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中人冷笑不答。 少年自知问得多余,转头去打量木屋旁那方草庐,见庐里狭小,只在墙上悬了一只酒壶,地上铺有一张草席,给人所感与木屋全然不同。 木屋融于草掩树映里,仿佛已和山林一同生长一同荒寂了千年,浑无间碍;而草庐内酒壶斜挂、草席凌乱,简陋粗朴中却透出一抹凌厉孤狂之气,与整片幽林格格不入。 “那草庐是云荆所居。”木屋中人道。 少年微凛:他隐在木屋中,却知我此刻正看那草庐。随即恍然:以他修为,只怕方圆十丈内蝇羽微动都能知觉,自能晓我正侧头注目草庐。 “两年前,云荆初到此间,既不寻仇也不邀战,只说了姓名便在木屋旁结庐而居。这两年每有外人进山寻隙,都被云荆出刀或逐或杀,倒也省却了我不少琐事。直到他今日丧命,我也不知他的来意。” 少年轻叹:“这位云兄当真是一位奇人。料想他是仰慕先生风范,特来山中奉侍,以免凡夫庸人扰了先生清居。” 顿了顿,又道:“云荆死于我手,先生若欲为其报仇,随时皆可,只请用刀。” 木屋中人笑了:“两年中,我与他未曾交谈过一句。今日我才见到他的刀术。” 少年微讶:“先生方才说云兄曾出刀打发过来此寻衅之人,为何却又说今日才见其刀术?” “来此地者多欺世盗名之辈,对付他们只须随手削斩。今日他遇上你,才用了真正的刀术。” 少年恍然惋惜:“我本以为,先生会出手救他。我与他交手时距木屋七丈,先生若有意,定可察觉干预。” “年轻人,你方到江边我便已觉察,但我与他一向各行其是。”木屋中人低语。 少年一惊:“因为我的歌声?” “因为你的脚步。”木屋中人淡淡道,“你步履看似轻柔,但足尖起落里藏着刀锋。你的脚步扰乱了江水声。” 少年心头震动:“先生之高,远出我意度。” “呵!”木屋中人低笑一声,也不知是喟叹还是自负,“年轻人,你半日前便已至我屋前,为何迟迟不语?” 少年恭敬道:“道听途说,先生的刀术在黄昏施展最为神妙,我想等。” “都一样。我的刀术是给自己看的,别人见不到。你回去吧。” “那就请先生出刀杀了我,在死之前,我会用心看。” “杀了你,你也见不到。” 此言一出,林中似忽然多了一丝寒意。风骤紧,少年白衣猎猎翻飞,只有手中那枝梨花仍缓摇雪瓣、自在舒展,全不受风激。 “随心而动,故经得起风霜,耐得住清寒。年轻人,我看见了你的刀意。”木屋中人轻笑。 随着笑声,那花枝在少年手中浑不受控地一颤。 “山中花开老,江湖柳色新,七年中竟出了你这般心意从容的年轻人。”木屋中人似有赞意。 少年躬身道:“先生过奖了。” 木屋中人淡漠截口:“但你却并非快意阁弟子。凭沈书云,教不出你。 “—那么你果然是从山中来,很好。”
四 “正是。”少年躬身更低。 “你说你走了很远的路,你听见江湖人怎么说我?” 少年欲语,木屋中人却又道:“不必说了,我大约猜得到。” 少年叹息:“江湖人,不懂先生。” “人心最是浅薄,几个痴念便能纠缠一生。我也没那么难懂。”木屋中人笑了笑,“年轻人,你若别无他话,便回去吧。云荆的刀术已是天下少有,你能胜他,武林中几可无敌,不必死在这山野荒林间。” 少年摇头:“即便话已说尽,意犹未尽,刀犹未见,心犹不甘。先生,我不会走的。” 木屋中却寂了下来,许久无人应声。 日影西移,鸟鸣山幽,林间愈发荫翳。 少年默默望着轻掩的木门,沉思半晌,忽然径自开口:“先生,我知道岳空山非你本名,你本来叫岳瑾,你有个师妹,姓陈名瑜,对吗?” 木屋中仍是一片沉静。 “你二人师从一个无名老者学刀,老者死后,你下山闯荡江湖。短短数年中,你在江浙一带已有不小名头。 “后来你师妹下山寻你,你和她一同行走江湖,不料却在陕南与赫赫有名的‘秦川沧雪十二刀’结下了仇怨。 “秦川十二柄雪刀,每一柄都快逾光电,这十二人更有一路刀阵,刀光齐舞时能卷得漫天飞雪不落。你们只有两人,自然不是对手。 “你苦苦支撑、身受重伤,万幸有一位武林中的成名刀客路过那里,救走了你们,那人正是‘春絮刀’柳轻鹤。传闻柳轻鹤刀出如乱絮,刀芒飘洒狂扬,是刀客中的绝顶高手,但沧雪十二刀在陕甘一带毕竟势重,柳轻鹤便将你们带回晋阳柳家庄暂避。 “你们师兄妹在晋阳的事,我问过许多江湖人,可谓众说纷纭。但无人当真知晓实情。我只知道你师兄妹二人在柳家庄养伤,不久,陈师妹成了柳夫人,而你却不知去向。 “你消失了一年,没人知道你在何处,但一年后你重出江湖,刀术却截然变了,与你先前的刀意毫不相同。” 说到这里,少年神情中流露疑惑。 “你辗转回到晋阳,而你师妹—也就是柳夫人那时已经染病亡故。你在柳家庄和柳轻鹤交手,两人互换一招,没人看见你出刀,但春絮刀被你击断。在场武人说你冲着柳轻鹤点了点头,就此飘然而去。 “柳轻鹤也是唯一败在你刀下却毫发无损的人。 “此后一年中,你又约战了七名天下顶尖刀客,武林中人都以为你疯了,许多人断言你在第一战对阵薛楚客的‘梦泽刀’时便会身死,可薛楚客却死在你出手第三刀之下,也许是第四刀,因为只见挥手不见刀。围观刀客中不乏好手,却无一人看穿你的刀意。而后你三战三胜,江湖震动,直到你的第五战,对阵‘千屏镜’云寒川…… “那一战疑云重重,直至今日,江湖上还有人说,你当时的刀术实远不及云寒川。 “但云寒川却死在了你的刀下。” 话音方落,木屋里外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叹息入风,微不可闻。 少年怔了怔,接着道:“那是三月初七,你和云寒川在姑苏城枫桥上斗刀,那一天大雾。 “据临场之人说,你当日似魂不守舍,身法拙劣,连连闪躲云寒川的刀,只守不攻,十余招过去,已身中七刀。云寒川是百年来位列前三的刀术奇才,有人说他的刀意中藏着滚滚云海、滔滔长河,刀风如千里流云凝成的屏障,刀光如万里寒江结成的明镜—当时你浑身血流如注,人人以为等那一刀千屏镜一出,你必死无疑。 “云寒川在第十六刀上使出了千屏镜,几个亲眼目睹之人异口同声,说那一刻你竟似神思恍惚一般,不顾刀光袭来,只是怔怔望着云寒川身后,而他身后分明只有白茫茫的水雾。” “岳先生,你那时究竟看到了什么?”少年秀眉微蹙,语声真挚地发问。 木屋中人依旧沉默,只有木门在晚风中吱呀轻响。 少年继续道:“云寒川的那一刀停在了你的胸前,没能斩入,因为他的心口上多了一道刀伤—云寒川死了,他先中了你的刀,虽然无人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刀。” “世上真有脱胎换骨之事吗?”少年语声微顿,随即释然而笑,“是我问得蠢了,既有这样的词,就一定有过做到的人。 “那一战过后,你的刀意又是一变,从此你与人交手再没出过第二刀。 “往后两月,又有数人死在你的刀下,刀术都不算极高,或许都是你昔日仇人。随之便是你的第六战,在岳阳城外三里亭。对手是九华派掌门花断紫,刀意最重‘断’字,断花断水断人肠。这一战,无人得见。” “那一次我去得早。”木屋中人语调随意。 少年道:“不错,你去得早,花断紫去得也早。等武林中人闻讯赶到岳阳城外时,你已离去,只有花断紫提刀静静站在郊野间的一株槐树下,槐花飘扬。众人不敢靠近,等待许久,才发觉花断紫早已气绝,咽喉处刀痕蜿蜒。” 