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提到大太太,她求着素华将卧房里的珠宝摆设都搬过去,将绣楼里布置得金碧辉煌,每日梳洗打扮了,将所有首饰戴在身上,坐在窗边唱歌。 她将大太太那几句挡上,其余内容又看了几遍,放下信看向宝来:“漕帮那儿可能打听到松哥的消息?” 如何寻找松哥,她一筹莫展无从下手,后来想到漕帮的周师父,去孙府前嘱咐宝来去一趟漕帮,是以有此一问。 “我去了,跟把门的一说是乔财神派来的,他们说财神早已成了瘟神,险些连累到他们的师父,再敢来就对我不客气,要不是我跑得快,就得挨他们的打。”宝来说道。 “已经挨了打。”巧珍在旁说道,“打得鼻青脸肿的,这几日刚好些。” 宝来忙道:“我皮糙肉厚,打几下就打几下,这不好好的吗?” 乔容在灯下觑着他的脸,仔细看去,隐约留着伤痕,一声不响起身进了里屋。 “巧珍姐姐,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宝来埋怨道。 “你为姑娘做了什么,总得让姑娘知道。”巧珍白她一眼,“就吃哑巴亏吗?” “我愿意。”宝来鼓着腮帮,“乔财神是我们家的恩人,为她做什么我都愿意。” 巧珍说一声傻子,还想说什么,乔容打里屋出来,手里拿一个精巧的四方瓷盒,打开来药香扑鼻,让宝来坐下,弯腰看着他脸。 又香又痒,宝来的脸倏忽涨得通红,慌忙向后躲避,她不耐烦,说声别动,一手托住他后脖颈,一手在他脸上伤痕处涂抹。 涂抹好了擦着手问:“身上呢?” “身上,就,不用了。”宝来结结巴巴说道。 “贴了膏药。”巧珍忙道,“挨打回来那日,绣珠去买的。” 乔容嗯了一声,对宝来道:“早些去睡吧。” “等等,还得说说你大哥哥的事。”宝来一手捂着脸,依然有些结巴,“阿大也在托人打听,不过杭城这么大,靠咱们几个找人太难了。我想着,既然秦来宝到了,他那么大能耐,不如求他帮忙。” 乔容摇头:“他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想再烦劳他了。” “对我们千难万难的事,也许对他来说,几句话就能做到。为什么不去找他?”宝来不解问道。 “我不想欠他那么多。”乔容别扭说道。 “就为了不欠他人情,就不找你大哥哥了?”宝来指指她,“你好好想想这其中的道理。” “孙大人是新任通判,我求他去。”乔容怄气一般。 “人家是主子,你一个丫头,才刚进孙府几天,能有人搭理你?再说了,人家要是问你,你为什么找乔松,他是你什么人,你怎么说?”宝来有些气,也不结巴了,脸也不烫了,浓眉竖起大眼圆睁,“放着现成能帮忙的人不用,用什么通判大人,你也太奇怪了,我这打是白挨了。” 乔容扭着脸不理他,巧珍过来打圆场:“明日还得早早开铺门,宝来先睡去,让姑娘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去求那秦公子。” 宝来指指乔容:“多明白一个人,怎么犯上糊涂了?我睡去了,好好想想吧你。” 乔容依然没说话。 宝来抬脚向外,突听院门外门环啪啪啪响了三声,有人在叩门。 “我去开。”他折了回来。 绣珠已经从厨房跑了出去,打开门呀了一声,惊喜说道,“秦公子,怎么是你?”又扭脸冲着屋中嚷道,“是秦公子来了。” “是来宝。”宝来一听,欢呼着向外跑去。 “这正说曹操呢,曹操到了。”巧珍笑着看向乔容,眼前人影闪过,嗖得一下,姑娘躲进了里屋。 巧珍不解问道:“姑娘为何要躲起来?” 乔容挑起帘子探出头,压低声音说道:“他若是问起我,就说我早就睡下了。” 也不等巧珍回答,刷得放下帘子,吹熄了灯烛。 有笃笃笃的脚步声疾走而来,绣珠打起竹帘,一位公子昂然而进,脚踏黑色软缎鞋,身穿天青色直缀,墨玉簪束发,长眉下一双乌眸里闪着寒光,凌厉看向巧珍,巧珍吓得连退数步,靠在身后墙上发愣。 宝来说声别怕,笑道:“来宝,你吓着巧珍姐姐了。” “秦公子请坐。”绣珠拿掸子拂一拂居中的椅子,殷勤说道。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坐,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冷声问道:“乔容呢?” “姑娘,姑娘她,睡下了。”巧珍大着胆子道。 “叫她起来。”他说话的口气不容置疑。 巧珍和绣珠对望一眼,谁也不敢说话,宝来板了脸:“来宝,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 “都不去叫?”他歪头看了巧珍看绣珠,又看向宝来,冷哼一声道,“爷自己去。” 说着话大步过去,伸手挑起了卧房门口的纱帘。
