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就算陛下一时被你迷惑,太后也不会容你的,天下人不会容你——” 卢德容的怨气化成此刻对南音的一句句声讨,以为竭尽全力可让南音难堪、羞愧,但没想到她听着听着,反而愈发静了,甚至连刚醒的一点儿头晕,都短暂消失了。 “还有吗?”南音问。 卢德容一愣,“还有甚么?”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遭遇灭门之灾,你是该愤怒,可下令之人非我,行刑之人也非我,方才陛下和世子都在此,你不敢质问他们,只敢在此时声讨我吗?” 卢德容被问得呆住,好半晌嗫嚅道:“因为……你才是罪魁祸首。” “是么?”南音轻声,没有再看形容狼狈的卢德容,视线越过她,望向了屋内深处,“害你蹉跎至此,不曾议亲的,是你的爹娘至亲,因为他们一心想让你入主后宫。让卢家有今日灭顶之灾的也是你们平日行尽不得人心之举,今日你们能够因为不满陛下没有选你做皇后、没有按你们的意愿行事而对他庇护的我下手,来日就能够因为陛下没有满足你们更大的欲望而对他出手。本身行的就不是忠君之事,何必把罪责都推卸得一干二净,若我是陛下,也容不下你们。” “你不想去怪罪生养自己的卢家,也不敢去怪手握大权的陛下,所以只能在这朝我发泄,是吗?” 羞辱不成,反被问得无地自容,卢德容不想承认,便喃喃说不是,其余的,竟再也说不出了。 南音反而慢慢没了先前的茫然,“在这之前,我曾不解为何偏偏会针对我,叫我真以为自己有不妥之处。但你方才那些话让我明白了一事,弱者抽刀向更弱者,卢家和你一样,只敢如此行事。” “希望你比我更强大,能够轻松克服药瘾,届时无需旁人求情,想来陛下也不会再为难你。” 说出这句话,南音没有再待在昏暗的屋内,推门而出,不出意料看见了守在外边的绥帝和韩临。 “先生,世子。”她唤了一声。 韩临几乎是腾得起身,大步跨来,一副想抱又不敢抱上去的模样,双眼发亮,“南音,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真是……真是对极了!” 听卢德容痛斥南音是祸水时,韩临就气得想冲进去怒骂她一顿,只恨自己没有打女人的习惯,一路除了让卢德容受些惊吓之外竟无其他,叫她还有余力朝南音发威。 没想到南音出奇得清醒,不仅没有被卢德容带进去,反而一句一句反驳了回去,让韩临在心底叫了声痛快,这才真正是出气了。 他早就想说,就算天下人攻讦,那也该攻讦他这个二哥残暴,和南音没有丝毫关系。因为就算没有她这个由头,二哥迟早也会对卢家下手,手段不见得会仁慈多少。 韩临还想说甚么,抬眼却见南音看着绥帝,“先生也觉得,我说的对么?” 绥帝起身,给予了极其充分的肯定,“正是如此,百官听到你的驳斥,亦会汗颜。” 南音这才露出浅浅的笑,颇为轻快道:“其实这些话,也是从先生赠我的史书中学得的。先生曾在英宗那一节做过批注,道天下人将英宗之过尽系于一女子,实在可笑,我才有感此言。” “你已领尽其意。” 能够和先生有默契,无疑是让南音感到非常开心的事。她微微抿唇,想忍住更大的笑容,可是那种开心的感觉仍旧从眼角、唇畔,以及每一根发丝溜了出来,无需言说,都让韩临感受到了那种雀跃。 他杵在中间,无声看着绥帝凝视南音,心底涌上一股酸涩。 大概在此时,他才隐约发现,自己大约、可能,是真的错过了一些极为关键的时日。 作者有话说: 吼吼,卢家这一段就结束了 不知道为啥世子杵中间这儿,真觉得好好笑哦hhhhh
第43章 绥帝有意封锁消息之下, 崔太后直到整件事尘埃落定,才知晓前因后果。 起初她惊得唇都白了,长甲掐着女官的手, “卢家一百六十多口, 当真被他、被他……” 鸾仪宫大太监颔首,并奉上讨卢檄文,“这是陛下着令礼部起草的檄文,卢家罪行尽诉其中, 娘娘。” 崔太后接过一目十行,冷笑一声, 如何不知其中起码有半数都是绥帝捏造的罪名。但这声笑过后,胸口涌上的也是无尽悲凉。 她固然疼爱绥帝, 他既是她最敬爱的长姐所出的外甥,也是当初崔家的希望, 更是如今整个大绥的帝王。她以为这会是崔家最强大的支撑,如今看来,说是催命符也不为过。 