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话留给我吗?”乔容咬一下唇。 巧珍起身拿过一个绣针包:“二太太去后,手里紧攥着这个,我不懂二太太的意思,老爷一说,奴婢才明白的。” 乔容一把夺过去紧攥在手里,忍着心中抽疼,吸一口气道:“接着说。” “老爷还说,四姑娘嫁人,不许选官门,更不许选商户,免得无故招来祸患,老爷不求姑娘大富大贵,只求清净一生安稳度日。”巧珍说罢,迟疑看着乔容,“老爷为姑娘指了一个人。” 乔容愣住了,一颗心缩在一起,指了人?指谁了?是秦来宝救他出的狱,难道他指了秦来宝了?他是临时起意呢?还是已经与秦来宝说过了? 乔容想听又怕听,半晌回过神,试探着问道:“那人姓什么?” “姓张。”巧珍慢吞吞说道。 姓张不姓秦,乔容长长舒一口气。巧珍说道:“这个人奴婢也见过,就是老爷太太下葬那日,陪着姑娘一起哭的那个张宝来。” 乔容霍然跳了起来,瞪圆着眼睛结结巴巴问道:“你说是谁?” “宝来,张宝来。”巧珍忙道,“老爷说在狱中的时候见过他,知道他家的根底,是老老实实的普通人家,老爷又对他家有恩,姑娘嫁过去不会受婆母欺负,老爷还说宝来为人实在重情重义,足可托付终生。” 乔容呆愣坐了回去,心里反反复复在想,父亲遗言让我嫁给宝来,父亲遗言让我嫁给宝来,嫁给宝来,嫁给宝来…… 她两手抱了头,巧珍在旁劝道:“奴婢也觉得宝来很好,热心厚道,相貌也好,浓眉大眼的,身量敦实宽肩膀厚胸膛……” “觉得好,你嫁好了。”乔容堵着气脱口而出。 “姑娘说的什么话,他可是四姑爷……”巧珍不满道 “闭嘴。”乔容瞪着她,“这些话不许跟任何人说,绣珠也不能说,除去你我再有第三个人知道,我把你卖到青楼里去。” 恫吓的话脱口而出,巧珍吓了一跳,乔容自己也吓一跳,自己怎么成了跟大太太一样恶毒的人? “姑娘向来体恤我们,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与其被卖到青楼,奴婢不如就做姑子好了。”巧珍不满得小声嘟囔。 “我吓唬你的。”乔容忙道,“不过你记住了,任何人都不能说。” “不说就是。”巧珍点头。 “你发誓。”乔容逼着她。 “奴婢发誓,若是把老爷将四姑娘许配给张宝来的事说出去,奴婢这辈子嫁不出去。”巧珍赌咒发誓道。 “这还差不多。”乔容松口气,趴伏在炕上埋头不语。 连日来的伤痛郁结愤怒,因父亲将她许配给宝来的遗言,一时化解为哭笑不得。 看一眼母亲留给她的绣针包,再想一想父亲的遗言,她自言自语道:“以为你们抛下我自管去了,今日才知道,你们想着我了,你们也为我筹划了,我嫁给宝来,一个卖棺材一个做绣娘,安安稳稳度过一生。筹划得真好……” 自语着嗤得笑了一声,巧珍奇怪看了过来,老爷太太下葬后,姑娘在墓前守了一夜,不吃不喝不动也不说话,绣珠急得直哭,宝来就说,你给她多披几件衣裳,别冻着就行,总得让她把最伤心的时候熬过去。 第二日还是守在墓前不走,直到晕厥过去,众人将她抬回太太和老爷住过的客院。 醒了以后照常吃喝,只是话少,偶尔自言自语几句,她几次想将老爷的遗言说给她,可不能提起老爷二太太,她一听到老爷二太太就冷笑,仿佛他们是她的仇人。 到了该祭拜的时候,她也不去祭拜,她打发绣珠代替她去,绣珠说她几句,她就说:“他们在世的时候对你那么好,你不该去祭拜吗?” “老爷太太对姑娘就不好吗?”绣珠责问。 “他们对我好的话,能抛下我去了?丢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她红了眼圈。 巧珍就推绣珠:“让你去你就去。” 她去问过静空师太,说姑娘很奇怪。静空师太说道:“会过去的,由着她吧。” 就这样过了半个多月,眼看进入腊月,夜里下一场大雪。早起的时候姑娘推开窗看着满眼银白,看了许久,哑声开口问道:“巧珍,你跟我仔细说说我父母亲去前的情形。” 巧珍想着,又听到嗤得一声,姑娘又笑了起来,她唇角使劲翘着,咧着嘴发出哈得一声,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孩子学说话,反反复复慢慢说一个哈字,巧珍唤一声姑娘,她哈得快了些,眼泪一滴滴滑下,落进嘴里苦进心里。 她两手紧紧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涌出。 