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跑过老头身子之时,老头左手徒劳的一抓,阿柯闪身而过,无惊无险已摆脱纠缠,心中得意之极。 眼看已奔到车前,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老头转身不及,滑到在地。阿柯脚步一顿,竟平白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撞在马身上。他长叹一声,回头看着老头艰难的用一只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突然间把心一横,慢慢挺直了长剑。 老头蹒跚着走近了。他看着阿柯手中长剑,眉心抽动,全身抖个不停,显是内心愤怒至极,却仍不开口说话,在阿柯身前站着不动。血几乎已将他的胡子凝在一起。 阿柯长剑刺出,在他膝盖上一划,老头立时滚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他在地上一挣扎,用一只手向前艰难挪动。阿柯心脏跳得几乎自口里钻出来,抢上前去,一拳,再一拳,击在那老头后脑上,终于将他击晕过去。 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气,出了一头冷汗。 身后车帘声响,阿柯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老者自车里钻出,站在车架上,正冷冷的看着自己。他面目消瘦,一把两寸来长的胡子已经雪白,头发几乎都已掉完,光秃秃的头顶在这样日夜交替的时候显得尤为发亮。他手中有一把剑,但不知是否因为年纪老成这样了,手抖个不停,几乎握不住剑。 只是他双目炯炯有神,似能一眼看穿阿柯一般,死死的盯着他,却对躺在地下的车夫看也不看上一眼。阿柯在他盯视下,先是诧异,跟着不知为何突然愤怒起来,一指仍在地上爬动的老车夫,大声道:“你手中有剑,怎、怎么不出来帮他一下?” 那老头胡子一翘,傲然道:“礼,该当下人搏命,做士大夫的,怎能轻易与宵小相争?” 阿柯更不答话,跃起身来,长剑一送,那老头腿上中招,一下子翻下车来。他满脸涨红,自知不是阿柯对手,干脆甩了剑,一手扶着车架撑起身子,昂着头,声音依旧沉稳,说道:“年轻人,送老夫上路时,该当以礼相待。如此,用老夫身上这块玉佩,可到我马府里领金百两。” 阿柯用剑指着他的脖子,咬牙问道:“他在车外为你搏命,你、你却在里面连一声也不吭,如此胆小,还敢、敢说硬话?” 那老头仿佛见到怪人一般,瞪大了眼睛,怒道:“怎么?我乃堂堂朝堂官员,若是有负天下,愧对圣上,那才要怕得战战兢兢汗不敢出,这点小事,岂在老夫眼里?下人保护我,那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荣幸,保护不了我,就是他的失职。杀身殉职,天经地义,我为什么要开口替他求饶?” 阿柯呆了,半晌,方道:“你……你是谁?” 那老头一昂头,大声道:“老夫马周!” 阿柯脑中轰的一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要杀的竟是当朝权相马周。此人原本只是中郎常何家中一名穷苦潦倒的书生。只因贞观五年时太宗令众官上书言政,见到马周代常何写的文章文笔舒畅,切中鄙政,很是欣赏,便立即召见马周,之后更将他一步步地提升到中书令、领太子少师,直至封为宾王。 因他际遇传奇,民间关于马周的传说很多,阿柯有时陪小真下山时,常常在茶馆里听到关于他的说书,是以自小就对马青天颇有些神往。却万没料到他竟然如此简朴,只带几个普通侍卫、一个老而愈坚的车夫,便这般大摇大摆的出门上路。 杀不杀他?这个念头飞速在心中地转着,手中长剑微微颤动。 马周见阿柯不动手,老大不耐烦,歪着头,斜眼瞥他,傲然道:“怎么,小子,听到老夫名头,吓得连剑也拿不稳吗?你是怎么做杀手的,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知道。慎言!懂不懂?做杀手还这么多话,是不想活了?要动手就快,不动手,老夫可要赶着到洛阳去面圣了……哎呀,对你这种小人,竟让老夫再三提到‘圣’,真是失礼,失礼!”向北一拱手。 阿柯有些奇怪的看着马周。怎么搞的,这一次出手,连着碰到两个怪人,个个老而无力,又对自己蛮横无礼,偏偏手中的剑就是刺不下去。看来这老头说的不错,慎言!他居然连这个杀手最基本的准则之一都忘记了……他暗自聚集全身精神,尽力排除杂念。 