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止他说出令我难堪的话,我主动接茬。 “世子爷,昨天晚上是我喝醉了,冲撞了世子爷,还望世子爷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 “那是当然,念恩你也是无心之失呀。” 小世子笑嘻嘻地,很明显,他还想继续找茬,不过九王爷在一旁叫他了。 终于摆脱了这个讨厌鬼,我在小世子身后,给九王爷竖了一个大拇指。隔着熙攘的人群,九王爷乌黑的眸子看着我,他的嘴唇几次开阖,却什么都未能说出,最后几乎可以称得上狼狈的,拉着小世子离开了我的视线。 什么嘛?我又没有怪他的样子,昨天那个情况,搁我我也会这么做啊,他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啊…… 九王爷怪异的反应并没有令我沉思许久,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竟然看到了徐玉阙这个奸商。 我当即拖着季清霜凑了过去。 “你小子怎么混进来的?” 现在是秋末,已经快要入冬了,徐玉阙这个骚包的家伙依旧摇着折扇,立志要做人群中最格格不入的家伙。 徐玉阙看见我就像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面对他的眼神和标志性的微笑,我几乎是顷刻之间就想起来了我在他手底下的欠条,下意识就想跑。估计也是不想把我这个冤大头吓走,他抬起扇子遮住了下半脸。 “没什么,全部身家罢了。” “全部……你这个铁公鸡这么大方?” 我有点不相信,我与徐玉阙认识这么多年,对他一毛不拔的吝啬本性知之甚深。 徐玉阙点头,努力想要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过只要他那双笑眯眯的狐狸眼在,这就是白费功夫,根本没人会信。 “是呢,是呢,现在我可是身无分文的乞丐了,小李子你看我这么可怜的份上,把你的欠条结一下可好~~” 我转身就走,片刻也不多留。 本次的会议的主题是与新帝大军对战的若干问题,主子在桌上铺了一张大禹国的地图,我们围绕着桌子站着。会议一上来就讨论战略战事,丝毫没有提昨晚的事情,既然主子要装作无事发生,我自然也什么都不知道,全程扮作闷葫芦,绝不让他看我生厌。 新皇大军如果想要进攻我们所在的五洲,必须要拿下我们手中的黄荃城。黄荃城位于平原和盆地的交界地带,上可进攻盆地,取井州全境,下可用兵平原,对翼州和青州长驱直入。同时,黄荃城是中原水系入平原的最后一站,这个位置拿不下来,大军的整个后勤给养都成问题。 黄荃城具有如此重要的战略位置,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个城池还没有宛城大,但其城防设施远胜于宛城,原因也在于此。 主子一开始的计划是要打消耗战,以城池为据点,消耗大军的士气和兵力,黄荃城易守难攻,城池坚固还背靠长江支流,任由敌方有百万军队也只能一万一万上。 如果要以城池为据点打消耗战,再没有比黄荃城更合适的地方。 目前的问题是,谁来守黄荃城,带多少人守黄荃城,消耗敌人多少兵力之后弃城逃跑。 没有人主动揽这个活计,一方面是这场战役的风险性太大了,新皇的军队虽然都是草包,但那也是十五万人的草包,谁知道会不会翻车;另一方面黄荃城本就是季清霜拿下的,算是季清霜的领地,季将军不开口,根本没人敢主动请缨。 单论能力而言,我们在场的这些家伙,除了季清霜和九王爷,没有人有能力承担这个任务。毕竟,除了季清霜和九王爷的兵马,没有哪个将军有能力带着最多两万人,从十五万人的包围中突围出来。 就此看来,黄荃城之战,主将不是九王爷就是季清霜,而九王爷身为主子的弟弟,主子不可能任由他去冒这种险。所以,守卫黄荃城这件事多半就落在季清霜头上了。 季清霜这个疯老娘们正适合这种危险的战役,我一点都不担心她,就凭着她麾下的那群疯狗,就算打不赢,活着回来还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想到这里,我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施施然地等待着主子宣布最后的人选。 可是,小世子开口了,他不是请缨的,他是提出问题的。 “那个,我想问一下,黄荃城的百姓怎么办?” 小世子一开口,我就知道要坏事。也不知道小世子这个家伙怎么回事,明明也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的家伙,言行举止也不像是一个精明的孩子,可每次出手,必然能够戳中我的痛点。 果不其然,徐玉阙这个家伙咬了钩子,自己跳了出来。 “城中百姓不过一万出头,我们可以提前疏散百姓。” 