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宛妙早就知道,但她仍旧不甘心,想要挣扎一下,看能否搏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现在,我亲手撕裂她自我欺骗的假象。 刘宛妙哭了出来,她的哭不是歇斯底里的,而是细弱的,压抑的,没有声音的。眼泪无声地落下,将她的裙角我的袍角,无声润湿。 “我知道了,义父,我会去做的。”刘宛妙手中攥紧了我的袖口,后背弯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毕竟,只要有义父在,我就永远是刘家最受宠的女儿,而单靠着符永安,我刘宛妙,什么都不是啊!” “傻丫头,明白就好。” 我重新抚摸她的头顶,赞许这个精明的女孩。 刘宛妙,从注定的弃子成为半个棋手,依靠的,正是这份该死的精明。 她明白,到底是哪些东西,让她刘宛妙,能够成为刘宛妙。 150、 我并没有立即动小世子,不是被刘宛妙的真情所打动,令我不得不改变计划的是另一个女人—— 季清霜从边塞传来消息。 她即将剿灭中山国余孽,班师回朝。 季清霜就是一个战斗疯子,依靠着不灭的仇恨与季家军的铁律,边塞十年,她联手黎国,几乎将中山国灭国。根据徐玉阙的推断,早在三年前,季清霜就有机会彻底荡平中山国,但她压下了仇恨,硬生生地拖到了现在。 她与中山国对耗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结束战争,在这种关键时刻突然说要剿灭中山余孽,一看就知道是为季老丞相造势,威胁主子。 季老丞相不是傻子,主子的心思瞒不过他。老丞相纵横朝野这么多年,他绝不会让自己成为刀俎上的鱼肉,所以,他主动搅动稳定了十年的政局,动用季清霜这步棋子。 一但季清霜彻底毁灭中山国,带着季家军凯旋回归,季家双翼合并,军政大权尽数归于季老丞相之手。 季家的青鸾将振翅高飞,凌驾在符家的五爪金龙之上。 主子布局多年,绝不准许自己收网之时闹出如此大的差错。 主子派出贴身太监来魏公公我李府,邀我去皇宫密谋,我知情况危急,没半分有推辞,直接登上马车,前往宫城。 自季清霜的消息传回以来,我和主子不约而同地搁置计划。我们有两层考虑,一方面是现在前线正处于关键时刻,我们不能动摇军心;另一方面是季清霜随时可能班师回朝,鬼知道她会带回多少季家军。 就凭季清霜那个性格,如果她知道我们正在谋算季老丞相,她分分钟能带着季家军攻破京城,送主子去见老皇帝。 轿子落在御书房门口,魏公公亲自为我撩开车帘,扶我下车。 御书房中,熏香味混杂着药味,主子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一看就知道他昨夜又熬了通宵。 “快坐,朕有事找你。” 还未等我行礼,主子单刀直入,挥手遣退宫女太监。 “皇上叫臣来,可是为了季清霜一事?皇上有什么想法?” 现在不是虚与委蛇的时候,我也没什么心情搞些有的没的,直接将心中所想坦言。 主子从书架上拿出地图,在桌案上展开,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询问我: “你看这里如何?” 他手指之处是中山国与黎国交界之处的一个峡谷,此地远离禹国,谷坡陡峻,树林茂密。 “是易守难攻之地。” “很好,这里将是季清霜的命丧之地。” 如此轻率,断人生死。 说实话,自我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我就对季清霜的结局不抱任何幻想了,她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力挺老丞相,还握有大禹国最强的一支私兵,主子不可能放过她。 这一次,她又走在了我前面。 “那……皇上打算怎么做啊?” 我强压下所有莫名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陪笑着。 主子立在山河图之前,现在,在地图前激扬江山的不再是昔日的元帅,而是这个国家最高的统治者,一个真正的王。 他负手而立,运筹帷幄与千里之外: “引鱼入网,需要饵料,这鱼饵便是中山国国君的性命。我亲姐被中山国国君虐待致死,季清霜与我亲姐感情甚笃,为了替她复仇,季清霜她明明自幼就对我厌恶至极,却仍然吵着要嫁给我,只为了能够随我一同去边塞,能够手刃仇人。季老丞相压了她这么多年,早就压不住了,这一次,仇人就在眼前,我不信她能忍得住。 “至于如何让中山国国君进入这峡谷,这件事好说。