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口中发出猥琐下流的声音,小竹懂我的意思,忍不住发抖。一旁的季三青表面上没有与我们搭话,实际上在竖起耳朵听,而这正是我想要的。要不是为了说给季三青听,我也不会对小竹这个纯洁的娃子说这些的。 我继续添火浇油。 “相比的饥荒,边塞还算不上什么。七年之前有一场席卷全国的饥荒,我正好是在那时候离京城的。你知道我在路上看到了什么吗?” 小竹苦着脸,明显没有从刚刚的惶恐之中回过劲来,不过我口中的世界是他没有见过的,好奇心促使他竖起耳朵来聆听我的话语。 “那可真是地狱的模样啊。在我离开京城不远,就能看到河中飘着难民的尸体,尸体被泡到发肿,散发出腥臭的味道,香帕也无法掩盖住那种气味,那气味依旧往鼻腔中钻,令你肠胃蠕动,几欲呕吐。再往远走,城池大门紧闭,村庄空无一人,路边倒着骨瘦如柴的尸体,苍蝇围着尸体嗡嗡乱飞,腐烂的尸骸中爬着白色的蛆虫。前往边塞的路上,往往方圆几里都没有人烟,农田废置,杂草丛生,饥饿的野狗已经吃惯了腐尸,成群结队地在暗中窥视着我们,时刻准备将我们分食。越走越荒凉,越走人越少,越走景象愈触目惊心,一开始,人还能残存一个完整的身体,越向旱灾严重的地方前行,尸体的残缺程度就越高,终于,我们在野外看到锅中被啃食地干净的人骨。 “人吃狗,野狗吃人;人吃鸟儿,乌鸦吃人;人吃人,人吃人。在那场饥荒之中,人在吃尽了所有能够吃的东西之后,将目光转向了无力的老人,孱弱的孩童,顺从的妻子。最后,在灾情最严重的的地方,活下来的都是二十左右的小伙子。” 只要说出结果,过程就已经猜出大半了。孩童女子和老人,死于非命的比率要远高于被活活饿死的,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底层“人民”。 百姓的安居乐业只是表象,洪灾饥荒,剥削战事,天灾和人祸在暗影中窥视着人们,当洪水滔天,当烈日当空,当地主剥削,当战火纷飞,人被迫成为非人,从知礼仪明法度的人类沦为茹毛饮血的动物,奏章中的歌舞升平展现出现实血淋淋的荒诞内核。 四海清平,百姓和乐?翻开史书,平安的年份才是特例,战乱和杀戮才是平常。 这是个吃人的时代,存活下来的人,都是凶手。 在七年前饥荒中活下来的青壮年也好,现在站在这里的你我也好,没有一个是无辜者。 季三青,你真的明白吗?你真的知道,你要为了你梦中的那个天国,付出怎样的代价,背负怎样的骂名吗? 你真的愿意成为老丞相那样的人吗,真的能成为那个冷血的疯子吗? 小竹不傻,他能猜出我是什么意思,想象着我口中的惨象,他某种流露出同情的神色。一直听着的季三青也忍不住目露怜悯。 我看着这对不愧是主仆的男人,几乎要吐血。些上位者的怜悯和同情,有个屁用啊!到头来还是无法理解,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合着我刚刚那么多的口舌又都白费了。 我不欲再多言,跟着主仆二人的步伐,走马观花似的旁观着这个走向死亡的城池。 中轴大街连通整个城池,从一条不算狭窄的岔路拐出,就来到宛城的东边。与其它地方的空寂无人不同,此地人声鼎沸,空气中飘荡着香火的味道。 宛城最大的寺庙位于此地。 周围的香客如织,神色虔诚。从长街的尽头就能看到高耸的浮屠塔,走到近处,朱红的庙门敞开,大门上方的牌匾上是四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十分有气势。 琉璃的瓦,黄色的墙,寺庙中的佛像庄严亲切,高高在上地悲悯着祂无路可退的信徒。 季三青跟着季老丞相信佛,他同着信徒一起拜佛。我和小竹对这些怪力乱神不屑一顾,立在庙门外等着他。 小竹敏锐地观察到很多信徒在离开寺庙的时候,手中都会小心地捧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那是什么?” 小竹现在已经很习惯不会的问题都问我了。 “那是圣水。”我告诉他,“供奉这尊佛像的寺庙中都有神童,神童撒的尿就是圣水。” “这……真的有用吗?” “鬼知道呢?” 我一声嗤笑。 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3 这句话,是在我爬上了官位之后,才能说出的话。 在我还是铁匠的学徒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救我,除了那虚无缥缈的贼老天。那时候,我除了向上天哀乞,什么也做不到。 所以我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穷人能信的,只有神了。” “只有这可悲的神,还有从神童的几把里,尿出的尿。” 