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泽回看他一眼,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冷淡只是方宜民的错觉而已:“怎么了子澜?你难道以为,你去了……我会生气不成?” 方宜民没想到对方态度如此平淡,却又仿若暴风雨前的宁静,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偷偷瞟了一眼李玉泽。 他摸不清楚李玉泽的意思,只能试探着道:“没有,我只是……” “区区一件小事而已,还犯不上让我生你的气,别多想。”李玉泽笑着摇了摇头,“子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想要成家立业,觅得良人……我比谁都要开心。” 没想到对方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方宜民又气又急,否认道:“我没有想……!” 他顿了片刻,又怕李玉泽刚才那番话真的是他心里所想,开口都带了点犹豫:“那从羿你……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想什么?” “就……就你想不想,找一个……” “我?”李玉泽叹了口气,表情仍是轻松的,语气里却带了点自嘲,“现在这个样子,外敌不除,我没这些心思,也不配有。” 两个人很久以前聊起这件事情,李玉泽就是这般说辞。现在好几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说,不由得让方宜民有点怀疑。 方宜民于是看着李玉泽,确认般地反问道:“……真的吗?” 见李玉泽点点头,他稍微安心了一点,又替眼前的人辩护道:“谁说你不配了!你也可以找的!” ——如果你想要找的话……能不能考虑考虑我啊!!! 李玉泽看着方宜民,语气装作无奈,压下心底隐隐传来的绵密痛意:“子澜,自你我相识以来,除了我驻军的这几年,咱们一直形影不离,却没见你身边曾有过个什么人……所以有时候我也常常在想,是不是我们这样的关系,可能也会束缚了你?” 李玉泽看着好友,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担忧:“带兵打仗,胜败乃兵家常事。有可能今天带兵出去,就有去无回了……” 他怕要是自己在方宜民心里的地位太过于重要,到那个时候,李玉泽突然离开的那一天,就会是方宜民崩溃的那一天。 ——所以,在我还好好活着的时候,若是能看到我最好的朋友成家,娶妻生子……我李玉泽这一辈子也算是无憾了。 他的眼睛不断在方宜民脸上徘徊着,目光里有点留恋,有点纠结,还带了点微不可查的……舍不得。 方宜民自认心志坚定,却仍然被李玉泽寥寥数语击得溃不成军。 他看着对方无比认真的神色,到底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吗?……你真这么想的?” 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李玉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出这些话。仿佛鬼使神差地,他一听到方宜民要去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赏花会,自然而然这些话就脱口而出了。 看着方宜民明显低落下来,又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李玉泽心里有点后悔,但表面上又继续点了点头:“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方宜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看李玉泽表情没半点破绽,仿佛对方真的是为他全心全意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他比自己还要上心一样。 既然这么挂心,那你怎么不自己来啊!方宜民腹诽着,木桌的一角被他抠下来不少木屑,几乎要变得坑坑洼洼。 方宜民赌气地想:既然你都不要我,那我也不要再考虑你的感受了!不就是个赏花宴吗,我去就去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他于是飞快地道:“其实我觉得这个什么赏花宴,去一去也挺好的的对吧?从羿,你说得对,我年纪也不小了。到时候在赏花宴上,看看风景赏赏花,再和别人聊聊天,说不定……就蓦然回首寻到了我的那个人,传出一段佳话呢。” 李玉泽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明明方宜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听他刚刚说的话,这个决定也完全遵循了他的叮嘱,李玉泽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努力牵动嘴角,却发现根本牵不动僵硬的肌肉,只能勉强笑道:“那……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子澜,我会替你高兴的。”