小世子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 “徐大人说得有理,可是,谁来干这件事啊?” 徐玉阙眼神中写满了跃跃欲试,这个家伙不可能放心把这种事交给我们这群杀人如麻的粗人,他现在十有八九打算自己上,以此保证黄荃城百姓的生命。 可问题是,他这个死儒生,保得了黄荃城百姓,保得了自己的性命吗?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想要提醒这个一听百姓智商自动断线徐玉阙,可我还是没有来得及,平时在我面前精地不像话的徐大奸商这时候蠢到不行,想也不想就说。 “如果没人愿意去的话,就由我来吧。” 我一口气没有喘过来,这回是真的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小世子看我如此狼狈心中笑得不要太开心,口中却满是关照的话语。 “哎呀,念恩,你这是怎么了?”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如果我这次活着回来了,你就给我等着吧。 因为小世子的话语,众人的视线都汇聚到我的身上,包括主子。 我气喘匀了之后,面对小世子给我挖的坑,只能闭眼跳了下去。 “咳咳,我刚才被徐奸……徐大商人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所触动,对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无畏精神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顶着周围看傻子的眼神,我硬着头皮说着我自己都不信的胡话,“所以,小的请命,追随徐大商人的脚步,与他同去黄荃城。” 我这么一乱来,季清霜气得半死,她在桌下狠狠地踩了我一脚,大袖一挥,跑了。 完了—— 这下我的真的得赶鸭子上架了。 最适合的人选跑了,主子又不忍心让九王爷冒险,黄荃城这个烂摊子真就落在我头上了。 会议后来还讨论了一些别的问题,不过我都没有再参与了,我悄摸摸地挤到了徐玉阙的旁边,趁其不备,夺走了他的新扇子,然后,在他控诉的眼神中,我恶狠狠地同他说。 “我们俩这次真可谓是共赴黄泉(黄荃)的交情了啊。” “有那么夸张吗?” 徐玉阙后退半步,低声与我咬着耳朵。 我磨了磨牙,面对这个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依旧笑眯眯的家伙,我强忍着在人前就把他揍一顿的冲动。 “你个屁都不懂的死书生,如果你还想让我活着还债的话。就给我准备好你的私房钱,等会就去抱九王爷和季清霜的大腿。你只要能拉来任何一个人,我们俩就性命无虞了。” “你这人真是的,花点钱就能解决的事情还叫事儿吗,你看我像是会差这点钱的人吗~” 徐玉阙顺回了自己的新扇子,笑得牙不见眼。 我更想打这个家伙了,等会议结束了,你看我—— 你看我依旧没有揍成。 会后,主子打发走了所有人,唯独留下了我。 我头皮一麻,预感主子是打算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众人离开之后,主子的营帐只剩阴暗和寂寥。主子坐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影之中,我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 他在黑暗中看光明,将我所有的表情细节看得一清二楚;我在光明之中看黑暗,只能隐约勾勒出他的大致轮廓。 “跪下。” 鬼魅横行的暗影中传来主子的声音,我双腿一弯,毫不犹豫地跪在石制的地面上。 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主子在拿起了什么东西之后,站起身来。他吹熄了营帐中所有的烛火,眼前的光明一点一点消逝,直至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终于,我与他身处同一片黑暗。 而在灯光熄灭之前,我看见了他手中握住的东西——长鞭。 鞭子上带着倒钩,闪着锋利的寒光。我对着这根鞭子很熟悉,七年之前,我们两个关系最好的时候,这根鞭子经常往我身上招呼。我用我的肉体铭刻了主子带给我的所有疼痛,我清楚地记得,这根鞭子曾把我抽得怎样的鲜血淋漓。 讽刺的是,这七年间,我与主子逐渐离心离德,他知我背后小动作不断,我知他隐瞒了我很多事情,可他却从未再对我施加私刑。 现在,我终于可以重温这种疼痛了吗? 主子绕到我的身后,微冷的手指拂过我的后颈。 “李念恩,你知道你自己错在哪吗?” 主子的声音比他的手指更冷,于这种冰冷之中,我深刻地反省起自己昨晚的错误。 “小的不应该拿剑指着主子。” “不对。” 带着倒钩的鞭子划破空气,狠狠地抽上我的后背。我倒吸一口冷气,继续说道。 “我不该把季三青看得比主子还重。” “不对。” 