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妈妈回忆着说道,“当时只有老夫人金音乔财神在场,可金弈不知怎么听了去,半夜里撒起酒疯,正好我在老夫人外屋值夜,小丫头喊我过去劝,她一把揪住我袖子,一字一句跟我说起白日里的情形,说完了嗤笑道,一直以为金音笨,没想到竟有这样的手段,以退为进,吃定了那乔老爷,我哼哼哈哈敷衍着她,她又说,乔老爷生意越做越大,金音真是捡了大便宜,那本该是我的福气。她又哭又笑闹腾了许久,第二日醒了酒过去求老夫人,说是相中了一位茶叶铺的伙计,死活要嫁给他。” 乔容不由诧异,钟二太太惊问道:“那伙计有什么过人之处?” “她千般哀求,老夫人唤了那小伙计来,说是姓李,山东德州府人,比金弈小三岁,身量瘦削面皮白净,人很灵活,嘴皮子了得,身上一股子茶香,倒是不讨厌,听到金弈愿意嫁给他,一副感恩戴德的神情,老夫人见过之后还是犹豫,私下里说觉得这小伙子小家子气,有一回金弈出去给老夫人买零嘴吃,夜里没有回来,第二日早晨回来说是住在小伙子那儿了,老夫人气得脸都白了,气过之后无奈答应了亲事,给了一笔嫁妆,跟那三个一样。” 钟二太太惊得张了嘴:“这可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乔容心中升起希望,金墨和金绘离得太远,只有这金弈也在杭城,难道是她?可是和母亲常来常往的太太中,似乎没有姓李的太太。 潘妈妈接着说道:“成亲后没多久,夫妇二人过来对老夫人说,家中父母年迈,想要回乡去孝敬,就那样离开了杭城,再也没见过,也没有消息。” 乔容一颗心沉了下去,看来钟家这条线也行不通。 又叙一会儿闲话,告辞出了钟府,上马车问巧珍道:“跟我母亲往来密切的太太夫人们,包括年节捎信捎东西的,你一个一个说说看。” 巧珍扳着手指头一个个说了起来,说一个乔容摇头,再说一个乔容说不是,她们两个说得热闹,绣珠插不上嘴,挑开车窗帘往外看,路过思鑫坊的时候咦了一声,小声说道:“姑娘,大门开了。” 乔容凑过去一瞧,大门开着,有人正进进出出。 “去瞧瞧。”乔容扬一扬下巴。 过一会儿绣珠回来了,上车说道:“打听过了,说是新主人两月后搬入,正在简单修缮,有一名工匠说其实没什么可修缮的,这宅子维持得分外好,墙上连个缝都没有,拔了草就能住。” 乔容咬一下唇:“可问了新主人姓什么?” “问了,说是姓孙。”绣珠说道。 乔容没说话,回到家中略作思忖,对巧珍道:“请三姐姐来一趟。” 午后乔媛匆匆来了,进门说道:“容儿可是要带我去给二娘扫墓?” “不是。”乔容让她坐了,冷淡问道,“三姐姐家中怎么样了?” “母亲去我表哥家一哭二闹三上吊,俊青这次也出了力,请了衙门里几个捕快坐阵,总算是要回来了,卖宅子的银票只要回来十万两,我表哥说他也上了当,等缉捕到姓郑的,定能还他公道。”乔媛忙道。 “嫁妆可查过了?缺了什么没有?”乔容问道。 “母亲让我查,可我不知道都有什么,她也不知道,都是二娘打点的,只有二娘知道……”乔媛哭了起来。 乔容不耐烦道:“聂太太呢?可送走了?” “她自己走的,去了大姐姐家。”乔媛叹一口气,“大姐姐话说得好听,却连口热茶都不肯给母亲,母亲拿出一张银票,她才张罗着去厨房做饭。” 乔容抿一下唇,挑眉问道:“买咱们家宅子的人姓什么,聂太太可跟你说过?” “姓钱。”乔媛忙道,“我看过买卖的契约,俊青也请衙门里的师爷看过,说那契约没有问题,银票到底真假,只能从姓郑的身上去查。” 乔容哦了一声,心想绣珠打听的是姓孙,契约上是姓钱,这其中定有文章。琢磨着对乔媛道:“咱们家的宅子要有新主人了,听说姓孙,并不姓钱,让三姐夫打听打听是怎么一回事。” “行,他在家也是闲着。”乔媛答应着说道,“容儿,我向你讨个主意,你三姐夫不愿读书,还想到钱塘县衙接着做典吏,县太爷说了,原先是顾着乔财神的脸面,如今想做就得纳捐,你三姐夫跟我要银子,你说我给还是不给?” “不给。”乔容说道,“可以借给他,让他拿着薪俸分月还。” “那样会不会伤了夫妻情分?”乔媛迟疑道。 “你痛快给了他,以后缺银子就跟你要,公婆也跟你要,就不伤夫妻情分了?”乔容嗤笑一声,“把你的嫁妆拿出一部分到乡下买些田产,让你公公收租子,再买两个粗使丫头,让你婆婆管着,宝珠可回来了?” “回来了。”