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朕已经梦见过朕在太庙的供奉——朕还能当五十六年的皇帝——图谋篡位这点可以先排除。那么,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三种可能:其一,谢镜愚过于冒进,朕厌弃了他;其二,谢镜愚一直将自己的心思控制得很好,朕知道了也当自己不知道,又是一条通向圣君贤臣的路;其三,谢镜愚小心谋划,朕最后也喜欢他…… 诚实地说,朕不知道怎样叫喜欢一个人,但朕确实不讨厌谢镜愚。毕竟他条件摆在那儿,想讨厌他相当有难度。再诚实一些,相比于选秀充实后宫的主意,朕觉得还是谢镜愚好点儿,至少朕和他很有共同语言,也没有一大堆潜在的、要操心的外戚。 什么?说谢镜愚是男的? 朕可是后世称成祖文皇帝的人,按《礼记》属天子七庙中的万世不迁之宗,男的女的不都随朕喜欢? 想到这里,朕平复下来,便有心情喝茶了。刘瑾别的可能不行,沏茶手艺确实没得说;茶汤红亮,茶香隽永,不愧是顶级的湖州红。朕小抿了两口,又忍不住想,谢镜愚确实是国士无双,然而也确实是纯臣;即便他有那个心,八成也过不了自己那关…… 并不是人人都能梦到上下五千年发生的事、继而对自身定位有明确判断;朕对他的期望可能太高了。 谢镜愚愕然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但朕很快把这幅影像甩走了。“刘瑾,准备一下,朕要沐浴就寝。” 一夜无梦。 再睁眼的时候,朕甚是神清气爽。刘瑾约莫已经接受了朕生气时自己待一阵子就会好转的设定,绝口不提昨日之事,只乖巧地服侍朕洗漱穿衣。等早膳快用完时,王若钧递了个话上来,说他昨日在周山上受了点风,今天要请病假。 左右无事,朕便亲自去看了看他。结果,老人家满面潮红、连连咳嗽,病得比朕想象的严重多了,随行的太医说怕是三五天都起不来床。 原计划要在洛府停留七到十日,倒是延误不了回程。然而,尚书令目前空置,尚书省就他一个右仆射,谁来做这统理六官之事? 朕把尚书郎中徐行叫来问了问。幸好最近天气转凉,事情不多;除了即将动工的洛水坝,相对重要的也就赐冬衣、恤孤寡。 若朕立冬在兴京,还得带百官出郊做个仪式。而这赐冬衣、恤孤寡吧,说难不难,只是覆盖面广,要一一核对,避免不均或者遗漏。户部的初稿已经送到了,近几日必须审完送回兴京,这样才赶得上立冬。 打了三年匈奴,大胜之后遗留孤寡甚众,给他们的抚恤是绝不能延误的。照王若钧的意思,要么他带病审核,要么他教徐行审核。可他说这句话时断断续续,咳得简直吓人,朕自然不可能同意。 随行的官员不多,大都还是没在户部干过的,叫来也是添乱……为今之计,只有一条。“传谢凤阁来。”朕揉着眉心吩咐刘瑾。 其实谢镜愚也没在户部干过。好在王若钧已经看了一部分,留有批注;有参照在前,他学得很快。另外,他对吏部和兵部的情况很熟,匈奴一战摸得更熟,做起来更有优势。加班加了两天,最后徐行的眼神都不对了,怕是被谢镜愚的工作效率吓得够呛。 朕批完折子之后的空闲也用来看账目了,两人高下立判的表现自然都收在眼里,心中复杂难言。终稿完成之后,徐行自去交给官驿,朕倚在榻上,开始闭目养神。 熏炉中点了伽楠,温和清醇的香气中又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甜,甚是沁人心脾。 “陛下。” 在快睡着的前一刻被人惊醒,朕有点恼火。再睁眼一看,谢镜愚竟然还站在先前的位置。“你还有事?”朕问他,已经清醒过来。“不对,朕也正好有事问你。” “臣……”谢镜愚本张口欲言,但听了朕的话就把后面的吞回去了,“请陛下先说。” 朕不知道他留下来想干什么,朕也没心情玩猜猜猜。“朕打算调你去尚书省。快则三年,慢则五年,你可以做到尚书令。”朕单刀直入地说,“但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朕不喜欢强人所难。” 一丝诧异极快地从谢镜愚面上掠过。“臣……” “你想好了再开口,”朕警告他,“朕就问你最后一次。” “臣再愿意不过。”谢镜愚立刻道,简直毫不犹豫。 这倒有点令朕意外。“你又想通了?”朕问他,但并不真的需要一个回答,“那就这么办吧。王相那头,朕自会处理,你不用担心。”顿了顿,朕又问:“刚才你想说什么?” 谢镜愚摇了摇头。“臣想说的陛下已经说了。” 朕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没什么心情深究。“行,你退下吧。” 谢镜愚却没照做。“陛下……”他迟疑道,“您还在恼臣么?” 朕本来已经不生气了,但他这么一提简直勾火。