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我马上去办。”青槐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得穆亦风接连吩咐了几件事。 这么多年来,公子一直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惊慌失措,事关重大,青槐片刻不敢耽搁,身形一闪便朝黑暗中掠去。 穆亦风刚准备离开,穆棋儿已经飞身赶来,单膝下跪,道:“报,公子,刚传来消息,皇上赶去大牢中带走了容无缺,我们的人……见了血。” 穆亦风听完,本来欲去牢中的步伐止住了,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幽幽道:“这天……怕是要变了。” 说完,他也顾不上穆棋儿复杂的目光,只叫她把她其他三个姐妹叫上,分四路去联系那些他们安插在各路官员府中的女子,随时准备开始计划。 穆亦风手在栏杆上轻轻一拍,身体已经飞出栏外,落在了院子里的一匹黑马上,他怒喝一声,马鞭一甩,马不停蹄地朝着皇宫的方向奔去…… 月国盛元十三年,位高权重的穆家发动兵变,三千大军主攻皇宫大殿,漫天的箭羽中惨叫声惊天动地。 本来在城外宴饮的军队却集体中毒昏迷,他们在醉人的睡梦中见到了刀光剑影,角鼓争鸣。 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扬起刀在满眼的惨红中呼啸而过,没有人看清月光下那些鬼魅的黑影,也没有会想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驻守在城外的三万大军在一夜之间化为血河。 那是一个看起来平静的夜晚,郊外的屠杀在焚烧的火光中毫无声息地进行。 皇宫中的兵变像是绽放在夜晚一闪即逝的烟花,当第一缕晨曦洒下的时候,人们闻到了满城桂花中的淡淡血腥味。 从城楼下望下去,不知道是朝霞还是鲜血染红了天地,充斥了整晚的厮杀声和呼喊声消失了。 在那些辨认不出身份姓名的尸体中,有一个红色背影立在那里,他身上的战袍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本来的颜色,他站在浸满鲜血的尸堆上,他看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种颜色。 满地残肢的尸骨,有些是他的战友们,有些是他的敌人们。 他缓缓地转过身,城楼上赤旗飞扬,隔得那么远的距离,他看到了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他死死地盯着他。 像是不相信自己会失败,像是不相信那个老朽的人还能灭掉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军队,事发突然,他能调动的只有城外的军队和三千穆家军,他以为这些人逼宫远远足够,没想到皇帝早有防备。 “穆亦风,你可知罪?” 在这片死寂的安静中,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然后他看到了他身边出现了几个人。 一个眼角带疤的黑衣人,他认出了那是老丑,前任暗门统领。 一个长脸阔鼻的人,他认出了那是一直掌管药材生意的马老板。 还有两张熟悉的面孔,竟然是穆棋儿和烟娘…… 原来,世界上最痛的感觉真的是背叛。 他闭了闭眼,嘲讽地笑了笑,他的确不如老皇帝狠心,老皇帝以利益为诱,两个人合谋杀掉了穆光。 说起来,那毒药还是老皇帝亲自给的呢? 而自己,出生后被他用毒控制着,穆亦风不知道为何要反,或许是厌倦了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也或许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借口去见那个他失去的人。 恍惚中又想起了那年月夜下,她亲眼看到他下毒,然后替她将汤药送去了父亲的屋中。 在父亲死后,她将父亲伪装成了上吊自杀的假象。随后不久,她也用同样的方法,替他犯下的错,偿了命。 她说,风哥,我不能爱你,却能为你去死。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狼心狗肺的人,在他被人唾弃遭人鞭打的日子,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让那些欺负过他的人死,他以为自己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誉,为了这些,他把自己卖给了魔鬼。 可是,当他犯下了一个错,他就只能不断地错下去,他手上的鲜血越来越多,再也洗不干净了。 手底下有了更多为他卖命的人,他成了那个主宰人生死的魔鬼。可是,他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想要什么了。 