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管家诺诺答应着,乔容听得心底发冷,原来,只要二姑娘成了许茂才的发妻,只要孙家有了一个做知府的亲家,二姑娘的死活对她无关紧要。 又听孙太太问道:“孙大人呢?” “大人说心里烦,去灵芝那儿清静清静。”韩管家小心翼翼说道。 孙太太哦了一声:“你去跟姨奶奶说一声,让她收拾收拾,过几日搬进府来,我才能方便好好照顾她。” 韩管家松一口气,喜孜孜去了,杏花则在一旁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仲瑜怎么样了?”孙太太看到乔容进来,端起茶盏问道。 “郎中来针灸后一直睡着,刚刚醒了一次,吃了小半碗清粥。”乔容恭敬说道。 “能吃进去东西就好。”孙太太搁下茶盏看着她,“你既是他的身边人,劝着他想开些,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别再糟践坏了。二姑娘蠢笨,长得也寻常,我殚精竭虑为她找了个好婆家,要门第有门第,要富贵有富贵,有脸面有脸面,她却想不开寻了死,怪不得旁人。” 乔容说一声是,孙太太又道:“自然了,她打小精通旁门邪道,又有唐公子在旁相助,也有可能没死,不过呢,她既然逃离了许家,自然也不会再回孙家,我只能当她死了,否则,我怎么跟许家交待?” 乔容又说一声是,孙太太之冷酷狠毒,令她心惊肉跳,她强压着面对她的不适,脸上依然毕恭毕敬。 “你心灵手巧,仲瑜待你分外不同,护着你依赖着你。我今日许你一句话,你若将他侍奉好了,哄着他不要太在意二姑娘的事,就让你做他的妾室。”孙太□□赐一般看着她,“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乔容假装受宠若惊。 孙太太嗯了一声,很随意得问道:“对了,金锁的事,你从哪儿听到的?” 乔容心知肚明,这才是她叫她来的目的,一脸诚实得回答:“奴婢之前到过崔妈妈家,那夜里曾听到隔壁的小娘子哭闹,说老爷将她关了起来,白日里也不许出院门,又不常来看她,十分委屈似的,崔妈妈说那是有人背着太太纳的外室,奴婢也没往心里去。可半月前奴婢回家,经过北边头一家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那人说道,别哭了,不就是一个金锁吗?给你拿来就是。当时奴婢就心想,原来这就是那位纳外室的男人,正这么想着,就听到那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响,奴婢忍不住好奇,探头一瞧,竟然是老爷……” 说到此处,她停下来看着孙太太,孙太太咬牙道:“怎么不来禀报?” “奴婢不敢。”乔容忙道,“奴婢埋在心里,跟谁也不敢说,昨夜里杏花姐姐说是丢了要紧的东西,奴婢才敢变着法儿得提醒太太一句。” “幸亏你提醒我,否则我如今依然蒙在鼓里。”孙太太咬着牙,摆一摆手道,“去吧,好生照顾仲瑜。” 出了仁寿堂,就见一群人迎面而来,乔容避让一旁,低着头偷眼看去,两名差役提着大白灯笼在前领路,后面几名小吏簇拥着一名官员,那位官员面目冷峻姿态昂然,再后面是两队护送的卫兵,甲胄在身刀枪锃亮,气势汹汹闯进院中。 她悄悄跟了进去,站在墙角阴影内张望着,就见那群人到了庭院中央停下脚步,那名官员做一个手势,一名小吏高举手札往前两步,轻咳一声大声读道:“现有西河直街曹姓寡妇的娘家弟弟田秉,到本督面前状告孙正义戕害其姐性命,经本督查明,五年前,孙正义与曹寡妇有染,曹寡妇有孕后纠缠孙正义纳其为妾,被孙正义推入井中淹死,其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因孙正义为朝廷命官,本督已上奏朝廷,罢其官职剥其俸禄,特命江宁府衙刑房经承肖照全,对其先行关押再行定罪,两江总督姚文举。” 小吏读罢退了回去,那位官员客气说道:“孙大人,在下职务在身,得罪了。” 屋中寂静无声,那位官员声音里带了冷意:“孙大人,请吧。” 门帘挑起,孙太太苍白着脸,游魂一般飘了出来,她怔怔看着台阶下的一群人,抖颤着双唇,气若游丝般说道:“昨日,我双喜临门,出尽了风头,今日,我丈夫背叛,女儿跳河,我在儿子面前出尽了丑态,谁知这还不够,还要让我大祸临头,大祸临头……” 她委顿着瘫坐下去,她身上大红的衣裳仿佛是一个笑话,她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她疯子一样喊了起来,连声喊着大祸临头,大祸临头了,口鼻处鲜血涌出,直直向后栽倒下去。 乔容笑了起来,她笑着从阴影中走出,到院门外对守门的差官道:“孙大人没在家,在墙外北边头一家的小院子里呢,大人们再不过去,他可就要逃走了。” ……
