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是注定位极人臣的大人物,一位是注定不值一哂的小官员。 这道题,根本就不是难以割舍的抉择,而是黑白分明的选择。 “你怎么了?” 小竹见我神色痛苦,贴心的询问道。 我的手指在被子中剧烈地颤抖着,到最后,也没有举起来。 我曾以为我会安于衣食足的平淡生活。 那是因为那根悬丝还没有垂下。 而现在,那跟悬丝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48、 季三青同意了小竹的请求,只等季清贺一个月后背放出来,他就真正地将我收为他的仆役。 我没有异议。 终究,我还是抓住了它,义无反顾。 如同扑火的飞蛾。 49、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我被一位神色木然的灰袍佣人带到了季府的一间偏房中。 我从没想过奢华富贵的季府还有这样的地方,逼仄、阴暗、潮湿,空气中充斥着发霉的气息。这间屋子的屋顶极低,连一扇窗户都没有,除了生活的一些必需品,什么装饰都没有。我仅仅在里面呆了一会,就感到了极度的压抑,让我忍不住想要逃离,很难想象真的会有人住在这里。 “这是我母亲的居所。” 在床前的暗影之中,有声音传来。 “可我没有没有带她离开的能力。” 那人影从最深的黑暗之中走出,却仍旧停在了黑暗之中,不过已经足以让我看清他了。 是季清贺,一月未见,本就清癯的他越发消瘦了。他还穿着一个月前我为他准备的衣袍,那原本合身的衣物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荡。 他停在我身前极远处,没再靠近。 “你还会回来吗?” 季清贺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我,眼下青紫,神色平淡至极。 我以沉默作答,但这沉默不是默认,而是拒绝。 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他沉默地看了我许久,然后退后半步,重新退回到暗影之中。 “我的母亲就是一个懦夫。” 他这样说着,然后脱鞋上床,像个出生的婴儿一般,蜷缩在自己的母亲身旁。 “她就是一个懦夫。” 我同样退后半步,在阳光与阴影的交接之处停驻,然后转身,踏入冰冷的光芒之中。 50、 在我们的故事开篇。 他的母亲是一个懦夫,而我的母亲是一个刽子手。 我们都对我们的母亲又爱又恨,都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可临到终了。 我还是继承了我母亲的冷酷无情,毫不留恋。 而季清贺还是如同他母亲一般逆来顺受,不知争取。 我们母亲的暗影在我们身上复生。 51、 事后,我想要找那个人复仇,结果发现那个人已经地死去了。 死前像是承受了类似凌迟的刑法,死状极惨, 不知道是得罪了谁。 52、 “你知道吗,我的小院中别的仆人都被赶走了,现在,我的仆从只有你。” “这就是我一个书童不得不连洒扫的活一起干的原因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 “好啦好啦,我知道公子的意思,谁让我是公子的贴心小棉袄呢~” …… “我最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变得幼稚了。” “这样才像是一个少年人啊,戏文的少年都是这样的,任达不拘,纵横天下。” …… “今天抽背的时候,我主动第一个上去的,我老师夸我了,说我背得最好了。” “嗯,公子最聪明了,公子最好了。” …… “公子,你怎么了。” “你会离开吗,李三胖?” “这里好吃好喝,我为什么要走呢?” …… “李三胖,我很冷。” “嗯,公子,我在呢。” …… “下个月就是这个季度的考核了,你能陪着我吗?” “好。” ……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 …… “你还会回来吗?” “……” …… 我睡梦中醒来,在梦中,我听见了季清贺的声音。 我坐在稻草上,看着监牢外昼夜不息的烛火。 皇帝六十大寿就在明天,我的死期将至。 在这临死之前,我有些想见他了。 想要跟他说一声—— 抱歉。 53、 滴水声,脚步声,开锁声。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掺着金丝的布锦鞋就停在我的眼前,天牢里的狱卒没有这等华美的衣物。所以,是哪个大人物来了吗? 