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柯见她脸色都苍白起来,忙顺著她眼光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小巷入口处,有人用黑炭在墙角画了几个符号。 那符号画得歪歪扭扭,粗细不分,又靠近地面,怎麽看,也像是小孩子顺手涂鸦之作。 但阿柯看在眼里,心中却是大惊,因为这正是组织里用来召集人手的暗号。 小真悄悄拉一下阿柯的衣袖。 阿柯心领神会。 两人都装做逛大街的样子,在周围乱转,并不靠近那巷口。 东瞧瞧,西看看,小真在一个卖摺扇的小摊前流连半天,买了把白描牡丹扇。 等到两人终於磨蹭到巷口,小真手一松,扇子掉在地上。 阿柯蹲下替她拣起来,只那麽一瞬,就已看清楚了符号内容,站起身,拉著小真走了。 两人寻了家最靠近码头的客栈,选了两间偏僻一点的房间住下。 待小二走後,阿柯放下所有窗子,对小真道:“确实是组织的记号,说是让人往东集合,地点还不清楚。” 小真咬著手指头,沉思道:“是不是以前的标记,还没被抹掉的?” 阿柯摇头道:“不是。符号很清晰,但是很浅,好像是匆匆忙忙画上的。如果真是以前的印记,应该早就被雨冲散了。 “怎麽办,我们要去看看麽?” 小真皱紧了眉头,半晌方道:“我不知道。阿柯,我……我怕。” 阿柯走到她身边,轻轻扶著她的肩膀,道:“你怕什麽?” 小真脸色苍白,道:“我怕又是一个陷阱……出事前,也是这麽轻描淡写的记号,把所有人都召集了起来…… “阿柯,现在除了你,我谁都不敢相信了。”说著身子微微颤抖,禁不住伏在阿柯肩上。 阿柯心中乱跳。 但随即想到小真以前那麽大胆,如今虽然仍是刚毅,却也变得谨小慎微起来,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 他用手轻轻抚摩小真的长发,道:“别担心,不是有我在吗?我不会再让你有事了。我们不是都易了容吗? “你是少爷,我是仆从,任谁也看不出来。 “那个标记,或许只是组织里侥幸逃生的兄弟留下的,我们悄悄跟去看看,应该不打紧的。” 他不住宽慰,小真终於镇定下来。 她内伤才好,觉得乏了,阿柯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道:“你休息一下罢,我出去瞧瞧道大师喝完酒没有,很快就回来。” 他刚要走开,小真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眸子幽幽发光,低声道:“阿柯,那……那个……阴阳铜鉴……” “什麽?” “我……我在想……如果拿到了阴阳铜鉴,会不会真的实现一个诺言?” 阿柯陡然惊觉,反握住她的手,急道:“你疯了麽?那东西是玄奘弄出来欺骗世人,好让世人相互残杀争斗的呀,你怎麽也乱想起来了?” 小真奋力甩开他的手,撑起身子,眼睛瞪得大大地,道:“什麽叫乱想,你……你看不出,这其实也是一个机会吗? “玄奘他……他就算是要欺骗世人,说不定……不,是一定会真的做一两件事出来,才能真的让世人残杀争斗,对不对?你想想看?” 阿柯一呆,觉得这一点倒有可能。 而且以玄奘的性子,也绝对做得出来。 小真见他不说话,又道:“如果……如果我们是第一个拿到那阴阳铜鉴的人,说不定他真能替我们杀了武约。 “对……第一个拿到,不能让别人拿,谁也不能……” 阿柯见她脸色苍白,眼神更是迷离,不知看到哪里,胸口起伏不定,忙伸手按住她肩膀,道:“小真,别想了。 “骗局终究是骗局,成不了真的。就算玄奘能替我们杀了武约,又怎样?我们又将付出什麽样的代价呢? “他……他是比武约还要恐怖的人,难道我们当年为了武约出生入死,得到的教训还不够麽?” 小真一怔,过了半晌,慢慢地又垂下泪来,捂著脸道:“我……我累了,什麽也想不明白了……” 阿柯又陪著她说了一阵话,等她睡著了,方走出客栈。 阿柯辨明方向,走到码头附近,趁人不留意,在一棵树上用匕首划了个覆云楼的记号,心道:“最紧要先把小真送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她现在的样子,已经受不起第二次惊吓了。” 待得走回酒店,只见到几个大夫正在救治铁鹰教帮众,慕容荃软成一滩泥,道亦僧与江东却已不见。 阿柯拉过一名小二问话,原来两人喝得高兴,大发酒疯,不知道是谁首先吹嘘自己轻功了得,能只身过河而衣不湿。 另一人便受不了,硬说自己内力无敌,可以闭一口气在水中潜伏半个时辰。 两人争执不下,拉扯起来,砸了几张桌,到最後相携出门去,据说到汝水上比试去了。 