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的天幕下,往日辉煌璀璨的鸾仪宫也覆了一层灰淡,太后倚着引枕,闭目任女官捏肩捶腿,殿中浮着淡淡的药味。 “起罢。”太后给二人赐座,面上倒无病容,像是倦意更盛。 崔大夫人坐近,奉上一匣药,“这是大公子从海外求来的神药,医治头疾有奇效,听闻娘娘头疾又犯了,郎主立刻令妾身送来给娘娘。” 崔太后无子女,绥帝以及崔家的几个小辈都是她看着长大的,闻言不由动容,“你们有心了,哀家其实没甚么大碍,只是近日天儿不好,迟迟不见朝阳,闷出的病罢了。” “娘娘可要为陛下,为万民保重凤体。”说话间,崔大夫人接过侍女的活儿,亲自为太后捏肩,“近来长安得风寒的人多,家里也病倒了好几个,听闻娘娘凤体抱恙,郎主和妾身都是食不下咽。” “得风寒?”太后唇畔浮现冷笑,“都是在朝堂上得的病罢?” 崔大夫人不敢接话,过了会儿才道:“正月的天儿不好,穿得厚了容易热着,单薄了,这风寒又马上就找上来了,真是叫人左右为难。” 太后说:“那就适量地穿,把握好度。” “是,自是这样想的,家里人也正摸索着这阴晴不定的天儿,随时添换衣物呢。” 卢德容静静端坐,嗅着殿内药味、薰香混杂的气息,目光偶尔瞭至窗畔,有侍女正在支起窗架,朦胧的光透进来了,对于深幽的内室并不起甚么作用,倒是吹散了些浊气。 她的思绪跟着静置了许久,直到崔大夫人轻轻一声,道是要去更衣,请她服侍太后娘娘。 接收到崔大夫人眼色,她领悟其意,自觉坐了上去,先说了几句话,踟蹰的模样让崔太后看明白了,挥手遣退其余人。 “怎了,是有何事要说?” 作者有话说: 为了赶九点更新停在了这里QAQ,所以有二更!夸我昂
第38章 “太后娘娘——”卢德容几番忍耐, 眼眶仍慢慢泛红,一滴泪水轻轻落下,让素来端庄沉稳的她终于有了柔弱模样。 她埋首伏在太后膝上, 再抬起, “陛下是不给卢家活路了。” 崔太后轻抚她的手一顿,“这话怎么说?” “陛下昨夜着内卫统领往卢家下旨,令卢家补缴赋税,要在三月内补齐五百万贯入国库, 不然便以抄家论处。” “五百万贯?”崔太后也为这个惊人的数字微微睁目。 据她所知,大绥一年的国库收入也不过三千万贯, 绥帝竟要卢家交出国库一年收入的两成,这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和抢钱有甚么区别? “是, 之前大伯糊涂,昧下的那笔赋税也不过几万贯, 本打算双倍奉还,但陛下如今翻了不知多少番,便是倾全族之力,也拿不出这么多银钱啊。” 卢德容的惊惧不是作假, 半个月前,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卢氏女,家中做足了将她送进宫为后的打算,如今却面临着随时被抄家的风险。其中代表的不仅是银钱问题,更是陛下直接表达的不喜,好像之前家中的那些想法,全是自作多情。 其实若和范阳族中说出此事, 难关并不是不能过, 范阳是有名的膏腴之地, 积攒下来的钱财足以倾国,但他们怎么可能大伤元气,去接受陛下这毫不合理的惩罚? 崔卢两家向来密不可分,家中便立刻想来找太后求情。 太后已拒绝了许多世家的请求,家中不好单独求见,便借崔大夫人这一趟,捎上了卢德容,盼她能让太后动恻隐之心,说服陛下收回成命。 卢德容道:“太后娘娘,想来家中是不知做错何事得罪了陛下,不然仅凭这赋税的错处,陛下不会严惩至此。还请娘娘代为陈情,请陛下明示,也好让卢家有赎罪的机会。” 崔太后不知要如何对她说,陛下是突然下了狠心要打压世家,率先拿卢家开刀,八成是因她提的立卢家女为后一事。 可这五百万贯,也着实做得太过分了,难道他就不怕世家联手反扑,朝堂动荡影响根基吗? 太后望着袖口涟漪般荡开的团纹,脑中想到那夜绥帝对她冷冷道出“朕是天子”的模样,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真的是疯了。太后想,先帝在时,也不曾像他如此激进。 “……娘娘。”卢德容的声音唤回了太后思绪,她祈求地望来,没有了往日傲然的气势。 太后叹了声,抚过她的脸,“是哀家耽误你了。” 