突然间,阿柯背后寒毛倒竖……有人在后面!他全身的肌肉几乎在同一时刻便立即收缩起来,如出猎前的豹子一样,每一根神经都已绷紧。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但确确实实有人潜伏在后……这是一个杀手微妙的直觉,但绝对错不了。阿柯如果不是天生有这样敏锐的直觉,恐怕也活不到今天了。在那一瞬间,他至少已经确定了三处潜藏危险的地方。 刚才自己竟毫无察觉!难道说,纷乱的心情,已经影响到自己的感官了么?这正是杀手的大忌。 但是,为什么他们并不动手?这是阿柯头上冷汗直冒的最主要的原因。以现场的情况看,周围树木稀少,草丛不多,要潜伏下来而让自己不察觉,应该是很早以前就待在这里了……那就是说,在自己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在此守侯了! 他们在等什么?阿柯心中突然一动。 “呼……”林芑云偷偷露出嘴来,压低声音,又长又缓的吐了一口气。 好热。 不,应该是心跳得好快。林芑云擦一把汗。她明知道这么躲着根本是自欺欺人,却怎么也不敢露出身子来,好像除去被子的保护,屋外的人就能将自己看个一清二楚一样。 对一个初次上门,而且还是救命恩人的人,竟派来这么多人看护,这也太离谱了吧。无论怎么解释怎么想,林芑云都不能说服自己,这是黎约派来保护自己的。可是,看李洛的谈吐、表现,对自己与阿柯是真的以礼相待,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苦恼的抓着头发,实在想不出到底黎约这么做的目的。突然间,林芑云又想到一个问题,大惊之下,自然而然便要叫出来,幸好闭嘴闭得快,但匆忙间不提防一口咬到自己舌头,险些咬断,一阵剧痛,泪水又夺眶而出,只得辛苦的用手捂住嘴,重又颤抖着缩回被子里去。 阿柯!一大早出门的阿柯是不是已经被监视了!如果他在杀人时当场被抓,林大小姐这条小命也算丢在这里了! 阿柯看着马周,突然低声叫道:“别动!”马周一怔,还未回过神来,阿柯手一抡,长剑在晨曦中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叮”的一声,贴着马周的脸刺入他身子靠着的车驾中。同一时间,阿柯左手在身体的掩护下,猛击马周肋部,马周猝不及防,“啊”的大叫一声,痛意十足。 躺在泥地里的老车夫此时刚醒了过来,见到阿柯的身子一动,主人的惨叫便已传来,只道他已遇害,顿时放声大哭。 马周一咬牙关,刚要抗声质问为何如此羞辱自己,忽听周围数十人的声音骤然响起:“来人啊,有人袭击马大人!”“啊,马大人被凶手刺死了!”“畜生,竟敢对马大人下手!”“来呀,快抓凶手!” 一下子,四下到处都是人,从大树上、草丛中、岩石后窜出,手持明晃晃的兵刃,向场中冲来。这些人一来便以围堵之势,将四方道路统统封住,显然是早有安排。 阿柯轻轻一笑,道:“你、你被人算计了。” 马周一双慑人的眼中精光流动,那张风干橘皮似的老脸突然间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低声道:“小子,你也被人卖了。” 不知为什么,阿柯心中突然闪过道亦僧的一句话:“别人对你好,很可能已经架了一把刀在你脖子上了。”陆老头的声音如轰雷一般在耳畔响起:“打不了,就跑,越远越好。阿柯,保命要紧。” 他铁青着脸,更不答话,抽出长剑,转身欲走,马周突然一伸手抓住他,飞快的道:“有命活着的话,洛阳季云巷,老夫等你一叙。” 阿柯略一点头,当做回答。 此时四周的人已奔近,看盔甲装束都是禁军,在几名千总的带领下,训练有素的成阶梯阵型向阿柯逼来,看样子便知是在战场上拼过命的精锐老兵。阿柯迅速的环视一下,准备向灌木密集的一侧靠过去,凭着树木遮挡,对方至少不能数人围攻自己。 主意刚定,眼前一晃,一把金背大刀已当头劈来,劲风十足,刀未刃,刀气已至逼人的地步,显是位内外兼修的高手。阿柯霍地左脚一弹,身子急速向右冲去,顺手一剑刺向来者眉间。 那人“咦”的一声低呼,没料到阿柯出手如此快捷准确,自己手中大刀此时已然使尽最大力道劈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收回来抵挡。那人见机也是极快,腰身一扭,接此力道向旁边翻去,姿势虽是难看了一点,至紧要是小命得保住。 阿柯见到他是一名千总,知道下手厉害,在这重重包围之中,绝不愿与他纠缠,见一招逼开他,心中暗喜,持剑向反方向奔去。 前方三名持枪军士并不急于冲上来,而是站成三角型阵式,比着兵刃,等着阿柯来钻。