哪里还找得出半点当年的叱吒风云的英武之姿? 他一面说,一面还小心地四下看著,续道:“他们想要逼爹……爹知道的……想要……咳咳……只有你,只有你替爹想。 “爹空有天下,却只能跟你一个人说这些……” 林芑云心中一酸,伸手抱住了李世民,道:“爹,别怕,别怕。有女儿在这里,谁也不敢对您怎样的,爹!来,爹,坐下来说。” 李世民在她搀扶下,慢慢坐下,道:“爹不怕……不怕……你很好……爹只是担心这个江山……” 他两眼有些茫然地看著前方,顿了片刻,忽道:“你在京师这麽久了,总听说过‘唐三代後,武主代之’这个谶语吧?” 林芑云见谈话越来越涉及禁忌,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地道:“女儿……听说过。不仅这些,还有‘日月当空照临下土,扑朔迷离不文亦武’、‘参遍空王色相空,一朝重入帝王宫,遗枝拨尽根犹在,喔喔晨鸡孰是雄’……” 李世民似乎有些疲惫,眯了眼,听她把话说完,方道:“你……你是怎麽看此事的?” 林芑云思索良久,道:“谶语不可怕。天玄地黄,阴阳分明,世间事并不是一两句谶语预言可以左右的。 “但是,时局却不得不防。” 李世民道:“那……那时局又如何?” 林芑云眼见自己涉入时政越来越深,背上只觉一阵阵的发冷。但此刻话都说到这分上,也不可能推脱。 她迟疑半晌,结结巴巴地道:“爹呀……现……现下……现下大局未定……” 李世民啪地一拍身旁的石头,奋力站起身来,瞪圆了眼看著前方,一时竟是须发皆张。 林芑云吓了一大跳,忙道:“爹,女儿不会说话……” 却听李世民长长出了一口气,喃喃地道:“大局未定……大局未定……芑云,好孩子,你……你是唯一看准时局的人。 “大局未定啊!你说得好。” 他兴奋地绕著池子走著,一面道:“这几日,中书令长孙无忌、马周,谏议大夫褚遂良,监天李淳风等人一天一份奏摺,要朕除去武约。 “哼,亏他们做了几十年的官,见识还不及你!说什麽朕‘春秋鼎盛’,什麽‘国泰民安,天下承平,古之未有’,非要趁这大局稳定之时,马上动手,除去武约。 “芑云,你说,你怎麽看?” 林芑云迅速整理一下思路,一条一条地道:“女儿在朝野之间,见到了不少事。武约此人心怀大志,知人善用,而且确实手段通天,非常人所及。 “朝廷内有不少追随者,单看李洛曾对她忠心不二,就可见一斑。 “况且,她比朝中任何一位大臣,都更懂得收罗江湖人士……” 说到这里,想到了阿柯,顿了顿,接著道:“虽然说,表面上江湖人士与朝廷大局无碍,但武约暗中培植死士,一到关键时刻,这些人就是她刺向大内的夺命匕首,防不胜防。 “古来以刺客左右时局之事,数不胜数,更何况……”说到这里住了口。 李世民听她徐徐说来,眉头越皱越紧了,见她停止,连忙道:“嗯……继续说下去。” 林芑云低著头道:“爹呀,有些话女儿……女儿不敢讲。” 李世民道:“有什麽不敢讲的?无非是关於废太子承乾、魏王泰儿罢了。 “你放心,爹既然已经贬了他们,就永不可更改。现在的太子,一定要继承这个江山。不能改,不能再改了。 “哼,想要逼朕……荒唐!” 林芑云见他精神又好起来,忙道:“是啊,天子之言如九鼎,那是万难更改的。但是……但是他们可不这麽想。 “毕竟曾经离大宝如此之近……即便他们再无此心,他们的臣子不见得就死了心……” 李世民突然停下步,呵呵笑起来。 刚开始还只是哼哼,越笑越大声,到後来仰天大笑,震得洞里回响连绵不断。 林芑云心中害怕,偷偷爬开几步。 半晌,李世民才慢慢停止了笑,看著头顶,像是对林芑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可不是吗?再加上朕如今风烛残年,不知哪天就去了…… “去了後,太子的龙椅坐得稳否?有无其他差错?有没有其他王心怀不满?外藩侵入怎麽办?内外勾结又当如何…… “嘿嘿,嘿嘿嘿嘿……可有好多人都眼睁睁盯著呢…… “所以朕活著一天,天下反而是最不安定的时候。在新皇帝把位置坐稳之前,大局都不能算安定。 “武约如今尾大不掉,要除她,哈哈,哈哈,还早得很呢!” 他慢慢回过身来,深深看进林芑云眼睛里去,冷冷地道:“所以,到了那时,爹就指望你出手了。 “你去替我传话给李洛,他想要交给朕看的忠心,朕已经看到了,就把京兆之地交给他了。 “嗯……再传一道旨,李世绩持功骄横,纵容子弟,本应重责,姑念其多年从军,略有功绩的分上,剥去爵位,发配辽东,去给朕看著高丽。” 