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做梦吧,我这辈子都不会改的。 我和小崽子嚷嚷个没完,季清霜在一旁听着,火光把她略带凌厉的五官映照得极其温柔。 117、 我们护送从边塞三洲运来的粮草和物资,于半月后与深入地方腹地的主子在充州汇合。 有了不世功勋在身,待遇就是不一样。青空之下,金龙旗帜无声飘荡,几万大军站为左右两列,肃静无声,恭候我们的到来。 主子率领诸将离开军营十里亲自迎接,他站在人群最前端,外披氅衣,头戴墨玉发冠。发如墨,眸似渊,容若雕画,依旧是绝代的风华。 主子立于地,我怎敢坐于马,立即翻身下马,半点仪态都不顾,连跑带跳地冲到主子面前,在他开口之前,我先跪在他身前大哭起来。 “主子啊!如果不是季将军和小殿下,小的……小的就见不到主子了——” “念恩,快快起来。”主子双手掺住我的胳膊,将我扶起来,他眉头微蹙,黑沉沉的眼眸中盛满了怜惜,“你这一路辛苦了。” 我膝盖微曲,他后背稍弯;我在低处仰望着他,他自高处俯瞰着我 ;我涕泗横流,他泪眼婆娑。 好一副君臣相见,主仆相怜的感人场景。 不过,这幅景象之中,有几分真情在其中呢? 主子心思深沉,不是我等仆从可以揣测的,我只知道我的想法—— 我是真心的,真心被吓的。 主子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担心你现在就想弄死我。 主子与我执手而归,此时,我才发现,主子身旁的几人之中,除了小世子老王爷等熟人,还有……季清贺? 他不在京城好好当他的刺客头头,跑到这里干什么? 我跟季清贺那摊子破事一时半会儿是扯不清了,我知我负他良多,不过我现在正在刀尖上走路,并不希望他此刻找我搭话。 季清贺那家伙很识相,一心一意地跟他姐姐季清霜说话,半点眼神都没有投注在我的身上。 我心中暗松一口气。 主子给足了我面子,亲自把我送到帐篷前,还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好好休息,嘱咐我今晚不要忘记参加庆功宴。 面对如此礼遇,我感激零涕,连声应道,说一定会好好休息。 然后,主子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跑了。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我还得去找季清霜再串一遍台词,以免晚上庆功宴的时候露馅。 我赶到季清霜帐篷的时候,刚刚还好好的人,现在显得很不对劲。她罕见地坐在梳妆镜之前,盯着镜中身披甲胄的自己,久久地没有言语。 面对反常的季清霜,我有点怂,不敢踏入,就站在帐篷门口与她讲话。 “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又到了每月的那个时候?” “你才来月事了呢!” 季清霜果然被我气到,回过头来怒视着我,我现在才发现,她的眼圈有点红。 等等,她,刚刚哭了? 我有些被吓到了,季清霜在我的印象之中一向是一个比爷们更爷们的人,除了季三青的事件以外,我从没见过这个娘们表露过任何脆弱。 “你……这是怎么了?” 我有些迟疑地问道。 季清霜垂头,一向笔直的后背变得弯曲,再也没有了一往无前的气势。她的手按在梳妆台上,台子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个药瓶,她的手摩挲着信纸,轻声说: “我父亲他……同意让我嫁给符锦了。” “这不是好事吗?” 我不解问道。 她一直想要嫁给主子,可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她父母强烈反对的基础之下,她根本不可能嫁给主子。 “好事?”她的笑容中尽是苦涩的意味,“当年我要死要活一定要嫁给符锦的时候,他们不许。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好不容易渐渐放弃了,他们反倒让我嫁给符锦。呵,可当真是好事啊。” 卸下了战无不胜的光辉和滔天的权势之后,铜镜中的女子早已经没有了其它资本,戈壁荒原的风沙生生吹糙了尽心养护的肌肤,常年的奔波操劳使得她的皮肤松弛发黄。 我仍然记得我们初见的模样,那时的她不过十岁出头,坐在精巧别致的轿子里,身着深紫色的华丽服饰,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像是一朵在幽深庭院之中盛开的剧毒之花,神秘,高贵,美丽,却又不可触碰。现如今的她已经过了女子最美好的年岁了,容貌举止之中早已没有了少女的纯真妩媚,眼角眉梢间甚至有了细细的皱纹。 她曾娇嫩、光鲜,如花妖冶。 