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对谁都关心,不用想着专门去谢他。”二姑娘又抬起头看向那块匾,“我妹妹的院子叫什么?” 乔容说凤来苑,她嗤一声笑了:“她是长得雪白漂亮,可想要引来凤凰,只怕是痴心妄想。” “三姑娘还小,不是她取的名吧?”乔容笑道。 “我娘取的,青云轩也是我娘取的,一个直上青云,一个招凰引凤,瞧瞧我娘的心有多高。”二姑娘冷笑。 “这匾也是太太题的?太太的字可真漂亮。”乔容为她打着扇笑问。 “是仲瑜的字。”二姑娘舒服得眯了眼睛,打个哈欠说道,“四儿,你可别我伺候懒了,之前家里只有崔妈妈和另外一个粗使婆子,没有大丫头……我就是家里的大丫头……” 说着话歪了身子,寻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乔容拿薄被为她盖了,坐在竹榻旁有一下没一下扇着扇子,纷乱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她凝神想着山神庙中老陈和孙小公子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小公子说他家住在西河直街,想起宝来说到了杭城后,曾经到西河直街找过他,可孙家搬走了,又想起有人对宝来说,孙家是西河直街的土皇帝。 西河直街的土皇帝如何摇身一变成了通判大人?又是如何买了乔府的大宅?二十万两银子买下价值百万的宅子,到底是钱家急于甩手?还是其中另有文章? 最重要的是,孙家和金弈有没有关系?弈楼又是怎么一回事? 弈楼的匾额和府中别的匾额不同,别的匾额都是小公子题的,弈楼二字又是谁题的? 她看向二姑娘,刀子嘴豆腐心,应该能问出些什么。 随即又提醒自己,不可心急,万一露出马脚被人怀疑,就会前功尽弃。 你活着就是为了替母亲报仇,急什么呢? 她自嘲笑着,对自己说道,乔四姑娘,你要懂得伺机而动。 “姑娘原来在这儿呢,让我好一通找。”朱大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乔容忙站起身,压低声音道:“这儿凉快,二姑娘说着话起了困意,就睡着了。” “太太叫吃午饭呢。”朱大娘说道,“快,叫二姑娘起来。” “朱大娘,你吵死了。”二姑娘揉着眼睛翻个身,“就说我中了暑气,头疼得厉害,喝了水都吐,吃不下饭。” “这可是搬进新府邸头一顿饭。”朱大娘说道。 “仲瑜去吗?”二姑娘问。 “小公子在自己院子里用饭。”朱大娘道。 “要么你告诉我娘,我中了暑气,要么就跟她说,我也要在自己院子里用饭。”二姑娘坐起身蛮横看着她,“拣那个说,你自己看着办。” “好好好,老奴给你端一份来。”朱大娘无奈道。 看着她出了院门,二姑娘说声真是扫兴,起身往屋里去,在榻上小几旁坐了,突听咕噜一声响,她揉着肚子自言自语:“还真是饿了。” “姑娘既饿了,怎么不去跟老爷太太用饭?还在担心三姑娘告状?”乔容给她端一小碟子点心来,又斟了凉茶。 “小坏蛋的事也该翻篇了,我心烦的是别的。”她低头喝茶。 乔容没说话,只递了点心过去。 “我娘想要为我找一位女先生,我不愿意,吃饭时定要提起此事。”二姑娘嚼着点心道。 “有女先生教姑娘本领,不也挺好?”乔容笑道。 “我在家做大丫头到十六岁,大字不识几个,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如今因为我爹做了通判,我娘就逼着我做官家千金。”二姑娘停止咀嚼,“我难受,我别扭,我骨头里就是西河直街的穷丫头,装不来千金的派头。” 乔容不说话,低了头为她斟茶。 “我不愿意学琴棋书画,我看到那些就头疼,我宁愿嫁个小户,浆洗做饭来得痛快。”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为什么非要逼我嫁入高门?我是个嫁入高门的料吗?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二姑娘,饭菜端来了,老奴要进去了。”朱大娘听到二姑娘大气高声,忙出言提醒道。 二姑娘气呼呼说声进来,朱大娘拎了食盒进来递给乔容,乔容一层一层分着饭菜,朱大娘说道:“传太太的话,二姑娘既中了暑气,就好生歇着,女先生午后就到,二姑娘旁边的小院子收拾出来给女先生住,待女先生安顿好,二姑娘就过去拜师。” 