林芑云见他眼中重又镇定如常,心中暗松一口气,虽然不明白为何在此用人之际自毁长城,贬罚重臣李世绩,但也不敢多问,便道:“是,爹。” 李世民看著她,微笑道:“丫头,你眼光飘忽,定是在想,为何爹会在如此重要之时,贬去李世绩,对不对? “呵呵,小丫头,终究还是不懂人情世故。” 他长长叹了口气,牵著林芑云,向楼梯走去,一面道:“李世绩可与李靖并称我大唐双虎,可是爹不能这麽自私,爹不要他掺和到这场风波之中……爹还要替下一位皇帝留著他呢…… “你先出去吧,爹稍後就有旨意下来……” 第四章 江湖之远意难平 林芑云走出洞时,仍有些头晕目眩。 刚才那一幕恍然如梦,然而又如此真实,李世民的低语、浅笑、愤怒,仍然历历在目。 她扶著墙壁站著,一面压下兀自乱跳的心,一面想著李世民说的那些话。 当前似乎平静的盛世,看来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冷酷。 有人正利用高阳公主之事发难,皇帝也一定已经感觉到了。 他突然抛下群臣,躲到这洞里来,连朝中大臣都不见,难说不是在做什麽准备。 皇家的生死争夺,毕竟不是小民可以想像的…… 是皇位之争? 这可是每朝每代都会上演的大戏,九五之尊是天下所有人的梦想…… 林芑云想到最近看的祗报,皇帝暗地里再一次削弱了太子实权,交与重臣,难道他对现在这个好不容易选出的太子,还有不放心的地方? 可是刚才他一再说,不能改,不能再改了…… 武约…… 林芑云想到这个名字,就忍不住打个哆嗦。 连皇帝都觉得她尾大不掉,可以想像她培植的势力,已经有多麽庞大了。 托付给自己? 开玩笑吧,自己说到底仍是一介平民,能做什麽? 皇帝的女儿……只不过是场梦罢了。 他自己的儿女们尚且因为争权夺利而麻烦不断呢,怎麽会再添个麻烦? 林芑云叹口气,眼见几名宫女上前来,她不再想这些,只想换了衣服,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换好衣服,林芑云出了门,见早有一顶小轿等著。 她上了轿,几名太监抬了就走,迳往山下去。 林芑云掀开帘子一角,望著那突出於树丛之上的屋檐,心中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酸痛。 原来在自己心里,仍是那麽渴望有一个爹…… 她看著那屋檐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实在不想见它消失,便咬牙放下帘子。 然而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觉得世间唯一一个能像爹一样爱护自己的人,也终於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轿子晃晃悠悠,不知行了多远,忽地停了。 林芑云忙拭去眼泪。 只听轿外太监道:“姑娘请下轿。” 林芑云在太监搀扶下出了轿,只觉阳光耀眼。 她眯眼看了半天,才发现已经到了骊宫的正殿侧门。 此刻殿外站满了御林军,个个杀气腾腾。 林芑云看了片刻,反倒觉得又回到了人间,忍不住傻笑一下。 那太监道:“姑娘请里面稍坐。”引著她进入门中,指著一条长长的走廊道:“皇上吩咐,请姑娘自行进去。” 说著,躬著身退出门去。 林芑云沿著那走廊走了一阵,转过一个弯,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铜扣门。门前两名御林军见她走近,伸手拉开了沉重的门。 林芑云昂首而入,待进去了才大吃了一惊,原来竟已走入大殿之中。 只见殿内竟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仔细看去,全是穿戴整齐的文武官员,少说也有五六十人。 最前面站著的,赫然就是中书府数位大臣——长孙无忌、马周、李世绩,旁边还有一个眼熟的、却是近日新宠褚遂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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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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