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出两周,我就跟他们打成一片。 你看,只要掩藏住真心,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并没有多难啊。 最早发现我与院子中人没有交心的,不是与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下人们,也不是一直护着我的小竹,而是天天腻在书房中的季三青。 在某次踏青的时候,季三青将我拉到了一旁,同我说话。 “你知道吗,其实大家都有点怕你?” “啊?为什么,是被我的外貌吓到了吗?”我委屈地皱起脸,可怜巴巴地抱怨道,“可是这种事是老天定下的,小的也没有办法做主啊!” “不是这个原因。”季三青挠挠头,终于想明白了该怎么样与我说清楚,“这样吧,你做几个表情给我看,我说你做。” 我虽然不能理解季三青的深意,但还是愿意听他的吩咐的。 “开心的时候。” 我当即裂开嘴角,眉眼弯弯,竭尽全力地想要和他人分享我心中的喜悦和明快。 “装呆的时候。”季三青的神色有点严肃。 我耷拉下眼角,鼻子揪起,背部微微弓起,一只手挠着脑后,另一手有点无措,嘴角带着点讨好的笑意。 “……看见最仇恨的人。” 季三青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头颅微垂,微睁的双眼向上斜视着,目光如蛇,周身的气氛阴冷如冰窖。 季三青向后退了半步,在回过神来之后,稳住了自己身体,他一声长叹,重新站回了我的身前,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直觉不错,你装呆和傻笑的确挺讨人喜欢的。”季三青看我的神色有点复杂,他按在我头上的手微微施力,“不过,七情六欲,面目神色,你当真能随心变换?” “台上的戏子都能做的那样惟妙惟肖,我只要用心去学,为何做不好?” 我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现实和戏曲不一样。”他说。 “有何不同?” 季三青垂眸不语,压在我头顶的手越发用力,我感觉有些疼痛了。 许久,季三青终于放开了我,他深吸一口气,仰面躺在春天的草地上。 “你说的有理,我是落入了迷惘。生旦净丑,荒诞不经,现实本就是一出跑调的戏曲。” 听不懂就是听不懂,装也装不出来,我茫茫然地站在那里。不过季三青也并不在意我有没有听懂,他拍了拍身旁的草地,示意我跟他一起躺下来。我年幼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在泥潭中长大的,自然没有这么多讲究,同他一样,我也呈大字形躺倒在草地上。 出来踏春自然都是选天气不错的日子,今日太阳也不错,我刚刚躺下的时候,眼睛险些被阳光闪瞎。细心的季三青伸手,替我捂住了眼睛,眼前霎时间从一片明黄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黑暗,在这一片黑暗中,季三青同我说。 “小兄弟,你知道吗,你很有成为一个佞人的潜质。 ” “什么是佞人?”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手下的时候就别想了,我会盯着你的。” 当伪装已经成了习惯之后,我下意识地就流露出戏谑的呆样,这反应并非是出自本心,而是为了讨好他人的功利心,季三青自然也能看出,他半坐起来,气得拿手指狠狠戳了戳我的额头。 “你在我面前收回你的那套,不然小心我罚你抄《论语》!” 在众多经书子集之中,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论语》了,季三青就是拿住了我这一点来威胁我。 可我的确不想抄。 所以,听他的就是了。 92、 在我卸下沉重的盔甲之后,我尝试放下心中的傲慢与自卑,诚心地与他人交流,在一段时间的不适应之后,季三青院中的那些仆役果然与我的关系更加亲密。 当侍卫大哥教我武功,当侍女姐姐悄悄给我塞东西,当小竹拉着我的袖子同我讲话,当季三青从书房敞开的窗口,向我们投来的含笑一瞥。 每当此时,我的胸膛中都会涌出那股暖流,整个人都暖呼呼的,连空气都是香甜的气味,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这样的温暖。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就是爱。 是柔顺的,温暖的,细微的。 是他人的陪伴,是共同的欢乐,是真心换得地真心。 扪心自问,我喜欢爱吗?喜欢爱着他人的感觉?喜欢被爱的感觉吗? 喜欢,当然喜欢,但我得到爱,学会爱的时间……太晚了。 晚到——我已经彻底放弃对他的任何奢望,转而去追求那些不会背叛我的外物。爱在我的生命中,降临得太晚了,晚到我不会为它放弃我选择的路途。 早在我决心离开乌巢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决定了我的未来,此后的任何触动,都不会改变我最初的选择,放弃我为之存活的理由。 