我们此次出太守府的目的很简单,看看宛城到底怎么样了,宛城老百姓过的到底是怎样的日子。这一路上我不断的给季三青灌输底层人民苦难的一面,企图让他放弃对新王的忠诚,转而坚定自己一心为民的决心。 说白了,我希望季三青为了城中的两万百姓的性命,背叛他对太子的誓言,交出小世子。 出于我的私心,我希望他在民与君之中选择民。 不过季三青也是个人精,他看得明明白白的,我是八王爷手下的重臣,跟八王爷穿的是一条裤子。无论我和主子走上那一条路,新帝都是我们最大的烂路石。只要他还忠于新帝,只要我还追随主子,我们就注定是敌对的立场。季三青接待我虽然客气,但由于立场的对立,他对我有着天然的不信任和疏离,我口中说出的话语他从来只进脑子半分,另半分当做耳边风。 我自己也明白,所以我没有把我对他暗藏的感情诉诸于口,没有告知他我真正的目的是救他性命,小世子的生死我反倒半点不在乎。就是为了防止季三青反过来利用我的情感,使得我的所有打算尽数落空。 相比于从我口中获得消息,季三青更愿意相信我带来的小乞儿和路边素不相识的香客,与香火鼎盛的寺庙中,季三青与寺院中的香客攀谈许久,就是为了得到宛城百姓的真实情况。 我没有催促,等得很耐心,就是为了让季三青心中的那杆天平,向百姓的方向,再多倾斜一些。 随着交流的不断深入,季三青的神色愈发凝重,原本坚定的眸子开始波动了起来。我心中重新燃起隐秘的希望,我隐约感觉到,只要再填一把火,季三青就可以离开他也太子同行的那条路。 季三青没有给我添火的机会,他比我更加明白自己心中的动摇,也早就看出了我的跃跃欲试。 回到太守府后不久,季三青连礼貌地留我吃一顿饭都不愿意。借口自己逛了许久,身体疲乏不堪,今晚不宜谈事,把我赶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宜下棋,不宜谈事,这两天季三青拒绝我的理由换汤不换药,都是一样的不走心,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独自走回房间的路上,我不断安慰自己,季三青见到了宛城的这幅模样,他心中正在不断挣扎呢,我要给他时间好好考虑。主子给了我三天的时间,现在不过是第二天,今晚过了我还有一整天时间呢。 我还有一整天。 …… 安慰不过是安慰,与我口中念叨着的没有关系不同,我的大脑无比清醒地意识到——问题很大。 我只有一天的时间了,如何利用这短短的一天时间来说服固执的季三青,我心中一点底都没有,一旦真的被逼到绝路,我甚至想要使用暴力,直接把季三青绑起来带出城去,这样也就不用费尽心思去说服这个死脑筋了。 绑走季三青并非是难事。宛城势力分为两方,季三青和申宏一派,太守和他手下的官僚一派。太守一派的态度在酒席上已经表现得很明确了,他们想要投降,只是苦于季三青官位比他大,而他们又不想把新帝得罪死,故而无法动手;季三青一派内部分裂,季三青在君与民之间纠结,申宏则是个只在乎自己性命的小人,也是因为季三青的缘故,他无法投降。由此可看,季三青与宛城中的其它掌权势力观念不合,如果我联合太守和申宏,联手架空本无实权的季三青,将他强行绑走,真的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对季三青动用暴力。不一部分原因是不舍得,更重要的是,我担心季三青会自尽。 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但没能没有救得了季三青,还让他在极度屈辱之中死去。 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季三青以这样的结局死去。 这一夜,我伴着隔壁小世子房间中传来的乐声和唱曲儿声,不断盘算着怎样才能说服季三青。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有亮,未能入眠的我一件件穿好了衣服,垂衣静坐在床榻上,焦灼地等候着黎明的到来。 公鸡叫响第二声,天空刚刚展露出鱼肚白,我霍然起身,直接赶往季三青的小院。我也曾伺候过季三青一段时间,他的作息很规律,每日在第二遍鸡叫时分就已经大醒。 我赶到季三青竹屋的时候,他已经在温书了,有时候我真的佩服他的心境,此等兵临城下之际,他依旧能每天琴棋书画诗酒花,早起时还不忘拿着一本《论语》三省其身。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季三青放下书本,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季大公子倒是清闲自在,真可谓两耳不闻窗外事,彻底对宛城百姓不闻不问了!” 