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把小娘子的家世出身道了个清楚,然后说:“我也是偶然得知这位慕家娘子,是个可怜的孩子,这些年在后娘那儿不知受了多少磋磨,先前的婚事也被夺了,如今家里正在给她相看郎君。论身份配你自是不够的,不过我们府里也无需甚么贵女来点缀门楣,紧要的是性情好,能得你喜欢,你看着如何呢?” 嘉太妃了解诚王,她这儿子心肠软,生来就有颗济世救难的心,不然也不能被之前的赵氏拿捏那么死,所以故意把人家小娘子说得可怜些。果不其然,向来对这些没甚么反应的诚王踟蹰了下,“您看着办罢,若是相中了,直接定下就是。” 他眉宇间有股沮丧,估摸又受甚么打击了,彻底心灰意冷,终于松了口。 嘉太妃喜笑颜开,“哪儿能这样草率,明儿我托人找个由头引我去慕家见见这位小娘子,若果真和人说的一样,便令你们二人见见,能合眼缘,就定下这亲事。” 诚王一应说好,面对这位掌控欲极强的母亲,他如今很难有太强的反对之心。 正准备回房时,他想到今日在同僚中所闻,忽然转身问,“母妃和卫氏那边没了联系罢?” “自然没有。”嘉太妃讶异,“陛下都登基三年了,怎么还问这个?” 当今绥帝在先帝众皇子中序齿为二,卫氏则是当初三皇子母妃的家族。 卫家手握重兵,是三皇子的有力倚仗。所以那会儿作为太子的绥帝险些被玉妃及其所出的四皇子戕害时,三皇子依旧能安然无恙。 后来崔家和玉家斗得水深火热,叫三皇子也起了些心思,私自做了些小动作,可惜不够聪明,被绥帝发现。因罪不至死,也未能酿成大错,所以绥帝一登基就给了他一个亲王称号,赶去了千里之外的荒凉澜州。 卫氏为保全家族,主动上交兵权,卫家军则被绥帝打散分入各部,按理来说已经彻底没了威胁。 嘉太妃原先和宫里的卫氏关系不错,时常走动,待卫家出事后就再也没见过卫家人。 诚王扫过紧闭的门窗,“寿王不见了,澜州的观察使传讯说,两个月前寿王忽然就消失无踪。陛下遣人去查看,如今已经过去大半月了,派去的特使也毫无音讯。” 嘉太妃经历三朝风雨,迅速明白过来,恐怕寿王不是消失在了澜州,而是澜州那边脱离了朝廷的控制,“陛下要出兵?” “那倒没有。”诚王摇头,“局面未明了,陛下不会轻易出兵。再怎么也要等过了这个年关,春日回暖了再说。只是这段日子会有许多人盯着卫家,母妃可千万别犯糊涂和他们牵扯上了。” 嘉太妃连说不会,“这些事情我还是明白的,只你在朝堂当心,万一真有战事,也不许当出头鸟,切莫说甚么要领兵的话,我就你这一子,别叫我不得安眠。” 诚王神色一滞,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须臾又自嘲一笑,“母亲多虑了,我已经不是二十岁的热血小郎君,如何有这等勇气。我会好好待在长安,侍奉您。” 说罢没再看嘉太妃,大步迈入无边的夜色中去。 ** 嘉太妃行动迅速,翌日就寻了和慕家时常走动的参知政事夫人,将缘由一说,叫参政夫人立刻表示理解。 “真是巧了,前些日子相语也托我给那位二娘子看是否有合适的郎君呢。”参政夫人见嘉太妃神色便知她在想甚么,含笑解释道,“不瞒太妃说,相语先前因着为妾这事,心底确实存了怨气,但也是冲着温氏,和那二娘子干系不大。这次因笙月任性搅了人家好好的婚事,相语也心存愧疚,所以想好好弥补她。” 参政夫人和云氏是手帕交,向着云氏的话儿只能信三分,嘉太妃心里明镜般,面上含笑道:“如此倒是正好了。” 参政夫人说是,“其实我也没瞧过她家那位二娘子,小姑娘得了眼疾内向腼腆得很,不怎么见人,不然相语早就想带她去参宴多露露面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就带太妃去慕家坐坐,还能帮着参谋参谋。” 几句话下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同坐上油碧车往慕家去。 …… 长安城的圈子里,论地位资历,嘉太妃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天子见了她尚且要尊称,旁人也愿意给这位几分薄面。 但随着诚王和赵娘子和离后曝出的一些消息,许多人家对于嘉太妃欲为诚王续弦一事都敬而远之。 