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前的流民是季三青心中永远的疼痛,成为了他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季清霜跟我说过,因为七年前的那件事,季三青的余生都活在了自责之中。 我承认,我就是往季三青的心窝里捅刀子,我就是要剜开他从未结痂的伤口,逼迫他从过往的苦痛的之中挖出鲜血淋漓的体悟。 季三青,现实不像书本,人世也不是你所希翼的那个人世。居庙堂之高,是看不见真实的人世的,不身处江湖之远,永远都无法理解那些愚昧而疯狂的选择是从何而来。 季三青的情绪处于剧烈的波动之中,唯有依靠着小竹,才能撑住自己脱力的身体。我对自己的口才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既没有说服季三青,也没有点醒他,我只是揭开了他自我欺骗。 我令他逃无可逃,直面自己内心,直面选择。 他想要凭借死亡逃离一直折磨自己的东西,他想要凭借简简单单的死亡让自己从痛苦的挣扎中一劳永逸地解脱。但我不准许,我是个自私鬼,我想要他活。 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选择的机会了。 君与民。 主君与爷爷,忠诚与孝道。 相依相伴的挚友与无法割舍的理想。 来吧,季三青,做出选择吧。 如果你再做错选择,如果你再选择逃避,我不知道我会做出怎样的行径。 竹影幽幽,秋风飒飒,清晨的鸟儿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绝世而独立的翩翩佳公子立在屋中,竹叶自敞开的窗口飘入,忽忽悠悠地落在地上。 “我投降。” 季三青推开小竹,真正做出选择之后,他自己一人也能站得笔直。 “我,季三青,向八王爷投降。” 季三青闭上眼,从怀中掏出早已经写好降书,亲手交到了我的手里。 我弯下腰,双手接过,可季三青没有立即放手,他握住降书,声如洪钟,要我同他许诺。 “李念恩,两万宛城百姓,不得有任何损伤。” 季三青的神色无比严肃,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目光炯炯有神,活像是大家族之中威严无限的老族长。 老族长的眸子倒映他族人的身影。 他终于看见了我。 我历来讨厌强权者,但我喜欢如此强权的季三青。 他本该如此,不需要挣扎在两个势力的边缘,不需要因为他人错误做出妥协,他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我的长公子啊,就这样,为了自己活着吧。 “是。” 幽静的竹屋变成威严的宗祠,于故去先祖的注视之下,年轻的族人接受老族长的任务。 在季三青面前,李三胖愿意低下他的头颅。 101、 在临走之前,我提醒小竹,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小世子和太守都不可以。 小竹同意了。 我将季三青的降书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路过太守府大门的时候,申宏抱剑站在那里,见我要走,讨好地冲我笑了笑。住在太守府的这几天,申宏人品虽然可圈可点,但没有给我惹麻烦,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他笑脸待我,我自然笑脸回他。 我们两个,一个叛主的混账,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混账,混账对混账,其乐融融,亲如一家人。 太守早就嘱托了手下,无人敢拦我,我一路畅通无阻,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军营。军营中的气氛较之我离开的时候有了很大的变化,更加接近临战状态,士兵们的神经绷得很紧,随时准备拔出腰间的武器。 季清霜就是一个狗鼻子,我回营的事情又是第一个知道的,她第一时间凑到了过来。三天不见,她明显憔悴了很多,眼下青紫,头发凌乱,神色有点神经质。季府的时候,季清霜贵为皇亲国戚,她父亲管不了她,季老丞相懒得管她。只有季三青,唯有这个异父异母的兄长,整天盯着她,管教着她,打着担心她祸害别人的名号,一直一直保护着她。 与我一样,季清霜也很在意季三青。 明明,她是个女孩,我是个仆人。 却都想要守护那个憨憨的大公子。 现在——我们成功了! 我掏出怀中的降书,遥遥地向她挥舞着。她捂住嘴巴,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周围的士兵吓坏了,想要来扶起她,被她拒绝了。 遥遥地,她冲我抱拳。 我回以抱拳。 我赶到主子所在的帐篷,主子裹着厚衣服,正缩在椅子里喝中药。