现在苍白、脆弱,韶华不再。 我们都在老去,包括这位永远高傲的小郡主。 她抚摸着镜中的自己,自言自语,揭露自己糟糕至极的一生: 她出生在一个叶落霜雪的清晨,出生在季二爷失望的眼神之中,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孩。一个……该死的——女孩。 季清霜的父亲是季老丞相最宠爱的第二子,她的母亲是先王最敬爱的皇姐。他的父亲和母亲被大禹最有权势的两人宠爱,但他们的婚姻却与爱无关。季二爷与长公主的结合象征着两个利益集团的结合,他们的背后站着的是皇权与相权。 季清霜,季家清字辈的子弟,取名清霜。这个名字在季清霜出生前机已经被季二爷定好了,季二爷比任何人都希望季清霜是一个男孩,这样季清霜就能成为季家最大的政治筹码。 可惜,季清霜是个女孩。 季清霜沦为弃子,出生之前所有为“男性季清霜”准备好的东西尽数收回,她成为爹不亲娘不爱的死小孩。自出生之后,季清霜除了冰冷的郡主封号与远在天边的封地,她一无所有。在季家和长公主府之中,除了季三青把她当自己的妹妹看待,没有人把她当自己的亲人。 她绝世的武功和现如今的将军封号,都是她付出了无数的血与泪之后才换得结果。 而现在,主子必然登临皇位,如果她现在嫁给主子,她拼劲半生才获得的一切,终将付之一炬,此后的永生永世,只能在巴掌大的宫廷之中消磨完余生。 她怎可能甘心。 季清霜细细的眉毛皱起,她猛地站起身,将梳妆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摔倒地上,红的是胭脂,绿的是翡翠,金光闪闪的是凤钗,这些都是季府这些年来断断续续送过来的,季清霜虽然从来不用,但当她听到自己的父亲给自己送东西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 她专门购置了一个精美至极梳妆台,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擦亮,小心翼翼地摆在梳妆台。 而今,这些被她视若珍宝的东西被她尽数摔在地上。 花花绿绿,碎了一地。 最后,她摸到了书信旁的瓷瓶,她没有立刻砸了它,转而问我: “李念恩,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就自言自语地说下去了,声音嘶哑尖锐,与尖酸刻薄的老妪无疑。 “这是春药,我那伟大的父亲让我爬床,就像一个妓女一样,还是年老色衰的那种,只能用这些低劣的手段挽留变心的恩客。” 季清霜手中把玩着瓷瓶,嘴角是嘲讽的弧度,眸中却是沉沉的无奈。 她现在的状况很不对劲,我忍不住开口劝她: “这东西,你不会用吧。” “怎么,担心我?” 她看着我,上下抛动着瓷瓶。 “不不不,姑奶奶您哪用我担心啊,”我连连摆手,“我是担心我的主子,他身体一向不好,这虎狼之药一旦用上,我担心他下不了床……” “噗——”季清霜被我逗笑了,她把瓷瓶直接往我身上丢,笑骂道,“你们这对狗男男。” “嘿,姑奶奶您骂管骂,笑了就好。”我学着猴子,以一个极其逗笑的姿势接过瓷瓶,收好之后,我接着劝她,“您爹这事儿您别太在意,您老爹年年催您回京,您哪次答应过他了,都跟他对着干了这么多年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吗。” 季清霜本就不是一个怨天尤人的家伙,笑过之后,她依旧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傲慢与骄矜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她拿起季二爷写给她信件,一下一下地将其彻底撕碎,手扬起,纸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宛若葬礼上纷纷扬扬地纸钱。 她站在纷飞纸片之后,说道: “嗯,我不会如他所愿嫁给符锦的,哪怕……毁了我自己……” 我刚松了一口气,又被她这句话吓出一身冷汗。 “姑奶奶你别想不开啊。” 季清霜咧开嘴角,牙齿白得晃人,她安慰我说: “放心,我心愿未了,不会做傻事的。” 不……我更担心了。 季清霜你这幅模样真的不大对啊! 118、 夜晚的宴会准时举办,主子的百余名手下尽数出席,九王爷、小世子、小崽子三人坐侍座,我等下官按照地位高低,依次坐去。 遥想边塞七年,我们的庆功宴哪有这般麻烦,帐篷外随便搭个台子,位置随便坐,全凭自己心意。现如今,装饰华美,座次分明,这庆功宴已经有了肃穆朝堂的雏形。 我的位子乃左起第一个,是除了主位和侍座之外地位最高的位置,季清霜就坐在我的身侧,她盯着酒杯上的红宝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开宴不久,主子就说要封赏我,一上来就说要裂土封王,还是可以世袭的那种。