第126章 情深① 那一群人闻声而动,乔容站在院门外,听着孙太太醒来后悲怆凄凉的哭声,心中无比快意。 她站了许久,笑着回瑜园而来。 进弈楼上了楼梯,一人迎面下来,与她走了个当面。 她下意识侧身一躲,鼻端嗅到熟悉的气息,不置信得抬头看去。 他僵硬站着,紧抿着唇定定看着她。 他瘦了许多,形销骨立风尘仆仆,两眼中布满红丝,下颌泛青嘴唇发白,满脸落拓与失意。 她两眼直直盯着他,你此刻应在京城春风得意,你为何在此?为何如此狼狈? 你怎么了? 她张口要问,一个你字刚出口,眼前一花,他翻身越过楼梯扶手,无声落在地面,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她失神望着他的背影,强忍着的眼泪刷一下涌了出来。 以为是恨他的,以为能忘了他,面对面的时候才知道,她对他,只有永远的思念和牵挂。 “四儿。”小公子站在楼梯口,冲着她的后背低声说道,“刚刚之远来过了,他说二姐姐得救了,让我放心,你也放心吧。” 乔容两手捂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小公子又道:“之远说,二姐姐为了报答我娘的养育之恩,特意等到跟许茂才拜堂成亲后才逃跑,这样她在名分上永远是许茂才的嫡妻,我娘便如愿有了一位知府亲家,二姐姐没有等到回门的时候再逃,是不想连累之远,她说若是之远帮了她,我娘不会放过之远。” 他说话的声音没有起伏,缓慢而单调,乔容又点了点头。 “我累了,想歇息了,你也回去吧。”小公子吩咐道。 她迈步下楼,僵硬而缓慢,他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出了房门,眼泪潸然滚落。 之远离开的时候,他想送送他,他下了床追到楼梯口,正好看到那一幕。 他与她面对面站着,一个形销骨立,一个瘦弱憔悴,她看着之远的目光,深情而哀伤,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她心里藏着的人是谁。 他也看到了之远绷直的后背与紧攥的拳头,看到他的隐忍与逃避,他懂了之远真正喜欢的人是谁。 他站立许久,挪步进了书房,他坐到琴后,手指触到琴弦,又怕扰她清梦,来到书桌旁拿一本书看,看了许久才发现书拿倒了,他提笔作画,寥寥几笔下去,她在画中冲着他笑。 他看着画中的人,何时喜欢她的?又为何会喜欢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离开就惆怅,她在就欢喜,他想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 他僵坐着,直到窗外透进一丝白,他霍然起身,他要到西耳房找她去,他有些话要跟她说。 到了楼梯口,他愣住了。 楼梯拐角处,一个人背对着他坐着,缩着肩膀蜷着身子,脸埋在膝上,一动不动。 “四儿,你怎么在这儿?”他惊诧问道。 “小公子醒了?”她缓慢站起身,揉着膝盖冲着他笑笑。 “你昨夜里一直在这儿?”他又问道。 “没有。”她摇摇头:“刚过来一会儿,怕扰了小公子安眠,就没上去。” 其实,她回房补了粉就过来了,她睡不着,她也不放心,她决定过来守着他。 他默然看着她,你心里的人不是我,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外面闹哄哄的,府里好像有什么事。”她指向窗外。 “许是因为二姐姐的事吧。”他说着话抬脚下楼,“我梳洗后过去瞧瞧他们,既有了消息,他们关心与否,应该让他们知道。” 乔容打了水来,他自己净了手脸,在桌前的圆凳上坐了,轻声说道:“四儿为我梳头吧。” 乔容愣了愣,小公子梳洗从不用人服侍,都是自己动手,她一直以为,他是爱洁成癖,不愿意让别人碰他。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为他梳着乌亮的长发,轻声问道:“小公子要告诉太太实情吗?” 他嗯了一声:“我要告诉他们,二姐姐还活着,不过不再是孙家的女儿了。” 他的语气很坚决,手却微微发颤,他终究是不愿父母亲和二姐姐走到如此地步。 乔容默然为他梳好头发,拿过发带轻轻系了,问他道:“这样行吗?” “你看呢?”他转身面向她,白玉一般的面庞在朝阳映照下透着亮光,浓密的长睫下一双润湿的眼,企盼看着她。 “小公子怎样都是好看的。”她笑说道。 “你既然觉得我好看,那你可有一些喜欢我?”问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他一惊,脸上现出惶急之色,紧抿了唇躲避着她的目光。 “喜欢啊,谁能不喜欢小公子呢。”她笑着去拿他挂在衣珩上的外衣。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执拗追问:“你对我的喜欢,和对之远的喜欢一样吗?” 