阿柯不觉叹气,道亦僧受不了激,他是早就知道的,不过以他的武功,已经没有大问题。 他担心小真,便掏了几块碎银子,吩咐小二给道亦僧传个话,自己先回客栈。 晚上直到戌时时分,道亦僧才踉跄而回,喝得酩酊大醉,趴在店门口敞开衣服,又唱又闹,口中不清不楚地喊:“我知道……这……这他妈是冲我来的……好!来……尽管来…… “老子不怕!老子一人喝死你们!” 小真早在自己屋里睡了。 阿柯生怕他吵醒小真,忙著要抬他回房,谁知道亦僧本就肥胖,喝醉了更似一只铁牛,一个人几乎拉他不动,只好乱甩银子,叫几个小二帮著抬他到房中。 刚放到床上,道亦僧似乎觉得舒服了,也不再喊叫,而是敞开了大嘴,满床满地乱吐。 阿柯看得脑门发凉,却也无可奈何,只把窗户统统打开,自己坐在椅子上发呆。 渐渐的眼皮打架,实在支援不住,趴在桌子上睡了。 嗯? 隐隐约约,有个什麽人影在眼前晃动…… 阿柯眨眨眼,那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林芑云!” 山坡上的林芑云,远远地回头看了阿柯一眼,却不回答。 她寂寂地站在齐膝深的草丛中,仰望一碧如洗的天幕。 草里开满了橘色的、粉色的、嫩白的花朵,豔人眼目。 微风掠过,那些娇嫩的花朵们便纷纷弯下了腰,不住摆动,彷佛无数飞快眨动的眼睛。 阿柯走上两步,又喊道:“林芑云!” 这一次,林芑云终於转过了身,不过仍旧没有说话。 她看著阿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轰轰轰……” 一阵又低又沉的声音自山坡後传来。 是打雷吗? 阿柯诧异地想。 这个时候,林芑云身上青色的衣服开始慢慢变化,越来越红,越来越长…… 阿柯揉揉眼睛,呀,她什麽时候有这麽美丽华贵的衣服?好像娘亲珍藏的那件长裙…… “轰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大了。 突然,在那山坡之上,那本来只是一片碧蓝天空的地方,有个什麽尖锐的东西高高地伸起…… 不……不对……不是一支,是无数支…… 一开始是无数支铁枪蛮横地刺入蓝天,接著,白白的羽毛和漆黑的头盔出现了。那些羽盔下是同样漆黑的脸、漆黑的重甲。 这些坚实雄壮的身体,跳跃著伸上坡顶,当轰隆声达到最高潮的时候,终於,黑色的披甲战马也小跑著跃了出来。 一眼望不到边的玄甲骑士们,似乎连天也遮盖住了,四境一时黯淡下来。 阿柯的心停止了跳动,呆呆地看著林芑云从绣满金色飞凤的长袖里,掏出一卷明黄长绢,徐徐展开。 她开口了,淡淡地道:“我,大唐清玉公主,奉皇帝陛下之命,擒拿叛逆之子阿柯。来人,拿下。” “喝——” 所有玄甲武士同时发一声喉,直震得天地也为之变色。 “喂!林芑云!” 阿柯吓得猛地一跳,站起身来,只听“光啷”一声,摔碎了茶杯。 呀,原来是场梦。 阿柯呆了半晌,才定下心,摸摸额头、脖子,全是冷汗。 他喘了两口气,抹抹汗,重新坐下。 “你喊林芑云喊得还真是大声,就不怕隔壁的小真姑娘听见?” 阿柯又是一跳,这一次膝盖撞到桌子腿,痛得龇牙咧嘴,好在还有一点意识,没有放声叫出来。 道亦僧翻过身,一双小眼睛眨巴眨巴看著阿柯,道:“你听到林丫头做了公主,就吓成这样?阿柯,你是不是怕就这麽失去她了?” 他像是对阿柯,又像是自言自语道:“男女之事,就是这样含糊不清,有的时候……妈的,什麽都扯不断,什麽放不下的,过了几年,几十年,妈的……过了一辈子呢?还是忘不了。这些个小女子……” 阿柯从未见过道亦僧如此沉静的神情,也从未听他如此镇静地谈话,一时都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道亦僧慢慢坐起来,对满床自己吐的污物浑若无知无觉,继续道:“阿柯,你老实说……你跟老子老实说,你对林丫头,对这位小真姑娘,究竟哪一个看得更重些?” 阿柯颤声道:“大师,你好好的,怎、怎麽问起这个来?” 道亦僧道:“好,好个屁!你不要来跟老子打马虎眼。林丫头就……就跟我的那些丫头一样,我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看…… “那样精灵一样的人物,难道不值得你疼惜?那样兰草一般的人儿,难道不值得你爱护?” 阿柯急道:“我、我什麽时候说过不、不疼惜她,不爱护她?我……我只是……” 道亦僧眼睛一翻,惊天动地地打个酒嗝。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又上来了,他眼睛血红,道:“这、这可是你说的,小子,我可亲耳听见的。 “林丫头……你别看她好像天王老子都不怕的样子,其实……其实……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小丫头,她需要……需要…… “小子,你以後若是欺负她,老子第一个跟你没完!” 阿柯重重地叹口气,望著桌上跳动的烛火,过了一会儿方道:“大师,她现在贵为公主了。我是什麽人?我怎麽…… “我可能此生连再见她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又怎麽能欺负她?我……我想……谁知道今後会怎样呢。” 忽听鼾声大作,阿柯回头一看,却见道亦僧不知怎麽又躺下睡著了,一只手和一只脚还掉在床外晃一晃的。 阿柯摇摇头,不知道他刚才是真的清醒呢,还是在发梦,正要上前扶一下他,猛地一惊,飞速跳出窗外。 没有……并没有什麽人。 这个时候阿柯才发现,外面的石板地,已经被不知什麽时候下的雨淋湿了。 阿柯顶著纷纷的雨丝,提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屏气凝神地听了半天,心道:“奇怪,明明觉得有人在外面偷听,可是并没有听见有人越墙而出的声音。” 忽地想起小真,深怕她有什麽危险,忙走到小真门前,敲了敲门。 过了半天,终於听见小真道:“谁?” “是我,阿柯。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什麽动静?” 小真懒懒地道:“没有,我睡熟了……有什麽情况吗?” 阿柯忙道:“不,没什麽,也许是我的错觉……你继续好好睡吧,什麽也不用担心的。” 小真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阿柯抓抓脑袋,返身回房。 刚走了两步,突然一怔。 只见一行浅浅的湿脚印从院中一路过来,消失在小真门前。 阿柯看著这行脚印,心里翻江倒海,彷佛见到小真长发披肩、静静地站在院子里,任凭雨落在身上,听著自己大声说道:“我什麽时候说过不疼惜她,不爱护她?” “疼惜她,爱护她!” 第二天,道亦僧头痛欲裂,打死不起身。 小真也一个劲咳嗽,推说头晕,躺在床上睡觉。 阿柯没奈何,只好跑到镇上药店,既抓祛湿除寒的药,又抓醒酒药。 他走到码头上,惊喜地发现自己昨天刻符号的那棵树上,已经有人刻了回应的符号了。 阿柯按著符号的提示,找到镇子南头上一家铁匠铺。 正是农忙时节,铁匠铺里一片热火朝天。 几名汉子在炙热的炉子旁奋力敲打,汗水不是一滴滴,而是一柱柱地往下淌。旁边摆满了新铸造的农具。 阿柯走进铺里,问道:“谁是老板?” 一名干练的中年男子回头瞥了他一眼,吩咐手下道:“继续打,别去了火。沿著边敲,中间的筋还得留著……” 他一面说著,一面拍打溅在身上的铁渣,走到阿柯身前,道:“我是。你是来看农具还是别的?农具有现成的,要是其他东西,这一阵还真没有空。” 阿柯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那人一见,脸色大变,忙道:“原来是……请、请里面谈。” 回头叫道:“老二、老三,有贵客,今天不做生意了,收了收了。小心看著门!” 两名手下大声回应,便动手收拾起来。 那男子小心地将阿柯引进店铺後面一间屋子,关上门窗,先请阿柯坐了,跪下行礼道:“小人秦武,见过少主!” 阿柯道:“起来吧,不必多礼。在码头上留记号的就是你了?” 秦武道:“是。在下目前受十七爷之命,负责汝南一带联络安排之事。今日能见到少主,实在是三生之幸!” 阿柯想起走的时候的情况,问道:“七叔、十一叔他们最近有消息吗?” 秦武道:“少主,十一爷周老爷子日前专门飞鸽传书,照会我们这些外面的兄弟,说是如果见到少主,务必告诉他,七爷和十七爷已经安全返回庐州总堂,让您不要担心了。” 阿柯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十一叔真是想得周到。” 秦武道:“几位爷都十分担心少主的安危,一直在暗中查访。就在前两天,十爷和十一老刚从汝南过,顺水而上,据说要到嵩山少林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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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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