他扔掉手中的那柄长矛,仰面躺在尸体上,望着头顶上的朝霞,火一样地燃烧了半边天,耀眼的今天才刚开始,他的人生却要就此谢幕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 面色狰狞的御林军上前来擒他,给他拷上枷锁,他嘴角挂着不羁的笑,一直到他被粗鲁的军官扔破烂袋一样扔到御前,他的笑还挂在脸上。 他看到一个个他或熟悉或陌生的证人跪在金銮殿,他像个旁观者一样,听着别人细数他这么多年犯下的罪状,只感觉一切像个笑话。 “大胆逆贼,朕再问你一次,你可知罪?” 御座上的人盯着他,再次高声喝道,那样无情的目光,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他也曾记得,他立下赫赫功勋时,同样是这个人亲自迎他入殿,吩咐人给他赐座嘉赏。 “成王败寇,殿下,臣知不知罪,有那么重要?”穆亦风讽刺道。 “你还知道你是臣。”皇上一甩衣袖,怒道。 穆亦风却不再答话,这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一物从偏殿走出,他一直毫无焦距的目光却在见到那抹红色身影时逐渐变得温柔。 “皇上,这是我阿爹要我呈上来的账册。”卿一笑低着头,将卿一刀交给她的东西恭敬地呈上,里面记录了穆家背地里进行的犯罪交易。 虽然穆光已死,但是穆家的旁枝末节却要一次清理干净,这本账册就是最大的证据。一批人下去后,曲杀歌和容无缺也走上前,将当年的大火案和容老爷的冤案一一道明。 卿一笑转身准备离开,经过穆亦风旁边时,却感觉裙摆被人抓住了,她低头就看到穆亦风魅惑众生的笑。 穆亦风这一抓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卿一笑一羞,挖苦道:“死到临头,还在这里色心不改。” 和那个小郡主简直是一对,卿一笑这句话当着皇上的面,没敢说出口。 穆亦风满脸血污,头发也像是大半辈子没洗过,他懒懒地翻了下眼皮,认同地点点头,笑道:“美人,我要死了不假,可我过年想娶你也是真的,可惜……这辈子没机会了。” “放心,你下辈子也没机会。” 卿一笑用力把裙摆从他手中扯出,一抬头就看到容无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穆亦风手还保持着抓她裙摆的姿势,同样看向容无缺。 他是真的没想到,容无缺会是皇子,也没想到这位皇子有一天会跪在这金銮殿上。 当年穆光私铸兵器并留下了这本账册,因为兵器厂走露风声他派暗门的人去灭口,烧死了一百多人,这件事皇上表面上装作不知,心底其实动了怒,恐怕这也是皇上想除掉穆光的原因之一。 穆亦风接任穆光的位子后,开始几年循规蹈矩,往后却也开始走穆光的老路,他一开始没有要忤逆皇上的想法,底下的人却不这么想,穆亦风平时对手下也很随意,时间一长,对他们做的事也放任没管了。 从早期的重建兵器厂,到后来绑架少女去拉拢官员和军队,秘密除掉那些不听话的官员,再到私自运输烟土,哄抬京城中的药材食盐价格…… 贪欲是一张血口,要说是他纵容穆家其他人撑大了这张血口,他倒也是万死难辞其咎。 要不是这位民间皇子直接导致了这场兵变,皇上忍让到最后到底会不会杀他呢?他最后到底会不会反呢? 这个答案,穆亦风自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关进大牢,秋后处斩。”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反派还挺可怜???
第36章 命运纠缠 背后的宫人,声音如蝇声一样念出他的罪行,穆亦风却只听到了最后这句。 他没有回头去看御座上的那个人,也对处死自己的期限没有兴趣,他只看到卿一笑慢慢走出金銮殿。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月夜下站在台阶上的那个人,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金色的霞光中,那短暂的一瞥,他仿佛看尽了一生。 卿一笑坐在一处高高的屋顶上,看着眼底下红墙黄瓦大大小小的宫殿,目光停留在一个方向上,听说那儿是皇子们住的。 她看着那些金黄色的琉璃瓦,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的光芒,那光芒那么耀眼,那么刺眼。 容哥哥是皇子。 卿一笑一想到这个事实,心就难受得皱成了一团。 怎么会是皇子呢?他怎么可以是皇子呢?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世人都说高处不胜寒,那是因为站在高处的人,他们享受着别人享受不到的一切,却也背负了别人难以承受的责任和无奈。 卿一笑知道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这个身份会占据掉她曾经期盼的幸福。 如果可以选择,她情愿他只是甜水巷中的一个卖菜少年,而她也只是青山中的一个野丫头,因为地位平等,所以感情才能平等。 但是容无缺是皇子,或许他将来还可能成为皇上,如果他成为了皇上…… 她怎么办? 她这样的人怎么能当皇后? 那得操心多少事,她光想想就一个头两个大了。 退一万步来讲,她当不成皇后,她会愿意成为他众多妃子中的一员吗?