因此,当我在季三青那里感受到爱的时候,空虚随之而至,当那甜蜜的浪潮翻涌在我的胸膛的时候,我的心内是空的,它在叫嚣着,它在哭诉着,它在逼迫我做出疯狂的决定。 我的性格决定了,我与季三青只能是估客,那远隔沧溟的匆匆一瞥。 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分离的不日而至。 93、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与季三青的分离会来的那样早,早到我们还没有来得及真正地认识对方。 在我转到季三青手下的第二个月,在花开荼蘼的暮春之时,小竹在一个没有星辰的夜晚,抱着我哭了出来。 他哭着告诉我,季三青要去中山国出使,这一趟出使,有着极大的危险,大到他很有可能——没有办法活着回来。 小竹的哭不是宛如婴儿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哭法,而是细细的,微弱的,无声的哭法,看着小竹那副难过的样子,跟他相处了这么多天的我与他感同身受,心痛难当。在耗费了半个多时辰,我终于将苦累的小竹安抚睡着了。 吹熄烛火,替他更衣,我趁着月色去找季三青了。 我知道凭我的身份,是无力更改季三青的任何决定的,但是……小竹他跟了季三青这么多年,季三青总不至于连小竹的想法也全然不顾吧。 虽然知道机会渺茫,但我仍旧愿意去试试,看看这件事情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月上中天,季三青依旧呆在书房,隔着透光的门扉,我小声地唤着: “大公子?” “谁啊,这么晚了。” 搁笔的声音,衣袍摩擦的声音,步鞋踏地的声音,闭合的门扉在我面前被打开,季三青站在明亮的烛火之中,如玉的面容透着柔和的光。 看着这样的公子,想着他将踏上陷途,胸膛之中的甜蜜不再,转而是苦涩的液体,那液体腐蚀掉了我近乎整个躯壳,令我的行动变得滞缓无比。我黑瘦的小脸皱成一团,我知道这幅表情一定丑陋极了,在铁匠那里时候,每当我露出这幅表情,我就会被打得更狠。 我不喜欢这幅表情,我厌恶这幅表情,我以为我不再会露出这幅表情的,可是,在季三青面前,我忍不住。 季三青看着这样丑陋的我,没有任何的神色,反而忧心无比地将我迎进书房。 “小兄弟,怎么了?” 他带我在案边坐下,给了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我捧着茶,压抑了那哭泣出声的冲动,以尽量正常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公子你……要去中山国?” 大禹国中国的人谁不知道,我国与中山国连年战争,是世代的血仇,中山国连我们送过去和亲的公主都给弄死了不少,更别提使臣了。哪怕是我这种见识短浅的人也知道,这趟出使危险无比,几乎可以称得上十死无生。 季三青只会更加清楚,可他一点都不在意,言语仪态一如往日,洒脱自在。 “没错,我明早就要出发了。” 明早,这么快?被这过快的时间吓到了,我的言语也失了分寸。 “那——大公子不去不行吗?”我口不择言,竟然直接问了出来。 “小兄弟,你说什么呢?”季三青一点都不在意,他和往日一般,伸手揉乱我的头发,“这可是圣旨啊,谁敢不从,而且,我这趟也不白去啊。此次出使中山一国,不论我能否完成任务,季家都可以趁此机会回到京都。” 十二岁的我对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半点不懂,即使季三青说的再有道理,我也隐约觉得,季家重回京都的机会比不上季家大公子的性命,季家接受这道圣旨时,恐怕并不甘愿。 我抱着温暖的茶杯,眨巴着眼睛,盯着季三青,嘴唇开开合合,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季三青见我有口难言,也不催,静静地等待我自己恢复平静。等待了许久,我依旧扭扭捏捏,说不出来。他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来,吹熄了书房里各处的蜡烛,拉起我的手,他那宽大温暖的手将我的小手整个拢在他的掌心,携着我向外走去。 “走,我们看星星。” “星星?”我终于可以如常开口了。 “是啊,星星。现在是既朔月,正适合看星星。”季三青笑呵呵地说。 我一开始以为季三青打算在院子里赏月,直到看着他哼哧哼哧地抱来一个梯子,我这才意识到,他是想要爬到屋顶上看。 看着季三青胡乱架好梯子,颤颤巍巍地就要往上爬,我急忙拦住他。 “大公子……我们还是在院子里看吧,屋顶上太危险了。” “不危险,不危险。”兴致勃勃的季三青不以为意,“上次我和清霜妹妹赏月的时候,她可是带着我跳到屋顶上的,不也没什么事,我现在可是老老实实地架了梯子呢。” “可是……” 我来不及辩驳,手脚极快的季三青已经爬到屋顶上了,我无可奈何,只能跟着他爬到了屋顶。 还真别说,屋顶的视角不错,就是倾斜的角度有点大,站不大稳,我打算坐下了,在坐下来之前,季三青往我怀中塞了一个软垫。 “这是?”我不解。 “嘿嘿,”季三青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次跟清霜妹妹赏月的时候,我不像她平衡能力那么强,有点站不住,想要坐在屋顶上,可是屋顶太硌人了,所以这次……” 嗯,我懂。 我默默的接过他递过来的软垫,垫在了屁股底下。 当我们抬起头,仰望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之时,你会发现,自身的渺小与与世界无与伦比的威力,当那片星辰自你的头顶覆压而来的时候,你会因为那种威严而畏惧,也会因为那种绚丽而折服。在这漫天星辰之下,身为人类的你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当你仰望星空之时,却又仿佛能够摆脱沉重乏味的人类之身,升格为与宇宙同寿的古老存在。 当我真正的凝望着这片星辰,当漫天繁星同样凝望着我,我才发现,在我过往的岁月里,从没有仰望过星空。 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我,从来没有过仰望星空的念头。 而直到有了抬头仰望的勇气之后,在那一瞬间,我能够理解季三青了,也终于能够与他交流了。 不是公子与仆从,只是凡人与凡人。 “季三青,”我直呼他的名字,没有半分逾越了礼教的畏惧,“生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吗。为什么你面对死亡,仍能够如此平静?” 那星辰坠落于他的眼中,他的周身沐浴在亘古不灭的星光之中,肃穆如同神佛。 “生命可以很重,也可以很轻。当你不知道人生的目的,浑浑噩噩地活着时,生命比鸿毛还轻薄。当你找寻到了自己前行的方向,并为之奋斗不休之时,你生命的重量,甚至能够比之泰山。” “那活着本身,不重要吗?” 我的童年,为了求生已经耗尽了力气,在我眼中,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高过生命,而季三青否定了它,并告诉了我另一种活法。 “不重要,活着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 “那……季三青,你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呢?”最终,我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每个人的死穴,作为一个仆人,我不该问出来的,可我还是问出来了,作为一个凡人。 季三青笑了起来,那星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我活着只为两人——太子和百姓。太子是我选的君,百姓是我不可辜负的人。”他的声音无比温柔,告诉我说,“我此次出使,既是为了太子,更是为了百姓。所以,我不得不去。” 季三青举起手,星光自从他的指缝,如流水般滑落,他看不见我,只能看见那片我不能理解的苍穹。 “我不是不想好好活着,只是有的时候。人不可以生,而可以死。” 不可以生,而可以死。 我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好像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曾理解。 看着我这幅绞尽脑汁仍然一无所得的样子,季三青伸手弹了弹我的脑门,笑着责怪道:“好啦,这不是你这种小家伙该考虑的事情。现在的你,最应该干的事情是吃好喝好,早睡早起,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有一个好身体,等到你找到活着的理由时,才有奋斗的本钱啊。” “我身体很好的。” 苍天有眼,我这句话绝不是逞能,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小时候在乡下的时候,我好歹也算是半个孩子王,在铁匠那里的时候,铁匠那样折腾我,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不过很明显,季三青不吃这套,他把两只手都伸出来,一左一右拉住我的脸蛋,一齐用力,向外拉扯着。 “好?”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笑,“又黑又瘦又小只,算哪门子 的好啊。” 我想同他争执的,只不过,我的脸被拉住了,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见我被欺负成这幅模样,他反倒开始哈哈大笑了起来。在笑够了之后,他才松开了手,我捂着吃痛的脸颊,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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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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