乔媛忙道,“就在外面,说要给你磕头。” 说着话唤一声宝珠,宝珠挑帘子走进,来到乔容面前跪下去磕三个响头:“多谢四姑娘替我主持公道。” 乔容嗯了一声,“你向来机灵,以后多替三姐姐用心打点。”又对乔媛道,“三姐姐要想着宝珠的终身大事,给她找个好人家。” “那是自然。”乔媛央求着,“你带我去给二娘烧柱香。” “改日吧。”乔容毫无商量余地。 乔媛试探问道:“父亲是不是回徽州去了。” 乔容摆摆手:“三姐姐先回去,让三姐夫尽快打听孙家的消息。” 第二日就有了消息,说是钱家从聂太太手上买了乔财神的宅子,孙家又从钱家手上买的,中间的掮客也是那姓郑的,一应契约都是姓郑的代办,孙家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不过里面的家具摆设古董字画,花园里的盆景奇石早已搬走,孙家只得一个空宅子。 至于这孙家,是杭州府新上任的通判,还没打听清楚具体来头,都说这孙家二十万就买了乔财神的宅子,是摊上了大便宜。 乔容托着下巴琢磨,总觉得此事蹊跷。 吃饭的时候跟宝来说道:“没事的时候就去思鑫坊瞧瞧,有什么进展告诉我。” 宝来隔三差五过去,这日说大门上挂匾了,黑色匾额上烫金的两个大字,孙府,过两日又说原先的大宅辟出去几所院子,说孙太太嫌大宅子住着浪费,要将几所空院子赁出去赚银子。 再过些日子,说是开始修整花园了,宝来跟着混了进去,说孙家的花园不像花园,里面栽种了许多果树,又辟出几畦菜地,只剩下水榭旁一汪小池塘,里面种几株荷花养几条锦鲤,跟徽州富户家中的小花园差不多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到徽州去了。 “老爷将遇园建得仙境一般,四季花开不败,假山凉亭水榭荷塘葡萄藤秋千架,二太太得空就去走一走坐一坐,一年到头举办多少场花宴,杭城里出了名的,如今竟成了果园子菜园子。”绣珠不满哼了一声。 “种果树也能看花。”巧珍说道。 “原来叫遇园?哪个遇?”宝来问道。 “相遇的遇。”绣珠得意说道,“我认得那个字,姑娘交给我的。” “如今改了,叫瑜园,三国周瑜那个瑜。”宝来挠头道,“听起来差不多,为何要改?” 东施效颦吧,乔容一声嗤笑。 “音楼呢?”巧珍忙问。 “音楼还是叫音楼。”宝来对绣珠做个鬼脸,“瑜和音这两个字我都认得,没人教我,自己学的。” 绣珠说一个你字,气得跺脚道:“有能耐跟姑娘比认字去。” “那我比不过。”宝来嘿嘿笑,“反正比你认得多。” 二人斗嘴,巧珍和稀泥,“都比我强,比我认得多,我大字不识一个,是个睁眼瞎。” “学。”乔容说一个字。 巧珍忙说好的。 又过几日,宝来出一趟门,回来说道:“音楼也改了,叫做弈楼,我不认识那个字,专门问了人,人家跟我说读弈,是下棋的意思。” 乔容腾身而起:“我瞧瞧去。” 宝来为难道:“我想进去,陪个笑脸叫几声大哥,说没见过世面,想要见识见识,人家就让我进去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进去?” “就说我是你姐姐,也想见见世面。”乔容戴了帷帽就往外走。 宝来忙跟上去,到了思鑫坊,望着眼前高耸的白色围墙,她顿住了脚步,物是人非,怕看到,还是不得不看到。
第43章 弈楼① 父亲修建宅院时,外观极其简朴,高耸的白色围墙,门楼很小,没进去过的人,难以窥知里面的繁盛。 她望着围墙,又呆呆看着曾无数次进出过的门楼,门匾上赫然写着孙府两个大字,原来的门匾呢?她心想。 宝来陪着笑脸跟看门的人说好话,指一指乔容道:“这是我妹妹,我回去一说里面的房子如何漂亮,花园如何得大,非要跟着过来瞧瞧,大哥让我们进去瞧瞧呗。” 那汉子看一眼乔容,痛快说道:“去吧。” 乔容与宝来往里,汉子在身后喊道:“真是来看房子和园子的?不是来看人的?孙府的小公子十分俊俏,不过还没搬进来呢。” 宝来回头就要发作,乔容忙压低声音道:“别理会就是。” 进大门向西拐进轿厅,乔容忍着心中痛楚,尽量目不斜视,宝来犹自气呼呼得,跟乔容说道:“那样的顽笑,你能忍,我忍不了。” “有什么忍不了的?”乔容疾步往里,“只要能顺利进来,别人说什么都行。” 