我废力地抬起脖颈,沿着那双奢华的鞋子向上,是玄色的官服,官服的胸前绣着七品京官独有的纹样,再往上,就是他雪白的肤,猩红的唇,以及那双——冰冷的眼。 他一尘不染,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污泥中的囚奴。 “你来——送我上路的?” 我原想更加硬气一些的,好让自己走得更有尊严一些,无奈受伤过重,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比气若游丝好了一点点。 他没有言语,没有回应,眼中没有半分笑意,就那样俯视着我。 一切都宛若初见一样,高贵矜持的小少爷与肮脏低贱的奴仆,隔着九年的光阴,过往复现。 兜兜转转,我们又回到了原样。 我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手上却使不上半点力气,尝试了几次都不行,最后我也放弃,任由自己像一个地痞无赖一般,大字型地瘫倒在地上。 没错,这才是我,这就是我原本的样子,是低俗不堪,半点礼仪都不讲的无知小民。 破罐子破摔的我放弃了挣扎,半点尊卑都讲了,直呼他的名字。 “季清贺。” 我闭上眼,恶狠狠的说。 “要杀要剐都快点动手,磨磨唧唧地像个娘似的。” 季清贺垂眸,弯下腰。 高贵无比的季家小公子横抱起了我这个污泥之中的奴仆。 54、 季清贺抱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天牢之外,他的步伐极稳,他的怀抱极暖,我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中,贪恋这片刻的舒适,不再去追究缘由。 鞋底踏在地上的声响,烛火的噼啪声,囚犯的呻吟声,当外界清凉的风再次轻抚过我的身体的时候,仿佛已经是一个甲子那样漫长。 “他就交给你了。” 季清贺冷清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凭我身体的晃动可知,他将我交给了另一个人,在那人搀扶我我离去之前,我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压在我心中很多年的话语。 “对不起。” 季清贺疏离的眼中荡起了些微的讶异,片刻之后眼角眉梢带了些欢愉之情,他抬起长袖,半侧过脸,掩住自己翘起的嘴角。 “没关系。” 季清贺走上前来,那如花般的嘴唇在我脏乱的头上烙下一吻。 “我们将不日再会。” 他又一次向我许诺。 55、 从季清贺抱起我的那一刻开始,我们之间的恩怨,就再也算不清了。 往后余生,兜兜转转。 我总会在命运的转角遇见他。 56、 季清贺将我交给他人后,那人将我搀上一辆无比平凡的马车之后,就消失不见了,在那辆马车之上,我遇见了又一位旧友。 又一位,该死的旧友。 刚一登上马车,就见到了那个家伙笑眯眯的脸庞,我身为一个已经重伤的废人当即诈尸,扑腾着想要跳下马车。 放我走,我不要坐这个奸商的马车!!!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徐玉阙双手从我的的腋窝穿过,将我架了回去。 “客官,怎么能说走就走呢?”看穿了我心中所想的徐玉阙无比温柔地说,“这辆马车可是花了这位客官整整两千两白银的呢~” “两千两?”被他抓在手里的我放弃了挣扎,听着我的金库如水般流逝的声音,我沦为了一条死鱼,“上次不是才一千两吗……” 徐玉阙将我丢在木质的座椅上,斯斯文文地坐在一旁,从袖中施施然地掏出了一瓶药物递给我。 “这两年又是战乱又是天灾的,涨些物价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一千两叫哪门子的些啊?”我下意识地接过药瓶,随即意识到不对,“这瓶药要多少钱?” “您是我的我的故人,给您打个对折吧,”徐玉阙将手拢在袖子中,和和气气地说,“只要你两百两。” 如果忽视价格,听着他那童叟无欺的声音,我都真的要信了好吗…… 想着辛辛苦苦打完一场仗的赏银也没有两百两,我感觉我要窒息了。 “大哥,你不是说你是儒商吗?你这儒在哪里啊?” 声泪俱下,我控诉着。 徐玉阙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光看外表诈骗极了。 “儒商后面不是还有个商吗?”他说,“我现在的行为很商人啊。” “哪门子的商人对自己兄弟还这么精明的。” “亲兄弟,明算账。” 他竟然还掏出了一把折扇,轻轻摇着,一副看戏的样子。 我不想再被这个家伙当猴戏看了,转而扒开药瓶的塞子,取出药膏往自己的身上涂抹着,当冰凉的药膏触及到皮肉的时候,我感到了火辣辣的痛。 