阿柯心中一寒,认得这是兵佣做战时常用的猎熊阵式。他足尖一点,收住身形,刚一转身,只见后面十数人也各自三人一组,以猎熊阵慢慢围上来。阿柯突然间感到一阵自心底发出的恐惧——敌人今日是铁心要杀自己了。 只有一个念头飞快的闪过:强攻! 细纱窗透进来的光渐渐将屋子最角落的地方也照亮了。远远的洛河上,一些模糊的船号子传来,划破了自半夜惊魂以来寂静无声的空间。 林芑云因一直蜷缩在被窝里,到此时已经四肢发麻,有些动弹不了。听听外面院子里,仍是没有丝毫动静,当下在被子里勉强伸展一下手,只感一阵强烈的酥麻。被子里又闷又热,头发被汗水打湿,一根根一束束紧贴在脸和脖子各处,说不出的难受。 林芑云心中突然鬼火直冒! 就算阿柯是杀手,好歹也冒死救过黎自的命,凭什么这般将自己请进来,却偷偷摸摸像防贼一样看着自己?大不了一拍两散,各自走人,随便被官府的人抓住砍头,或是被山大王杀了,也好过在这金笼子似的地方穷琢磨,瞎担心! 林芑云这般想着,顿时豪气上冲,一翻被子钻出来,手脚麻利的穿好衣裳,将包袱拿到身边来放好,气鼓鼓的嘟着嘴,心中不住翻腾,预备等一会李洛进来,先开口痛快数落一番,即便立即被投入大牢,也好过做缩头乌龟被人耻笑。 谁知过了半天,仍没有一个人前来。林芑云估摸着阿柯说的最多辰时便回,论理,如果有人跟着阿柯去,这个时候也应该知道他的身份了,怎么还没动静……这么长久的等待,刚刚升起来的勇气渐渐又被消磨下去,一颗心卜通卜通的跳个不停,手中撕扯着丝巾,焦躁不安的等着。 又过了一会,院子的大门处突然传来声音。林芑云尖起耳朵,凝神听去,只听见似乎有不少人窜来窜去,不知道在忙什么。她腿不能动,无法到窗边去看个究竟,心中只有干急。 突然一个人大声喝斥道:“乱糟糟的像什么话!一大早就这样……”正是李洛的声音。 林芑云正在不明不白中,乍听到一个认识的人声音,管他是否是前来兴师问罪的,心中居然有些高兴。只听李洛又吩咐了几句,几步急走,来到门边。他先是敲了两下门,低声呼道:“林姑娘。林姑娘?”声音中掩饰不住的焦急。 不知为何,那清脆的敲门声如重锤一般敲在林芑云心头,敲一下,她的心就跟着狂跳一下。刚才聚集起来的胆气就这么彻底不见了踪影,慌乱中咳嗽几下,装做刚刚惊醒模糊不清的声音道:“李公子么?什么事呀?” 李洛道:“林姑娘,抱歉这么早就来打搅你——不知令兄阿柯现在何处?” 林芑云脑中“轰”的一响,心道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被抓住了,被抓住了,这下全完蛋了。虽然早有准备,但事情临到头了,她仍是止不住的全身抖个不停,颤声道:“啊……阿柯……我、我大哥,不是在、在隔壁睡着吗?” 门外的李洛暗自叹一口气。把如此娇弱可爱的少女逼到颤声说谎的份上,他突然间颇有悔意: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 突然的强攻! 阿柯尽力的弓着身子,猫一般向着左首贴进林子的一组人急速冲过去。那三人迅速站好位,当先一人手持弯背大刀,护在面前,全取守势,另两人一后一右,手中长剑舞动,等着阿柯钻进阵中,便成犄角之势围而歼之。 阿柯全速冲进。奇怪的是,直冲到当先那人的攻击范围,他仍弓着身,眼往下瞧,对在头顶上悬着的明晃晃的刀视若无睹,眼看便要和身整个扑进那人怀里。 那人当头一刀劈下,直取阿柯后脑。先前那名千总突然间大叫:“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阿柯右脚猛蹬,借着奔跑之势向前飞扑,同时腰部急速扭动,在空中已回过身子,长剑如预定般斜着一划,那人眉心中剑,哼也没哼一声,向后翻倒。 旁边两人的剑此时也正刺过来,但阿柯身子急坠,这两剑平空一划,已失去准头,刚要改刺为劈,两人同时一声惨叫,腰间一股血注喷涌而出,再也拿不住剑,倒向一旁。 在这一瞬间,众人只见到两道亮光,两声惨叫,阿柯在地上顺势一滚,已脱出包围,一丝犹豫也没有,向林中冲去。 那千总心中一跳,但他历经恶战,早已磨练得沉稳果断,当下左手一挥,身后“嗖嗖”声响,数枝箭离弦而出。正往前冲的阿柯忽的一扑,在草丛中翻滚两下,避过飞箭,但去势一滞,十几名在弓响的同时冲上去的官兵已赶到他身后。 阿柯知道刚才那招实是险到了极点,可一不可再,唯一的脱身机会便是趁官兵尚未形成阵势前杀出去。他在地上一滚,跳起身来,反身便向官兵杀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9 首页 上一页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