李玉泽又欲盖弥彰般地补了一句。 方宜民看着他僵硬的表情,嗤笑了一声:“哦,是吗?” ——李玉泽,你这个胆小鬼。 他举起酒杯,那姿势甚至比常年呆在北地,有时候需要把酒当水喝的李玉泽还要豪放。 方宜民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李玉泽,就这样看着他,把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第19章 两个人这顿饭吃得可以说是不欢而散,气氛沉闷得几乎要凝固,一个闷头吃菜,一个闷头喝酒。 李玉泽率先吃完,老老实实坐在原地等方宜民。 方宜民慢慢吞吞吃完,把筷子搁下,又慢条斯理擦了把嘴。 他瞟一眼坐立不安的李玉泽,才道:“从羿,你吃好了?” 李玉泽点点头,纠结片刻,解释道:“子澜,其实刚刚我说那番话,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反常,又觉得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了—— 这其实也算是他的真实想法,但又有另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躁和不安盘旋在他心口,从听到方宜民的名字出现在那两个人嘴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怎么也消除不掉。 他突然有一种疯狂的想法——把眼前这个人据为己有,让他的身和心都属于自己,那样,他就再也没有要跑出去的心思了…… 去什么乱七八糟的赏花宴!他的珍宝就该被好好地束之高阁,不被任何除了他以外的人觊觎窥探。 方宜民酒量浅,今天却不管不顾地喝了将近十杯。 离开雅间的时候,他看东西都几乎重影,还是被李玉泽搂着腰部,才不至于摔倒。 “子澜,你慢一点,别走那么着急……” 李玉泽小心地带着怀里人的腰,那种不盈一握的触感,又让他刚才的疯狂想法死灰复燃。 好不容易下了楼梯,灵犀已经等候在楼下。李玉泽借着她的帮助把方宜民扶上了马车,刚想撤开,就听见好友在叫他的名字。 “李玉泽。” 李玉泽凑近了一点,想要听清方宜民在说什么。 方宜民又唤道:“从羿……” 李玉泽摸了摸他醉红的脸,柔声道:“我在呢。” “你为什么……你就不能……” ——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开?让我去那个什么赏花宴?你难道还想让我和别人成亲么? ——我已经这么在乎你了,你就不能……在乎我多一点点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啊。 方宜民看上去很伤心,漆黑的眼睛一刻不眨地看着李玉泽。 也许是被什么液体湿润住,他的眼睛显得亮晶晶的,透着一种让人心软的脆弱。 李玉泽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语调温柔地哄他:“我能不能什么?子澜你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 方宜民摇了摇头,苦笑道:“算了……你根本就不懂。” 他语气里的悲伤太过于明显,以至于李玉泽都有点发愣,看着他喃喃道:“子澜……” 方宜民却止住了话头,好像不想再和眼前的人交流,转头吩咐自己的侍女来扶自己:“灵犀,我们回府吧。” 李玉泽见状,只能从马车上退了下来。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之后,李玉泽便一直用关切的眼神,望着方宜民远去的身影,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见了才起身回府。 ------ 李玉泽回到家的时候刚过申时。 他走进中堂,看见父母都在里面,愣了一瞬,问安道:“爹,娘,孩儿回来了。” 跟父母亲问过安之后,李玉泽便要回房间休息,却被母亲开口叫住。 李岩和李夫人正在堂子里喝茶闲聊,不知不觉话题就转到了这次陛下举办的赏花宴上。 他们家的这几个孩子,李玉钧和李玉泽都早早过了年纪,只是一个两个都没有这份心思。 小女儿李梓潼也快到了要许配人家的年龄,因此,李夫人对这次赏花宴不由得多上了几分心。 “羿儿,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看着你似乎……没什么精神?” 李夫人坐在李岩身边,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李玉泽摇了摇头,无精打采地道:“娘,我没事,可能今天出去一天,累着了吧。” “羿儿今天和谁出去,做什么了?”父亲李岩问道。 李玉泽答道:“和子澜一起,也没去哪儿,就在濯京城四处转了转……然后在万香楼用了午饭。” “那怎的如此疲惫?”李夫人有些担心,“最近倒春寒,天气寒凉,莫不是生病了吧?” 李玉泽体格一向强健,自己都没料到这一种可能。被母亲一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太阳穴一阵一阵地发疼,明显就是冷风吹多了之后的发作迹象。 李玉泽叹了口气,心里有点无奈——以前天□□军打仗,也没个头疼脑热的……难道自己从朔北回来,身体竟然变娇贵了? 