巧珍忙道:“老爷说他这辈子有过通天的财富,又有二太太这样一位红颜知己,有四姑娘这么可心的女儿,他没有白活,他死而无憾,他只惦记四姑娘,怕四姑娘伤心,他说想要多活些日子陪着四姑娘,可怎么也吃不进去东西,他说请四姑娘体谅,老爷还说让四姑娘别怨二太太,二太太此生不易,她对人对事都竭尽全力,她对自己太过严苛了,她容不得自己犯错,老爷说是自己没有护好她,她却将一切怪在自己头上。” “我要是陪在她身边,她就不会那样决绝。她活着的话,父亲也不会死。”乔容哭出声来,“我没有怨她,我只恨自己。其实,我也怨她恨她了,我管不住自己……” “宝来,你怎么来了?”绣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昨夜里雪大,庙里没有肉吃,等雪冻上一封山,你们可就得天天跟着庙里吃素。”宝来笑说道,“趁着这会儿雪晒得松软,我来给你们送些鸡鸭鱼。” “宝来你真好。”绣珠笑道。 “四姑娘怎么样?还那样半死不活的?”就听宝来问道。 乔容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抹一下脸说道:“谁半死不活了?我好好的。” “今天竟然理人了,还不错,我进去瞧瞧。”宝来在窗外笑道。 巧珍抿一下唇,压低声音说道:“确实挺不错的,大雪天里还来给姑娘送肉吃。” “闭嘴。”乔容横眉立目道,“再提起一句,把你卖了。” “卖谁?”宝来揭开门帘,笑嘻嘻走了进来。 乔容看着他,莫名有些心虚,扭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问道:“你是来看绣珠的吧” “都看啊,你,绣珠,巧珍姐姐。”宝来说道。 “请坐。”巧珍摁他坐下去,给他斟了茶来。 “巧珍姐姐今日分外客气。”宝来挠挠头,又看向乔容,“四姑娘也奇怪,怎么有些羞答答的?” 巧珍又抿一下唇忍着没笑,乔容不觉有些恼怒,哼了一声道:“我怎么羞答答了?我一个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的孤儿,有什么好羞答答的?” “别恼啊,姑娘家不都羞答答的吗?你以前那样大胆,才是奇怪。”宝来看向巧珍,“她喜怒无常的,还是不对劲,看来还得在庙里住上一阵。” “我怎么喜怒无常了?怎么不对劲了?”乔容瞪向他。 “好好好,你那儿都好。”宝来说道,“你三姐姐惦记你,来看你好几次了,你们家的事我没跟她说,只跟她说你心里烦,在庙里躲清静,她说要来看你,我没告诉她是那座庙。她还说盼着你到她家过年去,别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的。” “除了三姐姐,这天底下也没人惦记着我了。”乔容吸一下鼻子。 “胡说,我惦记你啊,阿大也……”宝来话没说完,巧珍再忍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 绣珠打帘子进来问道:“巧珍姐姐笑什么呢?” “没笑什么。”巧珍忙紧紧捂了嘴。 “她笑是因为她高兴。”乔容咬牙说道。 “高兴什么呢?”绣珠笑问。 “她高兴要被卖了。”乔容拉成了声音。 “别呀。”宝来说道,“你从徽州带来那几个大箱子里能有不少银子吧?还养不起她们两个?我还想跟着你给你跑腿呢,比在棺材铺里做伙计强。” 巧珍嗤得一声又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说:“姑娘听听,他愿意着呢,他愿意跟着姑娘。”看乔容瞪她,笑说道,“姑娘把我卖了吧,把我卖了后,正好让宝来跟着你。”
第40章 绣坊① 春暖花开的时候,小河街头一户人家朝东的墙上开一扇门,黑底门匾上几个烫金的大字,财神绣坊,门正冲着原先乔财神的大宅,人们不由好奇,这绣坊可与乔财神有什么关联吗? 凑近了看,右边墙上挂一幅金线绣的观音像,左边墙上挂着太后的懿旨,表彰乔家四姑娘绣工了得,深得慈圣之心。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门庭若市,门内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含笑招呼,不过订绣品的少,看热闹打听的多。 有人问:“这绣坊是乔财神家开的?” “是乔财神家的四姑娘。”少年指着门外的懿旨,“太后的懿旨可以作证。” 有人问:“乔财神呢?” “去年冬日病故了。”少年抿一下唇,仿佛想哭。 又有人问:“乔财神家的二太太呢?” “二太太去年秋日病故了。”少年又抿一下唇。 