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听到乔财神下狱,我得空就得狱房周围转悠,见人就说想去探望乔财神,没人理我,有几次险些挨了打,阿大跟我说,你得有银子,还得有许多银子。我开始设法借银子,没有人肯借给我,几个月学徒赚了两贯钱,我拿去赌,赌得精光。”宝来拳头在桌上捶了一下。 乔容说个你字,想说赌字不能沾,却感动得鼻头一酸,紧抿了唇压抑着想哭的冲动。 “我气得险些不想活了的时候,收到了母亲的家信,随信的还有一块帕子,母亲说这帕子上是梵文,她找人问过了,乔财神家的四姑娘有危险,在向人求救,让我送到乔府去。阿大跟我说,乔财神结交甚广,你去狱房门口等着,听到是探望乔财神的,就求人将这帕子递进去。我得空就去等,等啊等啊,一个探望乔财神的都没有……”宝来叹口气,“阿大跟我说世态炎凉,可这也太凉了。” “后来呢?”乔容吸一下鼻子,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注定,那块帕子竟被二妞捡了去,宝来的娘因为感激父亲,多年诵经拜佛,认得几个梵文,看到帕子引起了注意。 宝来感叹着又笑了:“好在十多天前,我终于见到一个人,你猜哪个人是谁?” “是谁?”乔容含泪问道。 “秦来宝。他特别威风,昂首阔步到了狱房门口,拿出一块铁牌子在门官眼前一晃,那门官跟他点头哈腰陪着笑脸,连声说请。我心想,他这么威风,让他给乔财神捎个信准行。我就喊了起来,我喊秦来宝,秦来宝,他没搭理我,我想兴许他当着那些差官的面有意摆谱,我又喊秦公子,秦公子,他还是不理我。喊得多了,那些差役就拖着棍子过来赶我走,门官跟他说,公子有所不知,这个小叫化几乎每天都来,乔财神都下大狱了,还想着打秋风呢。他哦了一声,抬脚就要进去,我一边抱着头躲避追打,一边喊,秦来宝,我是张宝来啊,徽州山神庙里的张宝来,你给过我好喝的茶,还送我一本舆图册,我也没亏待你,我给你吃两个烤芋头…… 我喊啊喊,他不理我,我就骂了起来,我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假装不认识老子是不是?你这会儿威风了,就不认得山神庙里的朋友了?他嗤一声笑了,踱步过来抱臂看着我笑,他说来宝,你身手够敏捷的啊,他们追着打你,一下都没打着,我就说,这几位差大哥早就认得我了,他们是吓唬我,从来不真的打我,其中一个就说,这小子每天都来,嚷着要见乔财神,小小年纪够义气,我们不忍心打他。秦来宝笑道,想见乔财神是吧?跟我来。 他带着我进了狱房,我一路上骂他,你就看着老子挨打不吱声,可太不仗义了。他啊了一声,我一时没想起来自己姓秦,再说了,我得看看你究竟什么来头,说起来,咱们只在山神庙避雨见过,彼此并不知根知底。我就说,那你在山神庙门外分离的时候,还舍不得走,他就笑,舍不得的是你,别人都飞一般赶路,就你哭哭啼啼,骑着毛驴来来去去,嘱咐了这个嘱咐那个。 我跟他说着话,到了乔财神的狱房前,他老人家的狱房很僻静,里面收拾得也干净,他老人家盘膝坐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刮得溜光,跟我想象的犯人不一样,我趴下就给他磕头,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乔容的眼泪刷一下涌了出来,宝来说声别哭,接着说道: “我磕过头看着他老人家,笑眯眯跟一尊佛似的,他问道,这两位小公子面生,是谁家派来的?我抢着说道,我是徽州晓源村的张宝来,我弟弟张天来的命是清风堂救的,我们家穷,清风堂一个铜钱也没有收,我早就该来给你老人家磕三个响头。乔财神笑了,他问我,天来如今几岁?我说七岁,他又问,跟别的孩子一样活蹦乱跳吧?我说比别的孩子还要顽皮一些,乔财神点头,那是天来的造化。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里的事,他含笑听着,不时点头说好。后来秦来宝不耐烦,踢了我一脚,让我闭嘴。” 宝来委屈得瘪一下嘴,“我那些话是藏在心里多少年,要跟他老人家说的,秦来宝一丁点儿也不知体谅。” “探狱是限制时辰的,你的话说不完,他就不能说话。”乔容替秦来宝解释。 宝来点点头:“就算是吧,乔财神看我不说话了,扭脸看向秦来宝,秦来宝又拿出那个铁牌,乔财神点点头,你父亲可好?