他摇摇头,安慰母亲道:“娘别担心,今日让小厨房做点姜汤,明日我再好好休养一天,保证后天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你这孩子……”李夫人看了看他,轻轻戳了戳儿子的脑门儿,无奈地数落道,“你好不容易回家来一趟,陛下又给你许了这么多天的空闲,本来就是要你好好休息的!你倒好,一天到外还是净在外面晃!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半点儿都闲不下来,不听话。” “好好好,我都听娘的。”李玉泽坐在父母亲中间,一手搂着一个,“那我从明天开始,半步不出府门,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好不好?” 李夫人不满地拧起他的脸:“从羿,你贯会说得好听。” “诶诶诶,娘,疼疼疼!!!您松手松手松手……”李玉泽握住老娘的手,赶紧告饶,“我这次一定老老实实,不乱跑了!我以爹的名义保证!” 李岩看着儿子恢复了点活蹦乱跳的模样,笑道:“你这小子,明明你娘训的是你,拿我作保证有什么用?” 李玉泽看着父亲,嘿嘿笑道:“爹,俗话说,父子同心嘛……娘训我,你可不得护着我点儿?” “你就会给我戴高帽。”李岩摸着胡子,又笑了一声,“看来下次你娘训你,我不护着你都不行了。” 李玉泽又嘿嘿一笑,立刻从善如流:“那儿子就先谢过父亲大人了!” 这样子一家三口坐在一块儿,聊天谈笑,气氛十分温馨。 李玉泽忽然停顿了一下,犹豫片刻,问道:“爹,娘,你们能跟我讲讲……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李夫人和夫君对视一眼,有点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从羿,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岩一幅看透了一切的表情:“羿儿这是想跟我们取取经吧!哈哈,看来我们的儿子,难道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了?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听听好消息?需不需要你娘和她们家联系联系?三媒六聘的事情,可马虎不得啊,一定不能委屈了人家女孩子才行!” 李玉泽嘴角抽动,没想到自家亲爹已经想到这么远的地步了。他思索了片刻,纠结道:“也不完全是吧……” 方宜民的话……能算吗?他心仪对方吗?可子澜,也不是女子啊……? 李玉泽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就问了爹娘这个问题,仿佛鬼使神差一般,他想要听听父母那一辈的爱情故事。 “不完全是是什么意思?”李岩低下身子来,郑重其事地告诫李玉泽,“从羿,你如果真的和人家姑娘两情相悦,那就千万不能辜负了人家啊!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对人家负责任,知不知道?” 父亲的语气很严肃:“特别是超越礼数的那些事情,在嫁进我们家之前,一定不能和人家做。要有分寸,知道吗!” 李玉泽被父亲的劝诫弄得红了红脸:“爹,你这都说哪儿去了……我只是问个问题,好奇而已,暂时还没有喜欢的人。” 李岩和夫人对视一眼,开始思索着该怎么讲述他们当年的故事。 夫妻俩的视线越过中间坐着的李玉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想起那些陈年旧事,竟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嗯……怎么说呢……”李夫人回忆着当年的往事,慢慢地开了口。 “当时你爹爹是我父亲的门生,时常会来家中向我父亲请教学问。一来二去……我认识了他,他却不识得我。”李夫人笑着回忆,李岩伸手过去,牵住了她的手。 “确实……我意识到我心悦于你的时候,已经很迟了。”李岩在官场浸润多年,当年的那种懵懂青涩早已消失不见,想起当初那个木讷的毛头小子,心里也是感慨万分。“幸好没有错过你。” 李玉泽早已经识趣地坐在了下首,专心致志地听父母亲讲当年的故事。 李夫人道:“他当时真的是个呆子,我明明就心悦于他,他却老是要和我保持距离,说不能唐突了我……差点把我气个半死!” 李玉泽感觉自己膝盖仿佛也中了一箭。 李岩被夫人这样数落一通,倒也丝毫不生气:“我当时确实太笨了,你娘生气也正常。” “所以娘,你就这样放弃了么?”李玉泽问道。 李夫人看了儿子一眼,笑道:“我当初要是放弃了,现在哪儿来的你呀……没有,我没放弃,也不生气其实,谁叫自己喜欢上了一块木头呢?……怎么都开不了窍,这样一天天看着,却一天比一天还想要见到他。” 她眯着眼睛,似乎在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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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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