人们嗟叹不已,说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什么乔财神当年多么威风,一朝落魄以致如此,议论声中有人说:“他家太太可是好好的,住在钱塘陈秀才家,那日瞧见过,那装扮可比在思鑫坊的时候还要富贵气派。” “乔太太是四姑娘的嫡母,自己过得金尊玉贵的,就忍心让庶女抛头露面开绣坊?”又有人道。 有人打抱不平道,“乔府那么大宅子空着,躲到女婿家去享福,像什么话。” “听说她把乔府卖了?”又有人说。 “那么大宅子,听说乔财神有不少收藏,家具都是紫檀木的,得值个几十万两银子吧。” “几十万两?给你银子你给我买一套去,听内行的人说,至少二百万两。” 人们咋舌不已:“就是说乔太太手里有二百万两银子,拿个零头出来也够这庶女吃香喝辣了。” 乔容隔帘子听得清楚,忍不住冷笑。 绣珠低声问巧珍:“这闹哄哄的,哪有生意上门?” “先让人们知道这儿有座绣坊,姑娘绣工好,慢慢的生意就多了。”巧珍信心十足。 “这慢慢得多久?这么大一座院子,还有我们四个人的开销,万一花光姑娘的嫁妆可怎么办?”绣珠忧心忡忡。 “你先跟着巧珍好好学,等到生意上门,我和巧珍忙不过来。”乔容冷声说道。 绣珠赶紧答应一声,举着手上的绣绷子问巧珍:“我总觉得这鸳鸯绣得像鸡。” “鸡也不是鸡,鸭也不是鸭。”巧珍歪头看着,“鸳鸯有些难,你先绣个并蒂荷花好了。” 绣珠翻个白眼:“我就愿意绣鸳鸯。” “愿意你也得会啊?巧珍说的有理,你就先绣荷花。”乔容描着绣样,头也不抬说道。 绣珠又赶紧答应一声,冲巧珍噘一下嘴巴。 巧珍心中暗自叹息,四姑娘虽然冷言冷语凶巴巴的,可她好歹出了天竺寺,又让张阿大托人,买下了李伯家住过的房子,忙碌了一阵,今日绣坊终于开张,看着外面来人络绎不绝,怎么也能接上些生意,四姑娘只要有事做,就没有闲工夫胡思乱想,终归是好事。 午饭的时候绣珠去替宝来,宝来吃着饭对乔容道:“有三家要绣菩萨像的,定银都给了。” 巧珍喜出望外,连声说好,乔容却淡淡得,只是哦了一声。 “还有一家说姑娘要出嫁,要几对枕头,想看看四姑娘的绣样。”宝来又道。 乔容唤一声巧珍:“把我的枕头放到柜上去。” 巧珍犹豫着,乔容道:“让你去就去。” 巧珍答应着去了,宝来看着她:“怎么有生意也不高兴?” “我挺高兴的。”乔容平淡说道。 “看不出来。”宝来摇头,“你这高兴也太收敛了。” 乔容不再理他。 半下午的时候,绣珠张皇跑了进来:“聂太太来了,气势汹汹的。” “就等着她来呢。”乔容停下手中活计,进堂屋坐着等候。 不一会儿乔媛扶着聂太太走了进来,聂太太瞧见她,一把推开乔媛冲过来,扬手劈了下来,乔容偏头躲了过去,聂太太一个趔趄,扶着椅子站稳了,咬牙说道:“你在这儿开个绣坊,败坏谁的名声呢?” “你的名声。”乔容笑笑。 聂太太说个你字,指着她的手气得直抖,乔媛忙道:“容儿,你给母亲认个错,好好的,开什么绣坊。” “我走投无路了,总得赚银子糊口,我别的也不会,只会刺绣,开个绣坊怎么了?”乔容问道。 “金二会少了你的银子?你父亲会让你没有饭吃?”聂太太咬牙道。 “我找着我母亲了。”乔容看着她。 “既找着她了,也找着你父亲了?”聂太太期冀问道。 “找着了。”乔容指指她身旁椅子,“你坐下,我都告诉你。” “不用,你说就是。”聂太太挺一下胸膛。 “我母亲死了。”乔容盯着她,一字一句说道。 聂太太身子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半晌喝道:“你胡说,好端端的人,怎么会……” “容儿,二娘她真的去世了?”乔媛一把握住她手。 乔容点了点头,乔媛泪如雨下,“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三姐姐,我回头再跟你细说,我这会儿有些话要问聂太太。”乔容倔强咬着唇,挣开她的手看向聂太太。 “她是吞金自尽的,八月二十九的时候,母亲接到钟老太太的书信,说是皇上下旨,对乔家只罚没店铺,不予抄家,母亲猜想崔知府拖着不放父亲出狱,是想要些好处,于是母亲回了趟家中,可乔家的宅子被卖了,她去找你要银子,你不肯,你不肯拿银子出来救父亲。”乔容指着她,“狠毒的老妇,是你逼死了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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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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