秦来宝说好,他说多谢伯父挂念,父亲只是被革职赋闲在家,如今西边内忧外患,小侄觉得复起只是早晚的事。秦来宝说着话单膝跪地,早就该来看伯父,怎奈家父那儿事务缠身,如今方得了空,您老人家放心,小侄很快救你出狱。伯父也请放心府上的四姑娘,我一路护送她到的延溪,到了后又多方安顿确保无虞,直到听说父亲出事,才匆忙离开。 乔财神说道,多谢你,也替我谢谢你父亲,当初怕连累他,便没有声张。秦来宝说道,父亲说四姑娘是伯父最在意的人,让小侄务必护她周全。乔财神说,只要她好,我便是死了,也能放心。 我在旁边喊了起来,我说,你老人家可不能死,四姑娘她不好,我连忙掏出那块帕子,乔财神接过去问道,这是什么?我说是梵文,秦来宝说我瞧瞧,乔财神递给他,他竟然都认得,他一字一字念了起来,乔财神听罢脸色苍白,他张皇道,我竟将容儿送进了虎口,她大伯父如今还在路上,该怎么办?我也有些乱,连声说怎么办怎么办,秦来宝很冷静,他说伯父写一封书信,让宝来尽快送给延溪村的里老,揭穿大太太,可解四姑娘之危,乔财神照办了。 从狱房出来,秦来宝没让我回住处,直接将我送到了船上,我问他去不去,他说要留下解救乔财神。 他把他的腰牌给了我,他说里老职权有限,大太太娘家兄弟在县衙为官,若是里老救不了四姑娘,你也不用找什么县太爷,直接找徽州知府。 就这样我回来了,我到了深渡,就听到别人议论乔家的事,说四姑娘的亲事惊动了县太爷,我搭一段牛车骑一段毛驴又跑了一截,总算赶上了。” 乔容点点头,带着泪笑了。 宝来说完又仰脖子喝一壶茶,看着她道:“原来你就是四姑娘,原来咱们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男主算不算出场呢?算呢还是算呢~年夜饭喷喷香~美人们除夕快乐~
第27章 反击③ 十月初四本该是乔家嫁女延家娶妇的日子,可整个延溪村静悄悄的,天气晴好远山悠悠,红叶掩映着青瓦白墙,像是一幅画。 在里老的主持下,乔家又恢复昔日宁静。 绣珠抱着乔容哭了一夜:“没有我侍奉着,姑娘总算是全须全尾的,若是少了半根汗毛,我可不活了。” “我的五姑娘也受苦了。”乔容拍着她肩背安慰。 “一点儿也不苦,只要不离开姑娘,让我做什么都愿意。”绣珠哭道。 “乖,你先睡会儿,我瞧瞧嫂子去。”乔容摁她睡下,来到隔壁素华房中。 兰香迎面从素华卧房出来,看到她忙小声说道:“昨夜里一宵没睡,刚刚熬得受不住,睡着了。” 乔容隔窗瞧着,素华酣睡如婴儿一般,问兰香道:“为何一宵没睡?” “闹着要听笛子。”兰香摇头,“那笛子吹得多难听啊,少奶奶倒听上了瘾。” 乔容挠挠头,干咳一声道:“你照看好少奶奶,我瞧瞧大伯父去。” 进了书房,大伯父靠坐在床上,老张给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口眼似乎没有昨日那么歪了,嘴角流涎少了许多,胡二正弯着腰笨拙喂饭。 乔容说声我来,接过粥碗坐在床边,大伯父吃力抬起手臂,手指摩挲一下她的鬓发,又颓然放了下去,她含笑说道:“大伯父放心,大伯母在绣楼上好好的,有马婆子照管一日三餐。谷婆子和周婆子心术不正,我打算给些银两,将她们撵出去,大伯父觉得可好?” 大伯父手又抬了起来,乔容忙道:“大伯父是不是想二哥三弟了?这就打发人去叫他们回来。” 大伯父手指搁在她掌心,一笔一划艰难写了个杭字,乔容试探问道:“大伯父是让我回杭城去吗?” 大伯父眨一下眼,乔容说道:“我是要回去的,可这个家需要有人来主事,待素华嫂子好些,我就回去。” 大伯父再想抬手,乔容一把摁住了,笑说道:“先吃粥,大伯父的病快些好起来,我才能放心回杭城去。到了杭城找到母亲和松哥,待父亲出狱后,我们一起回来,以后我们一家人在延溪好好过下去。” 大伯父又眨一下眼睛,眼眶中渗出眼泪,乔容拿帕子擦拭着,又为他擦拭口水,笑说道:“关在绣楼这些日子,我明白了许多事,大伯父放心吧,我能应付。” 她一口一口耐心喂着,喂到小半碗,有人冲了进来,大声嚷道:“我父亲怎么样了?” 随着叫嚷,人直奔床前,伏在大老爷膝上就哭,乔容唤声三弟,乔桐抹一下眼泪抬头看着她:“四姐姐,都说是你害的。” “别听人胡说。”乔柏随后走进,看着大老爷道:“父亲放心,只要安心静养,会慢慢好起来的。” 大老爷手指在乔桐背上轻叩,乔桐哭得更伤心了,呜呜咽咽说道:“母亲怎么被关起来了?” 乔容抿了唇,乔柏又说话了:“我到绣楼上看过母亲,她有些癫狂,关起来才不会出事。” 