如果不是她被卢家大夫人说动,同样属意了卢德容为后,这孩子也不会耽搁到现在都没说亲,看绥帝的意思,立她为后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卢德容一颤,竟隐约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娘娘,德容……德容自知不配后位,但仍愿服侍陛下左右,以求赎罪。” 太后没有应下,她已清楚自己不能左右绥帝的想法。 起身唤侍女入内,太后道:“走罢,这件事哀家必须要去陛下那儿走一趟,待会儿崔夫人回来,你们先让她在宫里候着。” 她招人问绥帝行踪,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内侍答道,这个时辰永延轩正在施针,陛下应在那儿。 永延轩——这是这段时日以来卢德容常在耳畔听到的词。 她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垂下的眼眸中有几许难堪。 ** 第一针落下的时候,南音就不由自主攥紧了袖口,极力忍住想要后退的想法。 太痛了,这种痛比她想象中还要凌厉,甚于刮骨刀、刺心剑。江盛在这之前,已经给她双目敷了一刻的麻药,可那对于皮肉伤也许有效,对于这眼内挑针的疼痛,只能说让她不至于太过失态。 这还是第三日,余下的七日她竟不知要如何度过,只是一想就觉得黑暗无比。 左眼挑针时,右眼会被布条遮挡,南音紧紧攥住的手心被人掰开,一只更有力的手握住了她。 她的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刺出了几道血痕。 服侍汤药的侍女微微一颤,竟险些将它洒出碗沿,她连忙无声跪地告罪。 绥帝没有看她一眼,凝神于江盛的指间,如果江盛仍有感知,定也会被这种视线的压力所迫,幸而他沉浸于施针,其他的动静全被忽略了。 “慕娘子忍住,尽量少流泪。” 话是如此,可这种身体的反应谁能克制,南音感觉浑身都在颤抖,都不知自己握着何物,把它当成了一切的支撑点,所有压制疼痛的力气尽付于此。 施针结束时,她像从刚从水里捞出来般,浑身因汗水湿透,倚在绥帝怀中,被他轻轻拍打着。 江盛额头也全是汗水,这时才注意到绥帝的姿态,连忙避开视线,“我这就去写今日的止痛药方,慕娘子稍候。” 止痛药方并非一成不变,因其中有药物需控制剂量,也不可长期使用,江盛每日都会视情况调整。 南音挑白翳的左目被遮住了,眼皮明明合起,也好似有光线乱洒,让她有头晕眼花之感,一阵阵的疼痛让她难以说出话来。 冰凉感忽然覆在脸颊上,和着不知从哪儿来的微风,让南音好像嗅到了山顶上霜雪的气息。 “不用刻意压制。”绥帝道,“痛就叫出来。” 然而南音即便不清醒,也依旧抿唇不出声,好像不肯对这点疼痛示弱般,宁愿把唇咬出了血也不叫出来。 很快,她紧咬的唇被强制分开了,有甚么东西探进她口中,南音混沌的脑袋只觉此物可恶,狠狠咬下,以要将它挫骨扬灰的势头咬下去。 全英张大了嘴,紫檀和琥珀也不自觉停下动作,直到落地罩外有内侍无声快步地绕了过来,凑向全英耳语几句。 全英颔首,硬着头皮上前,“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嗯。”绥帝不紧不慢地拍打着南音,直到她情绪渐缓,慢慢松了口才起身,随意用帕子擦了擦被咬出血的两指,吩咐左右,“照顾好慕娘子。” 屋内十余位侍女齐齐应是。 太后这段时日都没来永延轩,一是因她那几日确实犯了头疾,不便出门;二是再想起南音,总有种难言的复杂。 她当然知道南音无任何过错,只是恰巧被绥帝喜欢上了,而绥帝又是那般和常人不同的性情而已。 南音本身的美丽、聪慧,是无错的。 闻到浓郁的药味,太后终究难掩关心,问江盛:“眼疾治得如何了?可有把握?” 江盛俱仔细回答了,而后立在桌旁思索药方,边用笔将药名一一写下。 卢德容离得近,把药方看得清楚,触及某一药名时意外地抬下了眼眸。 绥帝出来了,太后当即上前,开门见山地道出有事寻他。 绥帝颔首,“去别处罢,她需休息。” 三人转去了附近的亭中。 绥帝和太后说话,卢德容是没有资格插嘴的,她只能静候在一旁,视线向下,望见了绥帝垂在身侧的手。 那是齿痕,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且看痕迹,若非是岁数尚小的孩童,便只有女子才有。 思及陛下方才待在何处,卢德容对那位的眷宠之深,又有了新的认知。 她的袖口内侧已被攥得皱巴巴,来时母亲叮嘱的话尤在耳畔,但她慢慢的已经生出退缩之意。 陛下明显不喜卢家,不喜她,如果一味献媚,以陛下的性情,恐怕也只能自取其辱。 兀自神游间,太后唤她,“德容,你上前来。” 绥帝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她,很淡,既无她想象中的不喜,也没有甚么起伏。 他道:“卢家无人了,竟派你进宫求情。” 作者有话说: 可恶没有写到想写的剧情 算了明天再来_(:з」∠)_