不,那样太难堪了,她会看不起容哥哥,她更会看不起自己。 卿一笑烦躁地摇了摇头,不想再想下去了。 “怎么了?又是摇头又是点头。” 身后一个声音传来,鼻尖嗅到了桂花的清香,卿一笑看到一身月白色长袍的容无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将随手折的桂花递给她,想起她在莲城送他荷花的事,笑道:“你送我一株夏日荷,我还你一枝深秋桂。” 卿一笑执花笑了笑,看到他身上的衣服不像平时穿的,雪白的长袍质感系好,袖口上和衣领均绣着金色的龙纹细线,腰间束着的祥云宽腰带上系着那枚青凤玉佩,俨然就是一位贵公子。 “这衣服是于公公给的,之前在牢中,衣服都脏了。”容无缺见卿一笑盯着他的衣服看,出言解释道,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还有一件事,曲姑娘一直要找的那个人原来叫老丑,以前是暗卫的统领,老丑的确做过许多恶事,只是他弃暗投明,现在帮皇上在做事,曲姑娘不想让皇上为难,提出要和老丑单独决斗。” “什么?”卿一笑一听马上要回去,她知道皇上要清理穆家余孽,也不方便留在殿中旁听,现在曲杀歌要和那个黑衣人决斗,她怎么能放心? 容无缺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连忙拉她坐下,又道:“曲姑娘说了,这是她和老丑的私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尤其是你。” 卿一笑清楚曲杀歌的性格,曲杀歌是不想让自己见到她出事,卿一笑也知道曲杀歌爷爷的死是曲杀歌的心结,这个心结,只有曲杀歌自己能解开,容无缺说得对,她去了只会添乱,她低着头,低声问道:“那容老爷的案子呢?” “交给了刑部在调查,相信真相不久会大白天下。”容无缺回答,顿了顿,又道,“杀害薛玥的人也抓入大牢了,并且通知了她家人来京城,至于暗卫组织里的那些黑衣人,也由于公公在负责调查。” 卿一笑又问起包子和馒头他们,容无缺回答他们都被安排在宫中,馒头受了点皮肉之苦,有太医在医治,冬至的伤比较严重,怕留下后遗症也由太医在治疗。 容无缺说完了这些,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容……不,我好像不能这么叫你了。”卿一笑听完,深吸了口气,挑眉,转头看着他,笑道,“殿下。” 容无缺看着卿一笑,眼神中隐隐藏着难以自抑的疼痛。 如果说身世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消除的隔阂,他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比起他知晓真相时的震惊,他第一个想到是她的感受。 如果她在意他的身世,他要怎么办?如果他因此选择放手再也不回头,那么他要如何去挽回,他有选择,可是他怕她让他无法选择。 容无缺看着前方的宫殿,温和笑道:“不管我是谁,我永远是你的容哥哥。” 卿一笑摇头:“你是皇上的儿子,你不能否认,我们至今相安无事,还能扳倒穆亦风,全是得益于你的身份,至于皇上为什么会这么做?你……比我清楚。” 身边的人沉默了,只听见自然的呼吸声,容无缺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在叹气。卿一笑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嗅了嗅那枝桂花,笑嘻嘻道:“谢谢你的花。” 容无缺眼角扫到她的衣裙风舞,鼻间香气转淡,他看到卿一笑跳下屋顶,负手朝着前面的宫殿走去。 当晚,皇上就把他们一行人留在宫中举行了宴会,容无缺气质和雅,对来敬酒的官员皆是一笑。 目光却只跟随着那个红色身影,看她微笑伸手一一敬过身边的人,看她大笑着说起青川县中的美人如何,看她大快朵颐对每一道珍品赞不绝口。 没有人对皇上宴请这群平民感到好奇,没有人敢讨论这位民间皇子的身世传奇,也没有人再谈起一夕之间被全部清洗的穆家党羽。 满桌推杯换盏声和笑声响成一片,人人自危。 突然,伴随着一人的到来,满座安静了,容无缺放下手中的筷子,抬首就看到一个人端着酒杯,他一身粗布麻衣,凝视着容无缺,道:“听闻你是我五弟。” 皇上子嗣不多,三皇子过世了,四皇子又年幼,眼前称呼他为弟弟,容无缺站起身,眼神闪动,半晌,对他行了一个礼:“见过太子殿下。” “谢谢你让我找到……一个惊喜。”太子字字含笑,端起手中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兀自坐到了容无缺身旁,并示意他一起坐,不必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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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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