乔容诧异看向乔柏,乔柏接过她手中粥碗,拍一拍乔桐道:“你有功夫在这儿哭嚎,不如喂父亲用饭。” 乔桐爬起来接过去,哭着说一声好,勺子递在父亲唇边,孩子气得啊了一声,示意父亲张嘴。 乔容忍不住笑,大老爷唇角一歪,嘴里发出嗬得一声,也是在笑的模样,乔柏摇摇头,对乔容道:“四妹妹借一步说话。” 乔容随他到了外间,他站定了,郑重作了个揖,乔容慌乱摆手道,“二哥哥这是做什么?”乔柏叹口气,“怪我,乔桐总嚷着想家,想回来看看,都让我给拦住了,若是我能早些回来,不会让你被困绣楼二月有余,父亲和兄长不在家,理当我来主事,害你如此,终归是我之过。” “二哥哥在学堂里专心读书,怎会想到家中有这样的事,怪不了二哥哥。”乔容忙说道。 “此事确实是母亲的错,先让她在绣楼闭门思过,只求四妹妹允许她以观后效。”乔柏恳切看着她,带着些央求。 “将大伯母关在绣楼是里老定的,如果大伯母能有悔过,里老自会准她出来。”自己这话似乎在搪塞二哥,乔容想一想,又道,“我心里还有些猜疑,只愁没有实证,这实证应在大伯母房中,我自己去不太妥当,二哥哥陪着我可好?” 乔柏迟疑着点了点头,勉强说一声好。 二人进了大太太的卧房,其中摆设金碧辉煌耀眼夺目,乔容看了都不免咋舌。乔柏也有些不自在,胡乱指了指道:“四妹妹随意。” “我不看别的,我只看往来信件。”乔容说道,“谷婆子说,床头暗格中有一个檀木箱子。” 乔柏打开暗格,抽出一个两尺见方的箱子,打开来,其中整整齐齐都是书信。 一封一封看过去,落款处都是杭城乔府聂氏。 “母亲和聂二婶娘来往如此密切吗?”乔柏惊讶道。 乔容心中猜疑几乎证实,她指指外间一张紫檀木嵌大理石的大桌子:“烦劳二哥帮着我,按时间先后分开。” 二人一个从前往后,一个从后往前,很快排好,信件很多,足有二百多封。 乔容从头拆开了看,最早的是二十二年前,看信中言语,应该是大太太赴杭城给三姑娘办满月酒,归来后给弟妹写信,聂太太的回信却言语寥寥,只是些客套话。 其后信越来越长,话越来越多,聂太太说自己病了,生产后半年已过,却不能与丈夫同房,一碰就疼。 后来又说请了多名郎中,有一名妇科圣手断言,她此生再不能有孕,那一封信上泪痕斑斑,足见其心痛。 再后来每封信必提到金二,她说启广本来怪她多事,娶了金二进门,如今弄得妻不妻妾不妾的,实在尴尬,启广跟金二说,给她银子让她走,金二不肯,金二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启广不怎么搭理金二,可金二伶牙俐齿见多识广,做事又极周全,启广忍不住背地里夸奖她。 新任知府刁难启广,金二给启广出主意,说知府大人最宠爱红姨娘,我帮着老爷攻下内眷,知府大人就不为难老爷了,这个蠢女人,她太想讨好启广了,竟然敢对生意上的事多嘴。 金二的法子竟然行得通,启广当面夸她是女中诸葛,金二满脸通红低下头去,启广看着她笑。 启广如今回到家中,她若不在就打发人四处寻她,她若在就跟她说东说西,他们之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启广生辰,金二打扮得妖精一般,启广看着她直笑,笑着喝了许多酒,他仗着酒劲在花园里拉住她的手不放。 启广越来越喜欢她了,可他对我心怀愧疚,还没有碰过她,我利用他的愧疚,夜里不许他离开半步。 启广总看着她发呆,有时候还会脸红,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我心里很慌乱,他是不是对她动了真情? 我跟启广说,再为他纳一名小妾,是出了名的美人儿,我以为他会很高兴,他却急了,他赌咒发誓一般,说此生绝不会再纳妾室,这是他头一次跟我发脾气。 我逼着问金音,为什么不肯走,原来几年前在钟家,有一位公子醉酒后调戏她,别的人坐着看笑话,只有启广站出来护着她替她说话,她这些年一直对启广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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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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