我开门见山,直接表露出我的心声。这场与季三青的心理博弈之中,我彻底失败了,他是一个不怕死的,甚至把为新帝赴死视为荣耀,而我有太多的畏惧,我担心宛城百姓被逼上绝路发生动乱,我担心小世子意外身故没法交差,我更担心季三青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区区宛城。 我顾虑太多,从一开始就必输无疑,我所有的挣扎,从一开始就是玩笑。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过我仍旧不打算放弃,仍旧要最后一搏。 事关季三青的生死,我无法认命。 从我孤注一掷的眼神,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季三青隐约能猜出我的想法,为了让我放弃无谓的尝试,他给讲说了一个故事,一个他自己的故事。 故事中的主角是太子与监视太子的伴读。 两位主角本是敌对的阵营,本是注定陌路的对手。 但他们最终却走上了同一条路。 太子是季三青的表叔,季三青的奶奶与老皇帝的皇后有着同一个姓氏,季老夫人是皇后的姐姐。 皇后是被季老夫人亲手送进皇宫的,她的婚姻没有爱情,只有冷冰冰的政治和利益,为了安抚皇后背后的势力,皇后有着无上的权势和地位,却不受宠爱,老皇帝的众多嫔妃明面上不敢给皇后脸色,暗地里不时给皇后使绊子,根本不把皇后看在眼里。 宫墙深深,余生悠长,被困于皇宫之中的皇后对自己的夫君充满怨恨,浸润在仇恨和嫉妒之中的女人总是可怕的。皇后入宫没多久就撕掉了自己温婉的表象,对外,皇后与娘家的势力勾勾搭搭,令本就强大的娘家更上一层,成为几乎可以架空皇权的庞然大物;对内,她全然不在意自己毒妇的名声,在自己生下嫡长子之前,她不择手段,令后妃滑胎的滑胎,皇子们夭折的夭折。在太子出生之前,老皇帝生了五六个儿子,最后只活下来一个,是一个小宫女生的,对皇后的地位没有任何威胁。 后宫内的事物不如意也就罢了,老皇帝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朝堂中皇后一党的势力就使得老皇帝无比头痛了,很多时候,老皇帝看着那些勾搭成奸的世家们,再看着其中指点江山的皇后父兄。 老皇帝真的怀疑,大禹国的皇帝到底是谁,这到底是谁的国,老皇帝每日在龙椅上受气,回到后宫也不想跑到皇后那去找气受,常常从端妃和容妃这对姐妹花的居所获得片刻的安慰。 老皇帝当然不是一个善茬,他怎么可能甘心大权旁落,安分地当一个傀儡皇帝。他本就是一条擅长隐忍的毒蛇,他曾隐忍多年,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腌臜的手段,逼得自己快要继位的皇兄退守边塞。老皇帝所有的懦弱和可笑行径都是假象,是为了麻痹皇后一党的皮囊。他深知世家盘根错节,不可以硬来,于是他表面对皇后无可奈何,任由皇后一党在朝中兴风作浪,实则在暗中培养可以与皇后一党的抗衡的势力。 季家就是皇帝暗中吸纳的势力。季家与皇后的家族是世代的血仇,到季家独子这一代,季家已经被皇后一党打压得只剩独苗了。皇帝暗中把季家独子调回京城,授予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闲职。 季家的势力早在前朝的时候就被皇后一党瓦解,那时,季家独子无依无靠,没有可供依仗的靠山,谁也没想到,这位无人在意的家伙竟然夺走了皇后姐姐的芳心,她全不在意季家独子就是一个没权没势的穷书生,不顾自己亲人的反对,一意孤行,嫁给了一穷二白的季家独子。 皇后的姐姐,也就是嫁给季家独子的季氏,她也是一个狠人,自己不想进宫,就把自己最亲近的妹妹给送进了皇宫,凭借父兄过分的宠爱,以女子之身成为皇后一党中的领头人之一。在与季家独子成婚后,她把季家独子绑上皇后一党的战车,令自己的夫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升迁。 季家独子自己也争气,人际关系、工作事务、言谈举止,样样都是世家子弟中拔尖的存在,远超皇后一党中不争气的年轻一代。最后,皇后一党隐隐有把季家独子奉为领袖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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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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