第51章 端午③ “你想做什么?”宝来冲过去,伸手拦在他面前,“秦来宝,你这样不尊重的话,我们以后没朋友做。” 他挑帘子的手放了下去,后退一步冲着里面大声说道:“乔容,我有话问你。” 里屋灯光亮起,一个人低头坐在床沿,隔着纱帘说道:“秦公子有什么话,尽管问。” 他回头指指巧珍,“爷刚到杭城那日,为寻访乔财神,头一个地方就到的这儿,是那个丫头开的门,她竟敢跟爷撒谎,是不是你的授意?” “不是姑娘的授意。”巧珍忙忙小声解释:“奴婢那会儿不知道公子是谁,公子问起乔财神,奴婢担忧是来找姑娘的麻烦,就推脱说不认识。” “她一句谎话,害得爷满杭城找了三日三夜。”他不看巧珍,冲着乔容咬牙说道。 “秦公子找着人了吗?”她缓声问道。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他不觉敛了怒色,抿一下唇说道,“刚刚才得知,这绣坊是你开的,就找了过来。”他顿一下,放低声音补充一句,“其实,找着你也是一样。” “秦公子找人的时候,就没听到什么传言?”她的声音大了些,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他愣了愣,沉声说道:“我听说,乔财神夫妇去世了,我不信……” “是真的。”乔容咬一下唇,抬起头隔着纱帘看着他,“我母亲因病去世,我父亲伤心而亡,就埋在天竺寺后山。” 她的声音太过平静,没有起伏。 这样异常的平静他见过无数次,是因过度悲痛引起的麻木,他懂。 他两手紧攥成拳,隔着纱帘看着她,灼亮的眼眸黯淡下去。 “我匆匆来找你,盼着从你这儿听到不同的话。”他僵立良久,声音嘶哑说道,“怪我,我该再呆些日子,帮他找到二太太再走。” “我母亲九月初一就去了,秦公子就算找着她,也是一具尸首,我父亲还是必死无疑。”她说着话站起身,冲他恭敬福身下去,“秦公子帮了乔家大忙,我感激不尽。” 他一拳砸在门框上,咬牙道:“人都不在了,我这算什么帮忙。” “来宝,乔家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宝来在旁借机出声。 乔容喊一声闭嘴,他扭头看向宝来,催促他道:“快说。” “乔松依然下落不明。”宝来不理会乔容,急忙说道。 “我知道。”他隔着纱帘冲乔容点头,“乔财神拜托了我,我这次就为此事而来。” “有消息了吗?”乔容走近几步,期冀看着他。 “人还活着,放心就是。”他笃定说道。 “果真?”乔容声音有些发颤。 “果真,我会设法营救。”他看着她,轻声说道,“我有一位朋友姓叶,在思鑫坊赁了一所小院,院门外牌子上写一个叶字,你有任何难处,到那儿找他,他会告诉我。” “多谢秦公子。”乔容又福身下去。 他摆摆手,转身向外。 绣珠忙打起竹帘,宝来追了出去,连声喊着来宝来宝。 他走得飞快,后背绷得笔直,两手一直紧攥着拳头。 宝来喊着追出一条街,他渐渐慢下脚步,松开紧攥的拳头,紧绷的身体舒展了些,站定脚步回过头挑眉看着宝来,唇角噙一丝淡笑问他:“你以后就在绣坊里做小伙计了?” “乔财神对我们家的恩情,我要报答给四姑娘。”宝来气喘吁吁说道。 他嗯了一声:“喝酒吗?” “没喝过。”宝来老实说道。 “好喝着呢,走吧,请你喝。”说着话四处张望,指指不远处一家小酒馆,“就他家吧。” 进了小酒馆,坐在窗边要了酒菜,宝来咽一口口水,搓着手道:“我还是头一次下馆子。” “边吃边说。”他倒满两盅酒,“从你回到徽州开始,听到的看到的,但凡知道的,都告诉我。” 宝来吃着喝着说着,从乔容被乔大太太囚禁,被逼着嫁给延公子说起。 “里长家的延公子?”他冷笑。 宝来点头说是,他哼了一声:“当时就该打死他。后来呢?怎么拦下来的?” “我拦住的。”宝来拍一下胸脯,又指指他,“也有你一份功劳。” “接着说。”他又给宝来斟满一盅。 宝来仔细说起十月初三那日,如何赶回延溪乔家,在县太爷面前阻拦乔容的亲事,又说起乔容大伯父中风,大伯母被关在绣楼,素华发疯,乔容掌管家事,雪夜吹一夜笛子唤醒素华,素华清醒后当即离开,回到杭城四处寻找乔财神,四处碰钉子,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赶往天竺寺,见到的却是两具僵硬的尸体。 他敛眸听着,手中酒杯越攥越紧。 “四姑娘不相信自己的爹娘死了,她说他们睡着了,她推搡着他们,大喊着让他们醒醒,她使劲掐着巧珍脖子,逼问她是谁害死的二太太,她疯了一样,谁都劝不住,绣珠只得顺着她说二太太是被人害死的,她得想着替父母报仇,不能这样疯疯癫癫的,四姑娘就逼着自己冷静……” 宝来学着她当时的样子,两手紧紧攥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着,急促得呼气吸气,全身颤抖,两眼发直,然后咚得一声,宝来趴倒在桌面上:“她晕厥了过去。” 他咬着牙,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寺院里的老尼说,这样也好,比醒着少些煎熬。可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又清醒过来,她冷静请住持师太按时下葬,火烧起来的时候,她突然冲了过去,两手扒着通红的柴火,她说父亲母亲会疼,被人拉开后,她使劲撕扯自己的头发,可她一直没哭,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直到火焰冲天,尸身快要化成灰烬,她突然哭了,哭得撕心裂肺,谁都不忍心去听……”宝来吸着鼻子,眼泪滴进酒里。 他猛然举起酒杯,仰起脖子将整盅的酒灌了进去。 “乔财神夫妇下葬后,四姑娘幽居天竺寺,每日半死不活的,后来在巧珍劝解下想通了,回来买了李伯的宅子,开办了绣坊,如今依然冷言冷语,不过,慢慢会好起来的。” 宝来喝了很多说了很多,聂太太,乔家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和她们的女婿,陈秀才爹娘,崔知府夫人,崔如月,天竺寺住持师太,甚至老尼和小师太,但他牢牢记着乔容的叮嘱,没说二太太是自尽而死,没说乔容换了身份在孙府做丫鬟。 他晃动着酒杯: “宝来你够朋友,我也得讲义气,我跟你说实话,我不姓秦,也不叫来宝,我表字之远,你叫我之远吧。” “之远,你别晃,我晕。”宝来摆手。 “我没有晃,是你在晃。”他又灌一盏下去,“我二十了,比你大得多,你得叫我之远兄。” “去年十二,今年二十?你当我傻呢。”宝来嘿嘿笑。 “是你想比我大,硬说我十二,我去年就十六了。”他两手比划着。 宝来也灌了一盏:“去年十六,今年也不是二十,今年是十八。” “反正比你大。”他起身跑到对面,将宝来拽起来说道,“来,比个头。” “比就比。”宝来踮着脚尖。 “你这一年长了很多,就差我半个头了。”他拍着他头顶笑。 “别拍头顶,拍头顶长不高。”宝来缩着脖子抗议。 “那我给你拔一拔,帮你长高。”他两手掐住他脖子往上提。 …… 秦来宝走后,乔容独坐片刻,冷静下来给素华写了一封书信,然后出来看这些日子定下的绣活,分配好自己做的与巧珍做的,又一一嘱咐巧珍与绣珠如何去做,都交待妥当已过夜半。 绣珠正服侍她洗漱的时候,院门外门环啪啪啪一阵急响,伴随着宝来的大呼小叫:“开门,快开门,给哥哥开门。” “就他最小,给谁当哥哥呢?”绣珠翻着白眼。 “是不是喝酒了?”乔容起身关切向外看着,对巧珍道,“快去开门。” 巧珍往外走着,宝来又拍着门喊了起来,“巧珍妹妹,绣珠妹妹,四妹妹,快来给哥哥开门。” “绣珠,你跟巧珍一起去。”乔容忙道。 “巧珍姐姐等等。”绣珠喊着追了出去,“耍酒疯呢这是,得咱们两个一起对付他。” “来宝把我拔高了,不对,不叫来宝,之远,叫之远,之远揪着我脖子把我拔高了。”宝来笑着喊道,“我骑到他背上,使劲摁他的脑袋,把他给摁得矮了,他都叫我哥了,宝来哥。” 他也来了?乔容往里屋一缩。 过一会儿,巧珍与绣珠一左一右架着宝来进来,绣珠嫌恶道:“满身酒气,臭死了。” 巧珍说道:“把他扔到他屋里去,我给他煮些醒酒汤。” 乔容从里屋探出头来问道:“宝来,秦公子呢?” “在路边踹石头呢。”宝来踢着桌腿,“他给我拔高,我给他摁矮,玩儿得正高兴,店老板跟我们说外面宽敞,到外面玩儿去,之远就背着我出去了,玩儿了不一会儿,他翻了脸,将我扔到地上,使劲踹着路边一块石头,鞋都踹烂了,踹累了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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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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