“谢凤阁多虑了,”朕忍不住学了学他那副油盐不进的口吻,“朕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谢镜愚不傻,自然能听出来。“陛下,”他又唤道,脚下忽而向前一步,“先前都是臣的错,请陛下恕罪。” 朕瞄着他,不知道他那一步是不自觉还是故意的。“哦?你何罪之有?” “第一次是臣太过唐突,以至冒犯了陛下。第二次是臣太过蠢笨,以致没有理解陛下的苦心。” 谢镜愚说这话的时候两眼望着朕,一眨都不眨。朕得承认他这样看起来还挺真诚的,但……事情可没这么容易。“朕分得清是非轻重。既然朕许你当尚书令,这些自然都揭过了。” “陛下!”谢镜愚急道,又上前一步,“您明知道臣说的不是这个!” “难道不是吗?”朕故意装傻。 “陛下!”谢镜愚更急了一点,剩下的那点距离也消失在他的靠近里,“错了便要改,臣请陛下给臣一个弥补的机会。” 朕微微仰头,好看清他的脸。“什么弥补?你看朕像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谢镜愚肯定注意到了朕的动作,因为他即刻顺着塌边跪下了。“陛下向来宽宏大量,可臣不行。错了便是错了;若不改正,臣日日不得安眠。” 这会儿他的脸几乎就在朕腿侧,眼里的血丝和面上的青黑朕看得很清楚。还以为他背着朕夜里加班干活了呢,结果却是这个原因? 朕先前多多少少抱着玩笑心态,此时却不能了。“如果朕说太晚了呢?” 谢镜愚浑身一震。“……陛下,”他说,脸色发灰,话却很固执,“只要陛下愿意给臣机会,任何时候都不晚。” 这话说得,朕都替他感到委屈了。“谢凤阁,你可要看开点。想嫁给你的女子怕是绕兴京三圈都有余,你犯得着和朕这儿死磕?等三五年过去,你从谢凤阁变成谢中台,铜门坎都要被媒人踏破……” “陛下!”谢镜愚仿佛忍无可忍似的叫了一声。 好像确实说得太过了,朕自我检讨了下。再定睛看他,脸颊肌肉绷着,一副牙关咬紧的模样。气气就算,气大发就不好了……朕心忖,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但手刚一动就被抓住了。 另一人陌生而灼热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朕不太适应。想抽回来,却不行。“你这是又怎么了?”朕无奈地问。 “臣想……”谢镜愚只说了个开头。因为他旋即闭了嘴,低下头,将唇缓慢地印上了朕的手背。 手下力道紧绷,他的唇却很温柔,且触感干燥火热。明明印在手背,却像一路烫到了心里。 朕微微一抖,又想抽回手,这次轻易成功了。 谢镜愚依旧跪着,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臣在鹳雀楼上便想这么做了……是臣大胆逾越,请陛下治罪。”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的性取向:朕喜欢
第20章 在鹳雀楼上就想这么做? 朕的注意力全被谢镜愚的第一句话吸引走了。当时他看起来确实有些局促,原来是在挣扎……亲不亲? 一时间,朕简直哭笑不得。而后,朕意识到,即便朕已经知道他喜欢朕,也还是低估了那种情感——也许是朕没有在意,也许是他压抑得好;最可能的原因是,就算朕不讨厌他,程度也远不及他对朕的。 想装作无事发生、却压抑不住自己,谢镜愚应该很煎熬吧? 再加上两重的不对等…… 朕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谢镜愚身子微微晃动,似乎想要闪躲,但最终还是定在原地。朕得以用手指逡巡过他的黑眼圈,心情又开始复杂难言。 “回去睡罢。”朕收回手。 谢镜愚一愣,显然完全没想到这种回应。“陛下?” “还有,有事没事别把治罪挂嘴边上,仔细朕真治你个大不敬!”朕补充,相当没好气。 “陛下……”谢镜愚不是很确定地望着朕,眼中希冀如流星般一闪而过,“您这是答应了?” 朕不由瞪了他一眼。“朕答应什么了?”见那点亮光倏尔熄灭,朕到底还是不忍心:“你觉得你这憔悴样谁看得上?” 这话绝对是挑剔的,谢镜愚怔了一怔。“陛下?”他的面色依旧不是很确定,然而嗓音已然一片柔软。 朕觉得他八成已经认定朕只是嘴硬;但朕不承认,他也就不说。有种异样的感觉突然涌上,但朕压住了。“谢凤阁,朕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谢镜愚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朕,眼底惊喜与不舍交织。还有些别的、更深沉的东西在翻滚,朕现在不想知道那是什么。“臣明白了。”他最后说,行礼告退。 