在我国和黎国的攻势之下,中山国早就无力回天,仅剩那么几万人护拥一个亡国之君在草原上游荡,若不是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中山国早就完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告诉中山国国君,只要你到这个峡谷里,那个害得你亡国的女人,任你处置,你说,行至末路的亡狂徒,他会怎么做呢。 “对于一个王来说,最重要的是保住他的江山,第二重要的是杀了敢于抢夺他江山的敌人。我与中山国国君对局多年,我知道,他是一个王。” 主子说的很有道理,只是—— “谁来联络中山国国君?” “你。”主子给出了一个令我意外的答案。 “我?”我意外地挑眉。 “就是你,李念恩。”主子肯定地说。 我的确能做这件事情,早在边塞七年之时,我就已经与中山国和黎国搞不清楚,不然我也不能暗中阻挠中山国与禹国的议和,让本应该结束的战争继续下去,令边塞百姓多受了好几年无妄之灾。 季清霜独自一人镇守边塞以后,也是我与黎国的神棍国师私下勾搭,让黎国能够与大禹国“一同”瓜分无力回天的中山国。 但问题是,我不能认啊,认了就等于承认了我当年坑过主子,还有被扣卖国贼的帽子的风险。 “皇上,微臣不——” “当年都没找你麻烦,现在更不会拿你怎么样了,你就放心去联络吧,不会算你通敌卖国。” 见我又开始找托词了,主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这句话,几乎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早就知道我跟中山国和黎国有暗中的联络,也知道我早年种种借主上位的行径。 主子的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如果我不愿意去联络,他很可能会给我这个不听话的手下扣上一个通敌卖国的帽子。 这一次,主子给了我两个选择。 如果我成功了的话,季清霜死,如果我失败了的话,我死。我们们这对假夫妻,大难临头之时,只能单飞一个。 我是个真小人,我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 “皇上,臣知错了,臣回去就写信。” 事到如此,我还能如何,皇上比我权利大,我这等小人物只能顺从。 “知错就好。”主子点点头,施施然地卷起地图,一边卷着,一边同我说,“念恩啊,你觉得朕的黑羽卫训练得怎么样啊?” “好啊,武功高超,兵强马壮。” 我竖起大拇指,趁此机会拍主子马屁。 “能否代替季家军?” 主子的这个问题令我眼皮一跳。 “……可以。” 主子收好地图,龙涎香线燃烧,袅袅青烟在空中游动,如同扭曲缠绕的白蛇。主子的龙袍明艳贵气,轮廓深邃英挺。隔着如梦幻泡影的烟气看去,他仿佛立在九霄之上,不似此界中人。 “爱卿也这么说朕就放心了,以后啊,朕会让天下知道,我禹国,不止有季家军,还有黑羽卫。” “那是当然,主子的黑羽卫天下无敌。” 我胡吹着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眼皮跳得更厉害了。果不其然,主子的下一句话把我最后的底裤都给揭了。 “爱卿啊,季清霜身边的副官王勔,实际上听命于你吧,到时候,具体该怎么做啊,你比朕更清楚。” 主子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随着他的拍击,我的血液逐渐冷却,直到最后,在主子的温柔的注视中,血液冷如寒冰,我整个人堕入无尽的冰河,整个身体被凝固在坚冰之中。 杀死季清霜只是主子目的的一部分,他更重要的目的是借此机会摧毁季家军。季家军万余名大好男儿,在最险恶的环境中与最疯狂的敌人对战,保家卫国十余年不曾回过自己的家,现在,由于君主的疑心,本可以凯旋而归的他们,不得不葬身异乡。 这可真是一个残酷的决定,更糟糕的是,我是主子的帮凶。 回到我自己的府邸之后,我不止给我在王勔和中山国写了信,还给黎国国师写了密函。 三方围剿,季清霜纵有不世之能,这次也必死无疑。 那处无名峡谷,将成为这位绝世将才的命断之地。 葬身战场,这是九王爷梦寐以求的结局,最后却成了季清霜的归宿,多么可笑。 发完信件的第二日,下朝之时,小崽子与我一同走出承天殿,在离开皇宫的路上,我没有忍住问他: “符克己,现在给你三个选择,你父皇、季清霜以及我李念恩,你会选择谁?” 我这就话就是废话,他选择谁并不重要,主子早就帮他做好了选择,他未来的立场和命运早已经注定。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这就是他的宿命。 在我送给他那柄在渊剑之前。 “怎么突然问出这种问题,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我从没有以这种语气问过他这类问题,小崽子眉头蹙起,关切地询问我。 “是啊。” 