卢家已经被他想方设法弄倒了,崔家, 又能被容忍多久? 纵然她提醒过崔家小心行事,但同为数百年的世家,卢家犯过那些错,崔家岂有出淤泥而不染的道理。 她曾觉得绥帝太冷静淡然,像个不关心俗世的世外仙人,现在看来冷依旧是冷,只不过还多了股疯。如果他这样一意孤行下去, 世家也许会被短暂地震慑住, 但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只怕到时候……连崔家都不一定会站在他这边。 他究竟是从三年前就打着这样的主意, 还是近日突然如此的?崔太后神色不明地想着这件事。 她忧心忡忡之际,南音戒药瘾已经过去了近一月。 令永延轩上下长舒一口气的是,江盛今日为南音诊脉看过情况,道她若能坚持下去,至多再一月就能真正戒除。 本来预计的时辰最短也需三月,许是南音自身坚定,受到的照料也足够周到,她恢复得比江盛想象中好许多。 “娘子双目既已恢复,不如多做些其他事,或阅卷弹琴,或去园中游玩,不知不觉这些疼痒便过了。”江盛建议。 “嗯,我知道的。”南音最近恢复了作画,还在同绥帝学下棋,这样打发时间能尽量让注意力转移。 江盛心悦诚服,“慕娘子心智之坚,江盛敬服。待药瘾断却,可否请慕娘子书写断瘾小札,以备后人?” 南音犹豫了几息,还是颔首,“我尽量试试。” 她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厉害,在后来,其实更多是先生在帮她坚持。 其中详细南音或许记不清,但她身边人,确实是再清楚不过的。 第六日的时候,南音就已痛苦到极度想喝药了,口中念的心中想的都是一个“药”字,对身边人诉委屈,说非常难受。紫檀琥珀她们不忍,请侍药房那儿熬了药,绥帝赶来时,药都已经凑到她眼前,被他强行端走,并重罚了紫檀琥珀二人。 神智不清时,南音甚至对绥帝感到愤怒,用尽力气对他拳打脚踢,张口咬他,又哭着道出“先生也一样坏”这种话。 那时候,所有人都能感到绥帝那种压抑的心情,但他硬是忍住了,没有一次拂袖而去。 于南音而言,则是她每每迷惘痛苦时,都能感到自己身处于一个强大温暖的怀抱中,崩溃前夕亦是这个怀抱的主人在安抚她,不住低声道:“很快便好。” 她深觉自己是从中汲取了许多力量才做到这地步,若要记载到小札中,自是不能这么写的。 窗畔支了一方小桌,桌面置砚台、左伯纸、羊毫笔,以及一只细颈长白瓶,瓶中养着鲜妍正好的茶花。正月暖阳打在小桌上,营出春光明媚的美好。 南音就坐在其中,长长的眼睫不住轻颤,似在思索。 一点温热落在了她额头,南音抬眸时,绥帝收回了手指,“在练字?” “并非。”南音将江盛的话道出,请教他,“先生觉得,我该如何写?” 绥帝几乎不假思索,提笔在她面前的纸上笔走游龙,几息就写成一个大字——忍。 南音讶然,“我都是靠忍过来的吗?”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强大。 绥帝给予肯定,“若无你的韧性和坚毅,此事断不可成。” 南音脸色微红,好像想开心,又觉得有骄傲之嫌,于是便成了唇角微抿、眼却带笑的模样。 绥帝唇畔亦有微不可见的弧度,“在我面前不用掩饰,坦然即可。” 他在旁落座,顺手拿起了南音之前练的几张字观看。低眸间,让已然恢复视力的南音将那眉梢上冰雪融化后的温和,领略得清清楚楚。 先生原是一双凤眼。南音想。 她从前没有认真仔细地打量过,因为那有些失礼,如今随意一带,便将那眼型的漂亮和凌厉看得清晰。 凤目主贵,黑白分明,不怒自威,先生的威严,往往有七分都显于眼眸的冷厉之中。但他的其他五官其实并无凶相,反而很有些俊美,只是先生的相貌好像很少有人会认真夸赞。即便有,都是那些惯常用来夸天子的话儿。 旁人自是无暇打量绥帝外貌的,唯有南音的位置和身份,才能让她这样自然地从旁观察。 “字需再练。”绥帝出声,让南音随之回神。 南音清楚自己的缺点,颔首应是。她从前的字都是对着书中字临摹所学,有时候接连练的书中字体不同,她便跟着换,最后变成了不伦不类的笔法。 字勉强能入眼,但既不规范,也无笔锋。 她想张口说甚么,忽然一阵熟悉的心悸袭来,兀的让她僵在原地,转瞬间就让绥帝察觉,迅速让她坐下,着人倒来温水。 