二姑娘跳了起来,尖声嚷道:“我不要什么女先生,我不想拜师,你跟我娘说去。” “去太太面前说这样的话,岂不是惹太太生气?”朱大娘劝道。 二姑娘身子一扭,顺着榻出溜下去,扯过迎枕蒙了头道:“我头疼,我不吃饭,我要睡觉,我没法拜师,你告诉我娘,我犯了羊癫疯……” 朱大娘为难看向乔容,乔容笑道:“大娘先回去,让姑娘想想,过会儿就明白了。” 朱大娘一走,二姑娘坐了起来,指指炕几对面说道:“坐下吃饭。” “不可。”乔容忙道,“知道姑娘体恤我,不过人多眼杂的……” 二姑娘没再坚持,吃饱又往下一出溜,乔容收拾着劝道:“姑娘小心积食。” “积食好,积了食就生病了,病了不用拜师。”二姑娘闷声道。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学些新鲜东西。”乔容说道。 “不学不学。”二姑娘翻个身,不耐烦道,“四儿,你是我的人还是我娘的人?” “我自然是姑娘的人。”乔容忙道。 “那就不要跟别人一起劝我。”二姑娘捂着耳朵道,“自从传出我爹要升通判的消息,人人都在劝我,我烦得要死。” 乔容不说话了,收拾了托盘出去交给朱大娘,朱大娘眼巴巴看着她:“姑娘可想明白了。” 看乔容摇头,忙说道:“得想想办法,过会儿女先生一到,二姑娘避而不见,太太定会不高兴,太太舍不得对儿女发脾气,到时候倒霉的是咱们。” “也许小公子能劝得动。”乔容出主意道,她不想被训斥,她也想让二姑娘争气些,二姑娘争气了,这府里的日子才好过些。 “好主意,我找小公子去。”朱大娘兴兴头头走了。 半下午的时候,乔容听到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有人声杂沓,应该是女先生来了。 可太太并没派人来请二姑娘,二姑娘在床上躺到傍晚,看窗外太阳西落,爬起来说道:“成了,今日躲过去了。” 就听外面有人笑道:“二姐姐这院子原来应该乔财神的书房,仔细闻闻,尚余着书香呢。” 二姑娘迎了出去,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暑气散了,我在宅子里四处走走,看看乔财神的大宅。”小公子含笑说道。 “如今是爹娘的大宅了。”二姑娘撇嘴笑着,让他进屋。 “外面凉快,外面坐会儿吧。”小公子在石桌旁坐了。。 二姑娘忙吩咐乔容:“拿个垫子给他垫上,再烹一壶热茶,他不能喝凉的。” 乔容拿了垫子过去,小公子认真看着她的额头说道:“倒是没有肿,可还疼吗?” “不疼了。”乔容忙道,“多谢小公子送来的药膏。” 他笑看着乔容,“二姐姐以后别拿石子儿扔人了,万一扔在眼睛上,岂不是危险?” “旁人不惹我,我也不会乱扔。”二姑娘嘴硬道。 乔容在廊下点了小炉子煮茶,就听小公子道:“二姐姐可记得唐棣?”
第47章 青云轩② “好好的,提他做什么?”二姑娘身子一扭,少见得轻声细语。 “午后收到他的书信,说是要到杭城来。”小公子笑看着她,“我想着,咱们家有空院子,让他住咱们家好了。” 二姑娘跳了起来,结结巴巴说道:“住哪儿不好,非得住咱们家。” “二姐姐不愿意?”小公子笑道,“不愿意就算了。” “我不是不愿意。”二姑娘忙道,“我是顾虑家里住个外人,会不会别扭。” “内外有别,怎么会别扭?”小公子笑道,“唐棣喜欢内外兼修的女子,二姐姐要不要拜个师,学一些本领?”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关我什么事。”二姑娘忸怩着。 乔容扇着火心想,二姑娘羞答答的,看来是喜欢这个姓唐的,不过,怎么又姓唐? 就听二姑娘问道:“家里请来的女先生,你可见过了?” “见过了,先生姓叶,是苏州人,先前在京中一位侍郎府上,教导侍郎的几位孙女,去岁最小的孙女出嫁,她已年过五旬,思念故乡,便回到了苏州。娘费了很大劲,托了几方面人情,她才答应过来。”小公子说道。 “那,小坏蛋是不是跟我一起学?”二姑娘问道。 小公子点头:“是一起,不过女先生说了,学的不一样,她因材施教。” 二姑娘一听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拜师。” “明日早起拜师吧,更尊重些。”小公子笑道。 乔容煮好茶端了上来,看二姑娘欢天喜地的,这才明白她为何不愿拜师,担忧自己学不会只是其一,最根本的原因是怕自己学不过三姑娘,惹人耻笑。 