开弓没有回头箭,信件已经送出,万事都已无可挽回。 小崽子等候了片刻,没有等来我的解释,他只能直接回答我没头没尾的问题。 “如果一定要我选的话,我会选择你,虽然你这家伙真的糟糕到极点,贪财好色,小肚鸡肠,还喜欢在暗地里阴人——” “喂喂,选我就多说点我的优点,净说这些干嘛。” 他选我,我是真的很感动,不过他这话说得让我忍不住打断他。 小崽子对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这个笑一点皇子该有的气质也没有,倒跟我这个老无赖很像。 “你看你看,果然小肚鸡肠吧,我就说点实话你就这样了。” “这是哪门子的实话,你这是狗眼看人低。” 我轻锤了他的胸口。 小崽子摇头轻笑,伴着笑声,是他毫无诚意的认错: “我错了还不行啊,我这就说您老的好话——李念恩这个老混蛋啊,不是捉弄我就是嚷嚷着要打死我,但我能感觉得到,他是真的把我当家人看待,也是希望我能好好的。” 小崽子收起玩乐的表情,他定定地看着我,以十分的认真,对我说: “李念恩,他是我童年的玩伴,是护我的忠仆,是我的引导者,也是我的赠剑人。他就是一个不完美的普通人,但我庆幸,同样不完美的我,能够与他相遇。” 小崽子目光灼灼,眸中有细碎的光芒闪烁。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将马上就会到来的残酷选择提前摆在了他的面前: “你选了我,那其他两个人呢,你会选择谁?” “毫无疑问,我会选择清霜姐姐。” 是啊,毫无疑问…… “那皇上呢?” “父皇……”小崽子第一次避开了我的问题,表情有些不自然,“全天下都是父皇的,有那么多人听命于他,他应该不需要我吧。” 不,他需要你,你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他甚至愿意为你放弃自己的孩子,只为了给你铺平道路。 只不过你父皇的爱太过变扭了。 主子自幼被爱浇灌着长大的,他只会接受爱,不会表达爱,他表达爱意的方式很别扭,绝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高位者也就罢了,主子从来不会做得太过分,对于地位远低于他的人,只有两个人能够完全理解他的爱意。 一个是我,至于另一个……他已经死在三王党的叛乱中了,不提也罢。 小崽子自己也注意到了,他刚刚表现就像是一个得不到父爱的小孩,说着破罐子破摔的话语。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小崽子脸不红心不跳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装模作样地升华了一下主题。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做出选择,我希望你们都能够好好的。” 【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很多年前,主子跟我说过近乎一样的话语。 十二岁的少年无忧无虑,中秋节时,老皇帝架不住容妃的软磨硬泡,准了她在宫中放灯。一开始只有容妃宫内的人知道,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大家都跑到容妃的宫殿附近来放孔明灯了。 中秋之夜,月明星稀,一向冷清的皇宫人头攒动,热闹地宛若市井。 主子不愿意跟整日黏糊糊的父皇母妃凑在一起,他拉着我跑到叽叽喳喳的宫女之间,学着我的样子,放飞了他第一只孔明灯。 承载着愿望的孔明灯飘飘悠悠地飞上天空,与已经放飞的千万只孔明灯交会在一起,漆黑的夜空之中,灯火取代了稀疏的星星,圆月与繁星共耀。 在这自然之中不可能存在的奇景之中,我们的愿望,好像真的有实现的可能。 “一愿父母身体安康,二愿兄弟和睦相处,三愿禹国国泰民安。” 小小的主子抬头望着自己的孔明灯,眉眼弯弯,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见状,我连忙跳起来,捂住了主子的嘴。 “主子啊,愿望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不灵了啊!” “啊?你怎么不早说啊!” 主子被吓得跳脚,转头就把黑锅扣到了我的头上。 “主子,你也没有早问啊。”我万分委屈,指出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错。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0 首页 上一页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