听闻嘉太妃从二人成婚三月时就张罗纳妾,一年后赵娘子还未有孕就时常给人“立规矩”,据说连夫妻俩行房的时机和次数都要管,叫出身武将世家的赵娘子都苦不堪言。 也是赵娘子这样坚毅的性子经得住她磋磨,凭着和诚王的感情,硬是在嘉太妃手下如此捱了十多年。那些听说了内情的人家,哪个不带着自家女儿离得远远的。 云氏暗地里还嗤笑过这位是“老妖婆”,乍听下人说嘉太妃到府里拜访,很是措手不及,连忙带人去迎。 参政夫人作中间人,介绍二位认识,含笑道:“长安城就这么点大,太妃和相语少不得在宴上见过,只是往日没甚么交集,不得熟悉,如今可不就来了缘分。” 她和云氏是闺友,不讲那些客套话,看着奉茶的仆役退下,就把嘉太妃此次的来意三言两语道出,“你家那二娘子可在?不若叫她出来瞧瞧。小娘子虽说静些好,但也不能太胆小了,至今竟连一个宴会都没参过,来日走出去旁人都不认得,岂不闹出笑话。我知道你总觉得自己不是人家亲娘不好管教,可也不能太纵容了,幸而人是个懂事的,换一个,指不定长成甚么模样。” 云氏知道参政夫人的意思,附声说是,“不怕太妃笑话,过往那些事许多人都知道,二娘子和我存着误会,着实不好像笙月那样管教。” 俩人就这话题聊起来,竟有了种后娘难为的诉苦感,听得嘉太妃内心好笑,并不掺和这些,只淡然品茗。 传话的下人很快回了,“二娘子不在院里,似是出府去了。” 云氏转头,赧然道:“这孩子在府里向来出入自由,我是管不着的,竟叫太妃跑了趟空,真是不好意思。” “是管不着还是不愿管,我也不挑明。”嘉太妃不轻不重放下茶盏,不悦道,“你作为主母,连府里小娘子的去向都不清楚,竟不知怎么当的家。虽说不是出阁就掌的家,但也学了这些年,难道还要和人家新妇一般糊涂不成?” 嘉太妃这趟落空,心底不爽快,自是逮着人训一顿,且专挑人痛处碾。云氏当面笑着应是,等嘉太妃走了就拉长脸,怒道:“这老虔婆,自己府里的王爷不够她管,竟跑别人府里撒野来了!任她是甚么太妃,我还要听她的不成。你也是,好端端的把人引到这儿来做什么?真叫这婚事成了,以后叫慕南音仗了诚王的势,笙月岂不是见了她还要行礼?” 云氏千个万个不愿意促成这婚事,被参政夫人劝住了,“莫只看表面,我这可是真真为你和笙月着想。你想,打从笙月夺了二娘子的婚事,你身边有几件顺意的事?慕怀林最近待你不冷不热不说,外边儿有些话更传得难听,说你欺负人家小娘子打小没了亲娘,连婚事都要抢给自己女儿,就差拿你编后娘的书来说了。” “说是要另觅个好亲事,可先前定的是庆州伯,门第总不能比庆州伯低太多罢?那些差不多的,又都是家中看重的子弟,你愿意舍得下脸面帮她奔波?诚王府的境地你也知道,有这位太妃在,谁去都没什么好日子。但你的名声就不同了,诚王怎么说也是皇亲,你肯为二娘子谋这门亲事,不正好说明你大度?”参政夫人道,“诚王这些年也就是因身份得了个王爷的位置,哪有甚么出息,来日谁比谁尊贵,不是一目了然的么,你可别鼠目寸光,尽瞧着眼前了。”
第17章 参政夫人所言,云氏仔细考虑过,觉得不无道理。 如今她名声受损是其次,关键是慕怀林近些日子对她冷待了许多,大约是因家中出了姊妹易亲之事让他颜面有损,又或是终于意识到温氏所出的也是他的女儿。 无论哪种原因,都让云氏很不好受。 她对慕怀林的情意无需说,当初年少时认准了他,自甘为妾也情愿,为此不知遭受了多少相识之人的笑话。这种耻辱感在她心底日积月累,化成了对温氏及其子女的深厚怨气。 云氏一直认为,能够忍着不对温氏的女儿出手,已经算是她心慈手软。本想着这辈子也就这般无视对方过去,没想到天意所在,笙月竟看上了庆州伯幼子。 她其实不大中意朱明意,可笙月在她跟前哭闹不止,最终用一句“阿娘难道希望我也变成当初的你吗?”说服了她,叫她第一次不顾慕怀林的想法,执意促成了这桩姊妹易亲来的亲事。 慕怀林因此事与她生了龃龉,若是她将功补过,说成这桩婚事,他应该就不会再介怀了。 云氏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待天幕暗了,慕怀林忙完公务归府时就立刻转去书房。 对慕怀林冷淡的神色只作看不见,她含笑将白日的事说出,并道:“参政夫人保的媒,嘉太妃瞧着也很想说成这门亲事。只可惜太妃今日没亲眼见到二娘子,还没定下主意,不过已经约好了,让我下次参宴的时候把二娘子带上,你觉得如何?” “诚王?”