不由在心里摇头,都没信心比过十岁小姑娘,就算嫁入高门,能立得住脚吗? 又一想,关我何事,我只要查找线索,替母亲报仇。 小公子抿一口茶,看向垂手侍立的乔容,笑说道:“好茶,四儿煮茶的手艺很好,可是在大户里呆过?” “没有。”乔容摇头道,“奴婢是在尼寺里长大的,住持师太爱喝茶,跟着学了一些。” 小公子讶然问道:“为何在尼寺里长大?” “八字跟家人犯冲,父母不待见。”二姑娘同情看着乔容。 “竟然有这样的父母?”小公子惊诧不已。 “这样的多了,西河直街就有好几家。”二姑娘道,“你呀,打小关在院子里不食人间烟火,总以为谁都是好人。” “虎毒尚不食子。”小公子感叹道,“难怪唐棣说我是个傻子。” 说到唐棣,二姑娘又忸怩起来:“怎么又提他?” “那就不提。”小公子笑道。 “你怎么认识他的?”二姑娘却忍不住要问。 “去岁夏日去徽州的时候认识的。”小公子笑道,“那时候没怎么说话,点头之交而已,没想到这次回来的时候,夜里在运河上泊船,他的船就在我们的边上,也是有缘。” “那夜里我早早睡下了,听说你和他闲谈,通宵未眠?”二姑娘笑问。 “我们到了扬州那夜,月亮又大又圆分外明亮,我站在船舱外看月,旁边船上有人喊我,我一瞧,是他,叫一声陈叔搭木板,他说不用,就那么隔着船跨步跳了上来。一回生二回熟,他又喝了些酒,很兴奋,东拉西扯的,一会儿杭城一会儿徽州一会儿西安一会儿京城,又说朝中的局势,边境的忧患,我去过的地方少,最爱听这些,话就越来越多。”小公子说着话环顾四周,“也提到了乔财神,他说乔财神出狱了,本来我还替乔财神高兴,谁想我们的新家竟是他的府邸,看着我题的这些匾,真是汗颜。” “我听见娘和爹说,乔财神是杭城的大善人,不忍心住他的宅子,爹说那姓钱的急于脱手,便宜得跟白给一样,咱们买下来就当替乔财神看房子,娘说因为买宅子欠了许多债,将墙外几所院子赁出去,赚了银子慢慢还。”二姑娘指指东边的围墙。 乔容远远躲到屋檐下,假装蹲下身扇火炉,掩饰心中的痛楚,虽然他们并无恶意,可她不愿意别人谈论父亲,尤其是在父亲建的宅子里。 “爹是散淡性子,咱们家全靠娘亲操持,也是为着欠了外债,顾不得遭人耻笑,在园子里种了菜地和果树,以前家中艰难,我又身子不好,二姐姐干活多些,二姐姐若有怨气,就怨我,不要怪娘。”小公子借机劝道。 二姑娘没有接他的话,摇头说道:“何必呢?硬撑出来的排场,还要办什么花宴。” “娘听说唐棣要来,说是等他来了再办。”小公子看着她。 “他和你长夜闲谈,害得你一宵没睡,娘知道后,摆出长辈的姿态将他好一通训斥,娘不是讨厌他吗?为何要等他来?”二姑娘奇怪道。 “娘后来跟他认错了,说是关心则乱,他笑嘻嘻得毫不在意,娘说他大度能容,一起用过饭后,娘又说他见识广博,就喜欢他了。”小公子笑道,“他在船上的时候,二姐姐一直在内舱回避,又怎么认得了他?对他念念不忘?” “谁对他念念不忘了。”二姑娘红了脸,低头掩饰着羞意说道,“从宿迁开始,他的船就跟在我们后面,他闲不住,常常出舱站在船头张望,有时候还拽起袍子帮艄公摇桨,兴致来了就念一首应景的诗,有一回旁边船上两口子打架,他连吹几声口哨,高声喊道,加把劲,再加把劲,船就打翻了,那两口子反倒不打了。 我趴在窗边看热闹,他一扭头看见了我,他笑了起来,他冲我挤挤眼睛,问道,坐船是不是又乏又闷?我想跟他说,我是头一回出远门,觉得挺有趣的,可心里想得明白,嘴却上了锁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小坏蛋在旁边喊,就是又乏又闷,又问他,这位大哥哥你去哪儿啊?他说我去苏州,小坏蛋隔着船跟他聊了起来,不大的功夫,将我们家祖宗十八代都交待了出去,我一直愣愣看着他……” 二姑娘捂了脸:“后来娘在外面问了一声,玉雪跟谁说话呢?我才回过神一把将小坏蛋拉到窗下,偷偷把窗户关上了,我骂小坏蛋怎么能什么都跟陌生人说,小坏蛋说大哥哥好看,眼睛像夜里的星星,脸像初升的太阳,身形像挺拔的玉树,我愿意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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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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