主子从小是在糖罐里养大的,十二岁之前,没有人敢让这位爷吃半点苦。经历这么多年的动荡,主子习惯了受伤时的痛苦,却依旧没有习惯苦味的药物。 我喜气洋洋地对主子挥了挥手中的降书。 “主子,小的出马,三天不到就完成了任务,怎么样,帅吧。” 拧着鼻子咽药的主子被我欢快感染,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许,他半开玩笑地责备我:“最后一天才完成任务,你还得意了是吧?” “嘿,我就是——” 我冲主子扮了一个滑稽的鬼脸,逗得主子哈哈大笑。这种毫无芥蒂的欢脱气氛,令我恍惚之前回到了七年前,我们仍旧年少的时候。 主子也不嫌苦了,笑着把药喝完,一目十行地看降书,一边看一边夸我。 “这件事干得不错,给你记上一功,等会你就带我的亲卫队去把小世子接出来。” “好嘞~” “都这么大的官了,整天没个正行。” 面对我哗众取宠的表现,主子笑着敲了敲我的头,我借机退了出去。 主子的亲卫队人数不多,不过个顶个都是好手。亲队伍直属主子,身份高贵如九王爷也指挥不动。现在,主子竟然毫无芥蒂地让我指挥,由此看来,我未来还可以再往上蹦跶两下。 位极人臣真的不是梦啊。 近卫队仅有五十余人,肃穆地站成两列。统一佩戴着专门打造的腰刀,穿着黑色的细鳞甲,铁盔的顶部缀有翠鸟的羽毛。这队黑甲士兵不过十余人,气势却像是身经百战的大军,令人望而生畏。 真是威风极了,我心中暗想,等我未来有了自己的大宅子,也要弄几个这样的近卫给我看家护院。 借着主子精心打造的近卫队,手握主子赐予的金令,狐假虎威的我昂首挺胸地回到宛城。宛城太守亲自出城迎接,一众官员跪地接驾。 我又一次感慨皇权的强大,不过小小的一块令牌,就使得这些官员如此惶恐。 太守的大门敞开,小竹站在门口张望,我有点奇怪他怎么会站在这里。 “你不是答应我守着季三青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没有什么责怪的语气,只是单纯的好奇,毕竟我就没见他主动离季三青超过十丈。 “还不是申宏那个混账,离开京城以后没人管着他了,他就现了原型,自从来了宛城以后,天天往外跑,不是妓院就是赌场。现在好了,太守带着府中的人去迎接八王爷了,府门也大开,他慌了,担心债主借机来找他麻烦。那个家伙人缘不好,整天调戏府里的侍女,得罪了不少人,他只能找我来帮他望风。” 看着小竹气鼓鼓的包子脸,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谁敢追他的债啊,他就是看你好欺负,逗你玩呢。好了,你就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带我手下的这群军爷去找小世子,早点吧事情搞完。” “可申宏?”小竹还是有点不放心。 “不用搭理他,把这件事情处理完,我帮你把他揍一顿!” “那你……”小竹显得很犹豫,最后还是咬紧牙关说出了,“那你要揍就揍得狠一点,一定要让他保证,不准再欺负女孩子!” 小竹对暴力和野蛮的事情一向嗤之以鼻,申宏竟然能够让他破格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申宏这家伙平时应该真的挺混账的。 我说不定跟这个家伙会聊得来,与小竹的义愤填膺不同,我对混蛋和色狼一向另眼相看。 就这样,小竹再被申宏忽悠着守门之后,又被我忽悠着代替我去找小世子了。将任务推到别人的我没有任何负罪感,哼着歌,高高兴兴地去找季三青玩耍了。 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小竹,空无一人的竹林显得万分冷清,风穿过竹子,发出类似女鬼的尖啸声,整个氛围带着难以言喻的阴森。我裹了裹衣服,想要快点赶到竹屋,同季三青讨一杯热茶。 或许还能同季三下一盘棋,好好消磨一下时间,我颇为愉快地计划着,这样就不用再看小世子那张牛逼哄哄的臭脸了。 主子整出这么大的阵仗让我来救小世子,一方面是对小世子的关注,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小世子对我的印象能够好点。主子的良苦用心我理解,不过我并不打算按照主子的暗示行事。 我死也不会上小世子这艘贼船的,像小世子这种跟我们家小崽子抢东西的家伙,我就算现在没有机会搞死他,未来也一定会弄死他的。 还让我舔着脸去救他,下辈子吧! 竹屋已经出现在视线中,屋门在风中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我加快了脚步,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季三青了。 “季大少爷,我回来啦!” 我笑嘻嘻地跳入屋中,在踏入屋中以后—— 第一刻,我听到了鞋底的水声。 第二刻,闻到了扑鼻的血腥味。 第三刻,是铺满眼底的血红色。 