这已经算较好的症状,诸如小小的心悸、头晕之类,南音歇息片刻即好。倘或是别的,她得立即回榻躺着。 静静待在位上,感受到暖阳清风加身,温水入腹,南音慢慢缓了过来,看着绥帝,好奇问:“先生为何每次都能这么快知道我是哪儿不舒服?” 连她自己有时都分不清。 绥帝沉吟,“胸闷气短,当微蹙眉尖。胃失和降,则唇畔轻抿。若是其他,便会双手拢袖,将自身藏于榻间。” 他微微抬眸,“是也不是?” 南音哑然,先生观察入微,已经对她的所有习性了如指掌。 一些惯于隐藏自身的小秘密,在先生的法眼下好像都无所遁形。 南音眨眨眼,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敬服,“先生果真厉害。” 绥帝莞尔,人之百态,亦是他登基后面对百官慢慢揣摩而出的,寻常人只会因心思被摸透而恐慌,她却唯有崇敬。 他心中微动,其实有想拥抱她的欲望,但触及南音轻松怡然的神色,又不动声色按捺下了。自她药瘾发作倾诉心迹后,他已经知晓她心中的不安和畏惧。 对待他的强势和亲近,她不会反抗拒绝,反而会柔顺依从。但如此只会将她内心推得更远,他不希望南音抱着注定会被抛弃冷落的心态去接受他。 润物细无声,如此也许需要费些时间,让她慢慢软化那层壳并不容易,但他愿稍作等待。 不过这等待的时间,他不会给的太久。 续说了几句话,全英上前禀告,说是礼部拿了这次春闱考生的试卷和名次前来,已经事先问过中书令等人的意见,只等绥帝最后定夺。 “拿进来。” 礼部尚书亲自领人,抱着两大盒试卷到绥帝面前复命,视线触及南音时略有犹豫。科举名次在公之于众前都是一国机密,不适合被旁人所见。 南音领会其意,起身便要告退让出位置,却听绥帝平淡出声,“不用回避。” 他道:“南音,你也来看看。” 礼部尚书王知节低着头若有所思,看来这就是传闻中的永延轩娘娘了,圣宠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重,竟连政事也毫不避忌。 王知节这么想,岂不知南音也是第一次如此。她尚不知先生身份前,被传授画技时,先生就常常有事要忙,她都会默契地避开,只没想到这次被留下了。 方才已被告知是科举定名次,南音自觉需要避嫌,于是即便靠近了,也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以免造成干扰。 王知节所奉上的,是前五十名的试卷,其中各科所占人数、总名次已尽数呈于纸上。 大致看过名次,掠过一些有印象的人名,绥帝一言未发,“前二十名试卷取来。” 礼部官员忙取出试卷,小心解开红绳,双手奉于头顶。 绥朝科举并不封卷,阅卷官皆可看到所有考生姓名,若是遇到此前就熟悉的人,或是提前看过文章对其有好感的人,难免会给些人情。这也是当初相如端家中要带他去郑家请中书令关照的缘由,慕致远对云氏的倚靠,也是因此了。 但也不会全凭人情,至少学问不能太差。 绥帝阅卷的时间越长,氛围就越凝滞,王知节和礼部其他官员的额头渐渐渗出汗来,不安地小心抬眼,意图揣测天子容色。 奈何绥帝八风不动,那平静的神色能让人看出甚么才是稀奇。 再看全英,也是老狐狸一只,对他们的眼色只作不知,老神在在地手握拂尘立在绥帝身后。 有人眼眸微转,竟看向南音,对她笑了笑,叫她微微一愣,还不知其意,只静静移开了视线,让全英内心好笑。 慕娘子该是从未见过这场景,竟不知是在讨好她呢。 湖水平静,连一丝涟漪也无。 半晌,绥帝终于抽出一份试卷,“此卷法度严谨,针砭时弊,言之有道,为何仅得十一?” 王知节一瞥那人名,内心道了句果然如此。这位名为相如端的考生学富雄词,胸有丘壑,只可惜言辞太过尖锐,对世家批判太过,惹了众多考官不喜。 有人道他是知晓近日陛下之举,有意写下这篇文章讨好,此等媚上之人,不堪为官。但也有人喜他风骨不屈,敢在如今世家仍盛的时候公然叫板,将来定是个敢谏言、不为权势所折的直臣。 论才华,其实他可得头名。但论内容,因争议过大,使得他的排名几番变换。在这件事上,王知节一直保持着中立,没反对也没赞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