慕怀林皱眉,想起诚王的岁数,“他比南音年长了十七岁。” 甚至只比他自己小几岁,若成了翁婿,该是怎样的尴尬? “年纪大些,更懂小娘子的心思,也会迁就她。”云氏道,“二娘子的性子,你也知道,说娴静都是好话,称孤僻也不奇怪。她双目……又有些不足,寻常人家听说后就打退堂鼓了,剩下的都是些家世寥寥之辈,或是家中庶子,这样的人家,我也不好说给她。” 原先提起南音就一脸厌恶的云氏,如今终于学会了收敛,让慕怀林看在眼里,心中微叹,面上的冷淡也稍微少了些。 云氏再道:“且诚王是重情之辈,和赵娘子成婚多年都未纳妾,未有所出也不曾想过休妻。如果不是实在……恐怕都不会和离。二娘子需要的,不正是这么位能爱护她的郎君?诚王是皇亲,虽说年纪比二娘子是大了些,但很难再有门第这样高的好亲事了。” 许多官场上筹谋的男子,是瞧不上像妇人那样打听那些家里长短的行径的。慕怀林也是如此,所以对诚王和赵家娘子和离一事,他只知一不知二,对于嘉太妃这个婆母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更是不怎么清楚,完全不知有些人家对诚王府的避之不及。 听云氏说罢,他觉得挺可行,思索片刻道:“如此,你寻个机会带二娘子去参宴。她还是胆小了些,我几次唤都不肯出门,很需要磨练,你带她多认识些生人,也管束着笙月,别叫她欺负妹妹。” 云氏都说好,敛了一切脾性很是柔顺,和往常大有不同的模样令慕怀林叹了一声,道:“你确实有心了。” 云氏眼眶一红,“实不相瞒,叫我真做二娘子的亲娘,那肯定不成的。可我知笙月这次所为惹了郎君不快,她尚且年少不知事,有错,只能我这个做母亲的帮她弥补。郎君待我冷待些不算甚么,只盼待笙月一如既往,她近日常在我跟前哭诉,说爹爹不疼爱她、不要她了,我瞧着真是……” 多年的夫妻,且其中还经历过一道令两人无比同心的大坎,云氏泫然欲泣的神色到底叫慕怀林心软,“笙月骄纵了些,该磨磨她的性子。” “是,我已在慢慢教她了,她也改了许多。”云氏将姿态摆得很低。 夫妻俩一句一句交谈着,冰山渐渐融化,春日欲将回暖,终于有了和好如初的迹象。 ** 南音习得新画技,正是自个儿在院子里细细琢磨的时刻。 她和绥帝约定初一十五在瀚羽茶庄相聚,期间的日子,她就准备好好儿钻研画工,不想叫先生失望。 主院那边传话说请她参加五日后玉灵长公主的文会宴时,南音没怎么放在心中,照常以身体不适的由头回绝了。 没想到当日午后,便有人领大夫前来,“听闻二娘子身子不舒服,夫人立刻着婢请了大夫来,好叫二娘子早些好起来。” “是一些老毛病。”南音坐在位上仍没动,脸往里侧着,没有正看他们,“不劳费心,我自己休息几日就好。” “二娘子说笑了,不舒坦怎能硬熬着,没得耽搁出大病来,还是叫大夫看看为好。”来的婆子不比张玉,她说甚么就是甚么,如今的架势更像是得了云氏的令,非治好她的“病”不可。 青姨打理铺子去了,琥珀和紫檀两个对这婆子而言都还稚嫩,三言两语就破了她们的阻拦,请大夫给南音诊脉的同时,佯作没瞧见她冷淡的神色,笑道:“夫人也是为二娘子着急,她想带二娘子去赴长公主办的文会宴,多见见京里的人家,整日在院子闷着也不好,二娘子说是不是?对了,夫人还吩咐给二娘子新做些衣裳呢,娘子喜欢甚么颜色甚么式样的?婢这就去着人准备,日子是赶了些,但也来得及。” 婆子滔滔不绝,把话儿都说完了,也没得南音的几句回应。 她待慕怀林派来的人尚能应付几分,但对云氏身边的人,的确做不出样子。 索性婆子不在意这些,听大夫说只是寻常伤神,食补即可,便喜笑颜开地说好,离开前不忘叮嘱,“待会儿婢就带人来给娘子量体裁衣,若有喜欢的,娘子也可先想想。” 五日后就是十五,南音千百个不愿意去参宴,不想见生人是一方面,更不想耽误了和先生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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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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