我将身体向后倒去,咬紧牙关,绷住身体,极力忍痛。 我知道这种伤药,药效是极佳,不过上药时疼痛也不是一般人能忍的,最重要的是,这个药……它很便宜。 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徐玉阙这个笑面虎是故意的,以此坑我加坑钱。 “你他娘的……是故意的吧?” 在给最重的几处伤口上完药后,我一边脱力的靠在车厢壁上,一边冲他摇了摇药瓶。 徐玉阙这次倒没有打哈哈,大大方方地认了。 “当然,”他的嘴角带笑,眼中却渐渐冷了下来,“你这几年在边塞干了什么事情,你自己清楚。” 57、 我当然清楚我在边塞干了什么事情。 我们在边塞的所有胜利,所有战功,都是建立在活生生的鲜血之上的,我们的每一个士兵,对方的每一个士兵,都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子女。 他们都是鲜活的生命。 凡是跟生命相关,都必须有意义的。 凡想与生命交换,必须拿出等价品。 徐玉阙是这样坚信的。 而很不幸,一场进行七年的战争,是没有意义的。 那些抛尸荒野的牺牲也好,那些将生命置之度外的热血也好,那些年轻人眼闪过的绝望也好,都是没有的意义的。 这场战争早就可以结束,但是我的私心,我们的私心,让这场该死的战争整整延续了七年。 泰元第五十五年,在那场大胜之后,战争其实有了止息的样子,而就在刚刚展露出这样的端倪之后,老皇帝当即对主子下了手。 当主子身中剧毒,不省人事的时候。 主子的其它幕僚与我深刻地意识到了,边塞不能安宁,也不能有其它皇子能够代替主子镇守边塞,因此,我们暗中阻挠了两国的议和。 主子清醒之后,他仍旧是兵马大元帅,镇守西边,继续这场已经没了意义的战争。 主子勃然大怒。 可惜,一切尘埃落定。 而后,就算主子没有切实证据,仍然能够猜到,九王爷为什么突然从冉冉升起的新星变成了兵痞,而惊才绝艳的将才——五王爷,又是为什么就此陨落。 延续边塞战争,借主上位。 这是我最大的罪孽。 至于什么搜刮民脂民膏,打劫商队,结党营私之类的。 没错,我都做过。 我被下天牢的那些罪行,我都实实在在地犯过。 没有半分冤枉。 58、 “身居其位,必谋其事。” 想起往事,不免有些伤感,我这句话我并不是为自己辩解,只是一句单纯的感慨。 徐玉阙对我的言辞不做评价,轻轻地摇着折扇, 我知道,徐玉阙有他的固执,若非是阴差阳错,我们俩决不能成为好友。 看着对此不屑的好友,忆起了他真正的志向,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等你站上我这个位置的时候,能够理解我。” 毕竟,你是我的——好友啊。 我忍不住叹息。 这下,徐玉阙连嘴角的笑意都无法维持了,他收拢折扇,撩起马车的帘子,看了看外面的情况之后,转移了话题。 “好了,我们来说正事吧。” 闻言,瘫倒在作座位的我不得不坐直了身体,问出了我当下最关心的问题: “现在到底是个情况?” 刚刚合上的折扇又被展开了,这次我看得分明,那雪白的扇面上有着两个泼墨大字——“慎言”,徐玉阙用那折扇遮住了他的下半脸,声音很轻,神色凝重。 他告诉我说。 “八王爷他,反了。” 59、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哪怕主子他并没有这份心,他也注定会被逼上这条路的。 但我着实没有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快到我们所有的暗中布局都没有来得及启动,快到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走向结束。 “怎么会这么挑这个时间?” 我着实不能理解,主子他这么多年都忍耐过来了,没有道理连最后的一点时间都忍不住。 徐玉阙握住扇子的手颤了颤,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皇上他,”徐玉阙地声音有些干涩,“就着三王爷的旧事,对老王爷动手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 暗道一声,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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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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