又是一鞭,主子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 “我不应该跟小世子对着干。” “不对。” …… 主子的眸子早已就习惯了黑暗,在不见五指的军帐之中,他视黑暗如无物,他的每一鞭都准确地抽在我的后背上。 我说了十几个错处,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主子的回应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对。 后来,我也就不再说话了,我觉得我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主子他不会收手的。他只是单纯想要借此机会来惩罚我罢了。 可奇怪的是,我的话语停止之后,主子的鞭子也随之停止。 黑暗之中,鲜血从我背上的伤口溢出,滴落在地上,发出水滴的声音。 身后的主子气息凌乱,从气息可以判断,他已经显现出疲态了。不过就是几鞭子,我这个受刑人还没有倒下,他这个行刑人就已经劳累不堪。 看来老皇帝的毒还是有点用的,那次中毒之后,他的身体直线下滑。数年之前,他还可以饮烈酒,骑骏马,拉强弓,而现在已经是半个废人了。 主子喘着粗气,他丢开了鞭子,撩起衣裳,就地坐了下来。他宽阔的后背依靠在我满是伤痕的后背上,这种感觉与伤口上撒盐无疑,我闷哼了一声。 我们两人在这片死寂之中背靠着背,鲜血染红彼此的衣裳。 我与这个男人共同行过了九年的岁月,我们曾生活于如梦幻般美好的日子里,也曾沦落入暗无天日的真地狱,我一同经历坎坷,一同品尝人生起落、世事无常。 自我们相遇以来,我们同袍共飨马鞭执,活过了一次又一次血与火的战役。 我们甚至比了解自己更加了解彼此。 我叹了一口气,同他坦言道。 “主子,我真的不知道我还有哪里做错了。” 主子无声地牵起我的手,他将手指插入我的指缝之间,我们两人,十指紧扣缠绕。丢开了鞭子以后,他以柔软手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并不温暖,但很宽厚。 许久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在我面前展露。 “你太不自爱了,李念恩,你为什总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像最初一样,做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不好吗?” “主子啊,”我一生苦笑,笑声中带着些许悲凉,“我很早以前就做不到了……” 是啊,我做不到的。 我成不了你最爱的我,你也成不了我最爱的你。 相反,我们因为彼此的爱意,变成了彼此最厌恶的人。 主子将头靠在我的肩上,柔软的发丝并不扎人,他的声音无比轻柔,虚无缥缈地像是飘在空中的纱。 “你知道吗?李念恩,我现在的处境,一半都是你逼出来的。” “主子说笑了,小的——何德何能啊。” 我轻笑出声,最后的语调微仰。 地上冰凉无比,彼此的后背是唯一温暖的存在,鲜血将我们的衣衫黏连在一起,无法再分离。 主子站起身,我们的后背早已是血肉相连,每一个想要分离的人都必须将自己后背的皮肤剥离,当他离开我的时候,他的衣裳离开我刚刚愈合的伤口,他的衣服上沾染着我的血肉,我的伤口崩出新鲜的血液,伤口必须重新愈合。 我不得不再经历一次蚀骨的伤痛。 此时此刻,他不是无所不能的八王爷,不是剑指王座的乱臣贼子,卸下了光环和假面之后,他不过只是一个承担了太多的疲乏的男人。 与静默的黑暗之中,这个疲劳至极的男人坦言。 “李念恩,你明知道的,我一开始,只是想要大家都好好的……可是,为什么,你也好,三哥也好,母妃也好,父皇也好,师傅也好……”他揪住自己的头发,整个人向后仰去,宛若一张拉满的弓,他嘶吼着,他哭喊着,“为什么我谁也救不了,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 不可言说的情感只能在黑暗之中决堤,不能表现的脆弱只有这片刻的时间发泄。 可我没有安慰他的资格,也没有抱住他的资格,从很早之前,我就看不见他眼中的世界了,我早已经没了与他同行的资格。 我早就不是他的同路人了,但他仍旧抓住我不放。 而现在,我也要走上我自己的道路了,哪怕明知前途是深不见底的渊狱,他拦不住我了,他拯救不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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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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