我恍惚间仿佛能能看见死不瞑目的异姓王前辈们在冲我招手,吓得我连忙跑到主子面前跪着。 “臣受之有愧啊,黄荃一战,臣被王老元帅的大军压着打了大半月,若不是符克己殿下的拼死突围与季将军的救援及时,臣的残兵游勇注定难逃一死。”推脱完功劳之后,是老旧的表忠心的把戏,我一跪到底,头顶触地,“微臣唯愿长伴王爷身边,不问天下大事,只做一个弄臣。” 主子的手臂前身,手掌向上,他微微抬手。 “念恩言重了,本王怎会让你做个受人诟病的弄臣,本王在此许诺,如若本王称帝成功,定令你位列公卿。” 话已至此,我不好再退,叩谢主子,然后退下。 论功行赏,我之后便是季清霜,主子刚刚表达出要封赏的意思,她就主动站出来,自己讨赏了。 这倒是个新奇事,季清霜这娘们生来就什么都不缺,她虽身为女子,老皇帝对她的封赏却一直没有断过,若单论身家,她或许都不输主子。 我一边慢吞吞地喝酒,一边竖起耳朵,想要看看季清霜想要些什么。结果,这娘们的战斗力果然不俗,一开口就把我吓得把酒水都喷出来了。 “皇弟,吾此行与李念恩出生入死,情愫暗生,恳请皇弟赐婚。”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高位上的主子也被这等虎狼之词弄懵了,半晌没有回应。 在场诸位噤若寒蝉,不敢有任何言语。 季清霜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上前一步,继续火上浇油。 “吾与李念恩已经私相授受,此生非他不嫁,如若不行,我愿自绝于此。” 话音既落,季清霜从袖中掏出匕首,抵在脖颈上,微微用力,脖颈上有血珠滑落。 这个疯娘们口中的以死相逼不是说着玩玩的,她是来真的。 鉴于季清霜的光辉事迹,主子根本不敢刺激她,唯恐血溅当场,喜事变丧事,他只能退步,委婉地提出建议: “情爱之事本王不好插手,如果念恩愿意下婚书,本王自是没有意见。” “好!” 如愿之后,季清霜眉毛微挑,收起匕首,也不管自己正在流血的脖颈,就这样大刺刺的坐回席间。 宴会之后,由于我与季清霜位置过近,我连跑都来不及跑,季清霜就把我拖走了。 被她拖走的时候,我无比绝望,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我们两个情愫暗生,我也不知道我们俩啥时候私相授受了,不过我知道,我没有主子的权势,如果她想对我做什么,我又打不过她,除了躺平别无他法。 在士兵惊悚的目光之中,我被季清霜一路拖回了她的帐篷。 夭寿啦,强抢民男,你们都不管管的吗? 事实证明,不但士兵不敢管,就连我一向肆无忌惮的同僚们,看见我们俩之后,立马绕路三尺。 主子都没这待遇。 季清霜粗暴地将我丢在地毯上,趁着她终于放开我的机会,我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向门口冲去,立志要逃脱女魔头的魔窟,季清霜没有追我,直到我快逃到门口了,她抽出腰间的软鞭,向我挥来,柔软的鞭子缠上了我的脚踝,突如其来的外力使我下盘不稳,身体整个向前倾倒而去,摔了个狗吃屎。 季清霜冷哼一声,收回鞭子。 “出息。” “是是是,姑奶奶,是小的没出息,你大人有大量,放小的走吧。”我把脸从地上拔出来,欲哭无泪地说。 “不是,娶我就这么可拍吗?”季清霜不解。 “是的。”我捂住衣襟,一路退到墙角。 “你就这么不愿意与我联姻吗?” “我不愿意。” “你——”季清霜气得举起鞭子,我吓得滚到角落里,双手抱头,唯恐她伤到我英俊的脸。 等了许久,没有等到气急败坏的她打我,反倒等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闻声,我抬起头来。 季清霜早已将鞭子丢到了一旁,她孤零零地站在黑漆漆的帐篷里,有些疲惫地看着我。 “李念恩,你不要否认,我们就是彼此最好的选择。” 她的神色倦怠,眸子却冷静无比,她和王勔一样,看似冲动的选择背后却是冷酷的逻辑。他们早已做好的决定,明白了自己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冷静地将自己的处境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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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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