直到屋子里只剩朕一个,朕脑袋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猛地放松下来。可不妙的是,朕根本没觉察它是什么时候绷住的。另外,一放松,朕就知道刚才那种被压制的异样感是什么了——脸上发热,心跳加快。 真是活见鬼,谢镜愚双眼通红、还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样子又不好看,朕脸热心跳个什么劲儿? 朕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灼热触感似乎还分明地遗留其上。再碰了碰嘴唇,却已经不记得那次是什么感觉了。 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超出预料,朕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点。一方面,合格的君王应当把任何事情都掌控于手;另一方面,超出预料的事情才有刺激感和挑战性…… 朕垂髫之时就知道朕会是大周皇帝,因为朕梦见朕和父皇的牌位同列二祧之位,与高祖始皇帝一样,永远不会迁出正殿。 朕刚登基就知道大周三年内会踏平匈奴,因为朕梦见太极殿前的千人大宴,有个白面将领正向众人述说他如何于阵前射杀单于他曼。 因此朕自幼修习权术,因此朕自幼苦练箭法。按古例,朕的庙号应当是太宗,结果却是更高一级的成祖,朕怎么能不努力? 朕即位之后,人人赞朕英明神武,只有朕知道朕未卜先知。 如今,眼见着谢镜愚官拜宰相,功劳赫赫到即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甚至已对朕三表衷心…… 朕依旧没梦见他。 朕先前有点烦,如今却不烦了。朕曾对谢镜愚说,情爱之事,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实际上朕知道,情场并不如战场一般,有明确的胜负可言。 进退得失,全凭一心。 朕仍旧不知道谢镜愚为何喜欢朕;但至少朕知道,高处不胜寒,万人之上的位子本就贫瘠到无法奢望获取某些普通之物。 ——比如说,常人之爱。 既如此,放手一搏又何妨? ** 又过了两日,洛水坝正式开工。 正是农闲时节,钟望轻易征用到一大批壮劳力。朕立在河边高台上致辞时,只见得一片脊背绵延开去。前头各色绸缎官服,后头则全数灰扑扑,甚至还有打赤膊的。两厢比较,令人心酸。 “吾皇圣明!” 等这一阵山呼过后,朕便把钟望叫到身边,询问此事。他愣了愣,估计没料到朕眼神这么好,急忙保证会一一核查,尽全力避免严冬伤冻情况发生。 朕倒也没挑剔他,毕竟想让百姓都富起来可不是一两日就能做到的事。只不过,富庶如洛府,尚且有人衣难蔽体,那些朕看不到的偏远地方又如何呢? 再想朕那个成祖庙号……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啊! 在这种心情之下,回程的日子到了。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王若钧便是一个典型例子。他现在倒是不太咳了,然而精神不济,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朕准他自己乘一辆大车,这样休息得好,也方便太医问诊。 “臣这病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臣有愧陛下的重托。”他这话说得颤颤巍巍,就快潸然泪下了。 朕估摸着,这里头有一半的真心,另一半可能是怕谢镜愚抢了他的位置。毕竟这会儿谁都知道,他留下来的烂摊子是谢镜愚给收拾的。 但他不说,朕也不会点明。“无妨,”朕温声安慰,“此事也是意料之外。王相好好养起身子,以后才能继续为朕效力。” 王若钧感动得老泪纵横。“臣谢陛下体恤。” 朕在心里皱了皱眉。朕不认为他假情假意,然而每每演技浮夸,实在有点尴尬。“王相乃三朝老臣,从高祖皇帝辅佐到太|祖皇帝,如今又辅佐朕。这份功劳放在朝野众臣里也是无出其右,故而朕想着,等回到兴京,便给王相你加个上柱国。” 尚书右仆射是从二品职官,上柱国则是正二品勋位。实权没增加,俸禄加一点,然而架不住说出去有面子。毕竟文职爵位再往上就只有从一品的国公,以及太师、太傅之类的养老专用虚衔。 还有个重点是,除了亲王公主,朝廷中目前没有还活着的一品官员。王若钧只要升到上柱国,那就是货真价实的人臣第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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