这幅场景刺激的我眼睛发痛,在剧烈的情绪冲刷之下,我的大脑无法运转,身体无法支配。力气被抽出我的躯体,大脑一片空白,我摇晃着,跪倒在了血泊之中,跪倒在了—— 季三青的尸体面前。 “李大人这一拜我可受不起。” 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干涸许久的泪腺涌出腥咸的液体,于朦胧的视线之中,我愣愣地抬头,看向坐在一旁,正拿自己的衣衫擦拭长剑的申宏。 “为什么?” 我的问话毫无意义。 “他背叛了吾皇。” 褪去了贪生怕死的假象,申宏神色刚毅,周身的气势宛若磐石一般不可撼动。此刻的他,不见怯懦,不见讨好,有的只是为君赴死的觉悟。 申宏是太子最忠诚的侍卫,他曾握紧长剑,将自身尸骸化为太子登上王座的血肉之阶梯,为了太子的荣耀之冠不惜赴汤蹈火。暗杀,毒药,流放,他拼劲了自己的血肉之躯才换来太子的完好无损。 太子多疑,较之政绩和武功,他更看重忠心,太子身边之人都对他有着近乎愚昧的忠诚。 主子曾经告诉过我的,主子提醒过我的。 可是我忘了,我对种种违和视而不见。傲慢使我看不起唯唯诺诺太子,懒散使我忘记了申宏是太子的心腹,轻信使我相信了申宏的假象。 猩红的鲜血铺满眼底。 ……都是我的错。 是我杀了了季三青。 都是我的错。 剑上最后一滴鲜血被擦拭干净,申宏比他手中的刀剑更像刀剑。我麻木地抬头看着他,利剑刀刃光滑如镜,正面和背面照出我和申宏的面孔。 他或许要杀死我,但我失了力气,我不想躲了。 我累了。 申宏举起剑,我闭上了眼,黑色的视线里是季三青明亮的眼和憨厚的笑。 那时候,他手握降书,却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胜者。阳光为他锻造金甲,清风为他鼓动旌旗,他从挣扎之中逃脱,做出了抉择。 那时候,韶光淑气的春色中,我们躺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公子揉乱了我的头发,他说他要看着我,不让我走上歧途。 那时候,他在屋顶上,我在泥地里。我仰望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扶好梯子,让他稳稳当当地到达地面。 明明,我就要成功了,他马上就能从摇摇欲坠的危楼踏上平地。 可是,梯子塌了。 危楼将塌,我堕深渊。 利剑划破空气,女妖般的尖啸声。 黑白无常的铁链声响起,罪人将被带入十八层地狱,拔舌、剥皮、油锅、火海,忏悔自己此生的罪孽。 于疼痛之前到达的,是脸上温热的血迹。 我睁开了眼,等待我的不是令我解脱的审判,却是申宏举剑自刎的场景,他亲手划破了自己的喉管,鲜血飞溅在整个房间,为本就猩红的屋子更添上了一份艳色。丢开剑,捂住不断涌溢出鲜血的脖颈,他踉跄地站起来,对着南面,张大嘴,想要说出什么。可惜,他的气管已经被他划破,无论他怎样努力,都只能发出无法辨认的呼噜声。 申宏放弃了,松开了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南方,是帝都所在的方向。 九叩礼,唯有在祭天之日,群臣才会向上天和皇帝行此礼。 此礼是吉礼,意味最高的崇敬与最深的祝福。 申宏强撑着濒死的身躯,完成这漫长的礼。 礼成之后。 申宏气绝。 102、 我的下衫被血液浸染,在我面前,那里躺着我的长公子,他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杀死他的利器跌落在血泊里,我伸出手,捡起了这柄杀人的利器。长剑剑柄纹着古朴的花纹,剑身薄如蝉翼,如镜子般光滑,鲜血无法长久地残存在剑身上,地上鲜血未冷,未经擦拭的宝剑就已经洗去鲜血,恢复银白的本色。 是柄好剑。 我举起宝剑,对准自己的心口。 某一个瞬间,我或许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自尽,以自己的鲜血偿还的罪责,可小竹打断了我。 “公子——!!!” 小竹的手扶住门框,他看见屋中惨象,睚眦欲裂,他踉跄地冲进来,猛地推开我,抱住季三青的尸体。 “公子……” 小竹颤抖着手捂住季三青胸前已经渗不出鲜血的伤口,他绝望地发现了季三青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手忙脚乱了片刻之后,小竹彻底放弃了,他将自己的脸埋在季三青早已冷却的胸口,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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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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