过轿厅进二门,正厅外天井的西侧门通往遇园。 西侧门外停住脚步,看向月洞门上方。 白墙上两个绿色的字,瑜园,是很讲究的篆体,隽永而飘逸。 看来并非东施效颦,倒像是合着一个人名。 她想着跨进去,也无心看园中的果树菜地,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北,到了这所大宅中最幽静的所在,一座二层楼阁,坐南朝北,精致考究。 她仰头看向檐下,烫金匾额上写着两个墨色大字,弈楼。 她定定看着那匾,看了一遍又一遍,两脚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这个弈,可是指金弈吗?金弈,是母亲托付了珠宝的人吗? “要不要上去瞧瞧?”宝来指着窗内隐约可见的楼梯。 “不了。”乔容猛咬一下唇转身向外,疾步走着对宝来说道,“继续帮我留意孙家,有任何动静都告诉我。” 宝来说一声好,问她道:“这会儿也没旁人在,就你我两个,你跟我说说,咱们这绣坊是赚还是赔?” “眼下是赔,名头还不够大,往后会赚的。”乔容信心满满。 宝来哦了一声:“要不,我夜里给人看铺子去,多赚几贯钱,贴补一日三餐也好。” “不必。”乔容道,“你以后跟巧珍绣珠一样,是我的人,只能给我干活。” “我怎么就你的人了?”宝来笑道,“我又没有卖身契。” 乔容也觉得别扭,顾左右而言他:“阿大那儿可好?” “好,刚来的那个小子比我胆子大,夜里睡在铺子里,阿大说总算能睡家里了,阿姐有了身孕,阿大天天盼着抱孙子,美着呢。”宝来笑道。 “下回过去探望他老人家的时候,我也一起去。”乔容说道。 “行啊。”宝来东张西望着感叹,“真是气派,就算是做梦,也没梦到过这样的宅子。”感叹着又哽咽了,“他老人家若是活着,住在里面享福该有多好……” “闭嘴。”乔容斥道。 宝来抹一下眼泪:“非得进来看看,这不是自找伤心吗?” “我就是自找伤心。”乔容咬牙道。 “你是不是谋划着什么呢?我总觉得你的心没在绣坊里,你见了聂太太去了钟家又请了三姑娘过来,你总叮嘱我留意孙府的动静,你是不是想把宅子抢回来?”宝来疑惑看着她,“想抢回来的话,我帮你,不过,怎么抢?” “你帮我留意孙府的动静就行,任何动静都要告诉我。”乔容不耐烦道。 “好。”宝来答应着指指她,“又凶巴巴的,总是喜怒无常。” 乔容没理他,加快了脚步。 四月里的时候,孙府重新刷了白墙,又过几日进了家具,然后一名管家带着数名男女粗使仆人住了进去,每日里辛勤收拾,四月中的时候,说是府里缺四名机灵的丫头,正张罗着典买。 “典卖丫头进去侍奉谁?是孙太太吗?”乔容问宝来。 “管家说孙太太有一儿三女,大姑娘出嫁了,二姑娘三姑娘和小公子身边都缺人,另外一个估计是服侍太太的。”宝来说道。 乔容歪头打量着绣珠,绣珠惊慌摇着手:“不会是姑娘没银子了,要把我卖了吧?” 她又看向巧珍,巧珍张皇道:“姑娘别这样看我,怪瘆人的。” “宝来你看,绣珠和巧珍,哪个的身形更像我?”乔容问道。 “绣珠更像,巧珍姐姐个子矮一些,胖一些,腰粗一些。”宝来实话实说。 啪的一声,巧珍手中线圈扔了过来,骂道:“后面那两句不嫌多余吗?” 宝来跳脚躲开:“我说的都是实话。” 巧珍作势又扔,乔容摆手道:“巧珍给绣珠换一套我的衣裳,再戴上帷帽,让宝来瞧瞧。” 二人面面相觑,乔容说一声快去,这才起身一前一后进了里屋。 过一会儿出来了,宝来看着绣珠点头:“还真有五六分像。” “绣珠坐下,学着我的样子,不许说话不许乱动。”乔容吩咐道。 绣珠扭捏着在椅子上坐了,坐下调整着身子,巧珍帮着摆弄姿势,就见她端坐着,两腿并拢腰杆挺直,两手叠放在一侧腿上,鹅颈微垂轻纱遮面,宝来指着她说道:“这样就更像了,七八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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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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