她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拿下那件外衣咬牙说道:“不一样,因为我讨厌他,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他没再说话,任由她为他穿好外衣,迈步向外。 她对之远,有深情的凝望,有思念的哀伤,有咬牙切齿的恨,那恨背后,应该是刻骨铭心的爱,可她对我,永远都一样,她好脾气得微笑着,温柔得轻声说话,她在我面前,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丫头罢了。 他赌气一般加快脚步,乔容忙忙跟上,提醒他道:“小公子的病刚好些,别走那么快。” 她不想让他到仁寿堂去,可是他早晚是要知道的。 从瑜园到仁寿堂,一路上空无一人,二姑娘出嫁挂上去的大红灯笼和彩色绸带都在,却因寂静显得分外萧瑟凄凉。 进了仁寿堂,杏花正在门外站着,看到小公子的身影,疾步跑下台阶含泪说道:“小公子,府里出大事了,太太怕你受不了,不让告诉你,可是太太她,有些神志不清了,府里乱作一团,奴婢也不知道该跟谁讨主意……” 乔容心中一急,比小公子更快,率先冲上台阶进了屋中。 孙太太衣衫凌乱披头散发,盘膝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张棋盘,她手中捏着一只棋子,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念些什么。 小公子叫一声娘,她猛然回过头来,一夜之间,她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一般,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目光幽深得看不到瞳孔。 “仲瑜来了?”她的声音嘶哑而飘忽。 “娘,你怎么了?”小公子一把攥住母亲的手,“是担心二姐姐吗?二姐姐她没事……” “我没有担心她。”孙太太猛然用力,一把甩开他手叫了起来,“这一切都因她而起,她没成亲前,都好好的,她一成亲,便有了接二连三的祸事,她是丧门星,她生下来就该一把将她掐死……” 她说着话,闪电般伸出手,扼住了小公子的咽喉,咬着牙死命摇晃着:“丧门星,丧门星,我今天就掐死你,让你为孙府殉葬……” 乔容疾步过去,一把揪住她散乱的头发往后一拽,她疼得松开了手,乔容盯着她咬牙道:“你看清楚了,这是小公子,你最疼爱的小公子,不是二姑娘……” 她愣了愣,定定看了小公子半晌,一把抱住嚎啕大哭:“仲瑜,你爹五年前杀了人,被抓到江宁去了,他这官做不成了,孙家完了,全完了……” 小公子呆愣看着母亲,许久说道:“才德均不配位,早晚要大祸临头……” 听到大祸临头几个字,孙太太如遭雷击,她停止嚎啕,从头到脚筛糠般抖动着,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吼,她叫嚷起来:“错的是孙正义,活该他大祸临头,我没有错,我凭什么要跟着他遭殃?凭什么?” 乔容心中一阵冷笑,你没有错吗? 孙太太叫嚷着,嗬嗬嗬笑了起来,直笑得伏在榻上,喘着粗气说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哪来的双喜临门,只有一桩接一桩的祸事……” 小公子呆愣看着母亲,乔容想了想,一把握住小公子的手,大声说到:“太太受了打击,有些神志不清,得赶紧找郎中来,为她针灸或者开些安神的药方才行,否则,她非疯了不可。” 小公子恍然醒过神,咬牙站起,喊一声杏花道,“快去请傅郎中来。” 杏花答应着去了,小公子看向孙太太,孙太太趴在棋桌上,手中拈着一颗棋子,盯着空无一子的棋盘自言自语道:“这盘棋很难下,不知道该从何处落子……” “四儿,你看着太太,我到府中各处瞧瞧,先安定人心要紧。”小公子无奈对乔容说道。 乔容忙忙点头:“小公子尽管去,这里交给我,我一定照顾好太太。” 小公子匆匆出了院门,她回头看向孙太太,孙太太手中那颗棋子依然没落下去,她笑了笑,手搭上孙太太肩头,狠狠掐了下去,孙太太疼得嘶了一声,抬头愣愣看着她。 乔容咬牙道:“太太得振作起来,府中如今乱成了一团,太太若垮了,谁来主持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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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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