第39章 绥帝是长安城中诸多女子的梦中情郎, 在卢德容那儿,更是等同于未来夫君。 她尚未及笄时,就已经被家中告知这个位置将会属于她。父亲道, 陛下是他们一手捧上去的天子, 未来的后位定也会从这几家中出,崔家无适龄的嫡出娘子,他们卢家是最有可能的。 为此她日夜修行,一刻不敢懈怠, 生怕有任何配不上陛下之处。 即便日复一年,宫中依旧无旨意传下, 她仍旧抱有希冀,因为陛下的后宫也无其他人。 她为那个位置足足准备了三年, 其实无论是家中还是她本人,都不甘心放弃。 此时此刻, 被尊崇仰慕的陛下如此评说,卢德容难堪地想钻到地下,仍旧努力维持仪态,向绥帝一字一句陈情。 太后亦道:“五百万贯着实太多了, 陛下要严惩,也不是这么个严惩法。你曾道不喜重典酷吏,但这难道不是另一种重典?” “卢家拿不出五百万贯?” 卢德容跪地叩首,“还请陛下留情。” “林锡。”绥帝唤人,“你来说,朕为何要罚卢家五百万贯。” 林锡如今擢升内卫统领,昨夜的旨意便是他去颁下, 领命后从袖中取出账簿, 不高不低地朗诵, “天和十年,户部尚书卢健奉命往河西赈灾,与河西节度使合谋运卖官粮七千石。” “天和十一年,卢孟行与掌印太监张荣伪造官印侵占民田、私赠赋税、盗取国库,牟利百万余贯,罢职后归还银钱十万贯。” “天和十二年,二十三名官员向户部借债共计两千万贯,卢家得一百五十万贯,归还十万贯。” ………… ………… 林锡一直读到天和十六年先帝驾崩,再转成绥帝登基后的三年,卢家毫不收敛,反而愈发猖狂。 罚这么多银钱的事了,绥帝眼也没抬,“继续。” 林锡再掏出另外一本账簿,“天和十年,卢旻迎娶王六娘,聘礼四十万贯,占五街,流水宴万贯。” “天和十年,卢氏在扬州、苏州建园买园各一座,修葺、购置古董字画等,共计花费一百万贯。” “天和十年……” 世家行事之豪奢,尽显于林锡的第二本账簿。事无大小,皆记载得一清二楚,其中甚至写到卢家为养爱犬,每日宰牛数头,与此同时,其管辖的的田地中,百姓却无耕牛可用。 不知不觉,灰霾的天飘起细密雨丝,在四面无挡的亭内外肆意飘荡,卢德容的衣角、鬓发都沾上了水珠,重重的水汽萦绕下,她却没有整理仪容的心思,指尖比雨水还显得冰凉。 陛下竟将这些查得如此清楚……在这之前,任何人却都不知晓。 她的心中涌出巨大的恐慌,第一次抬眼窥探天颜,那张脸被笼在雨雾中,看不清细微的目光,但毫无疑问在听着这些世家罪行中,变得越来越冷,透出了一股厌恶。 崔太后的眼眸亦一点点垂下,大厦将倾,非一木所支也,无论是她或卢德容,今日都无法劝动绥帝了。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恐怕从征伐突厥归来的那一刻起,就暗暗把獠牙对向了世家,一直沉默且隐忍着。 崔太后甚至开始怀疑,他从前不想封后纳妃真的是因为清心寡欲,没有开窍吗?倘或三年前登基大婚,他的皇后和妃子,必有半数以上会出自这些他厌恶的氏族。 “天和十年,卢家家主更迭,之前的事朕只当它已随前人入土。”绥帝这么说着,卢德容还要叩首谢过恩典。 在他的示意下,林锡将两本账簿合上,恭敬奉至卢德容面前,“请卢娘子收好,或有遗失,在下那儿另誊抄了十余本。” 想来这是专属卢氏的账簿,还有王氏、郑氏、崔氏等。 卢德容接过账簿,上首又传来平淡的问声,“五百万贯,卢家可拿得出?” “……请容德容归家向长辈呈禀。” 浑浑噩噩地归家,卢德容满身衣衫被雨水淋湿,狼狈的模样让其父母皱眉,“怎了?陛下如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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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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