说到这里,少年悠悠出神,良久才继续开口。 “此后数月你行踪飘忽,但各地不时传出知名刀客败给你的消息。江湖中人最后一次见到你,是在隆冬的襄阳城,你在鹿门寺决斗叶流笙,满院积雪。 “当年江湖上流传一句话:冷歌萧吟,天下一斩。叶流笙的萧歌刃是其时的天下第一刀。” 木屋中人接了一句:“据说刀鸣如歌,但我没有听过。” “你确然没有听过。”少年喉中发出一声轻音,似赞似怅,“那天黄昏,观战的人都挤在长廊里,院落空旷,中有枯柳。你斜倚老树、站姿懒散,口中衔着一枝梅花。 “那天月色很淡,叶流笙踏雪而来。 “禅院的第一声晚钟响起,按约定此时已可出刀,叶流笙横刀而行,走向院中枯树,走向你……他走得很慢,但足下的雪却流水般四散开去,身影也在围观武人眼中变得模糊—因为那种慢其实是快到了极致,前行中他的身形时刻都在极速微移,在半寸间一次次倏忽闪回,如同一根看似静止实则震颤不绝的弦。 “这种步法让他随时能抖力斩到极远处,这是他平生未有过的凝重。 “在叶流笙离你十步的时候,你好像笑了笑,我问过围观的人,他们没有看清。你的脊背忽然离开了靠着的树干,身形一闪,已从叶流笙身边轻轻走过。 “在你经过的刹那,叶流笙的步子僵住,有人看到他眼中的光华蓦地转暗,后来人们才知道,那一瞬叶流笙已然盲了。 “而后,叶流笙抬袖仔细擦拭萧歌刃,仿佛人刀即将永别。他说,我败了。嗓音很哑。 “而你没作一步停留。你吹落了口中的梅花,穿过人群去远了,从此消失于江湖。”
五 少年说完这句话后缓慢换气,语声低落下来:“岳先生,我讲述的都对吗?” 木屋中人淡声道:“已算详尽,料想你探知这些事枉费了不少光阴。那花枝呢?” “追寻先生风骨,岂是徒枉之事?当日先生走后,那枝梅花被好事者拾起,送到了快意阁。听说快意阁中挂有沈书云评出的天下七大刀客的画像,但近七年来,第一幅画像却是空置,悬画之处放了一段梅枝。” “我不是问那枝梅花。”木屋中人一笑,“那花不过是我随手折来,年轻人,我问的是你携来的花枝,若此刻还在你手中,便传进门来与我看看吧。” “请先生指教。”少年面露喜色,躬身施礼,将梨枝抬至胸前端详一眼,忽然平平扬袖,如裁流云— 花枝脱手缓飞向木屋,将触及门扉时似有风生,木门裂出一道细缝,瘦如刃的枝条闪入木屋。 花枝上附着少年的劲意,也夹杂了幽林晚风中的灵机,少年的这一挥袖在天地间挥出了一抹刀痕。 而后,少年落袖,沉肩,吐气,仿佛耗尽心力。 木屋中悄然无声,方才木扉开合的刹那间,少年隐隐看到屋中斜坐一名青衣人,黑发披散如夜。 少年欲问,全身忽一颤,白衣上漾出片片涟漪。他知道这是木屋中人接住了自己的花枝。 几乎同时,少年手心一沉— 花枝又回到了少年手中。少年却未看到木门有一丝微动。 少年暗想:果然看不见吗? “你的花不够好。”木屋中人说。 少年平定心神,恭声问:“为何不好?” “失了香气。方才你与云荆交手,劲气流泻到花枝上,冲散了花香。” “那时我全神贯注,难以顾及。”少年点头一嗅,花枝上确已没有香气。 “你的刀意不纯,毁了芳华。但也未尝不是好事,你的刀意尚稚,心就未老。从前我也是个年轻人。” 少年听着,心中泛起期待。 “一花一世界。七年里不时有求见我的人,带的礼都重,但你的花是最重的礼。我既看过,便是收下。” 木屋中人笑音萧索:“我也从山中来。” 少年闻言神色一正:“洗耳恭听。”
六 “如你所言,我师父是个江湖无名的老刀客,他在山里教我们刀术。他常说本门刀法练深了能有绝大威力,但他自己一生没能练入化境,我和师妹自然也学不精深。后来师父死了,秋天,师妹送我下山…… “那时我自以为刀术到了火候,要在江湖上闯下名号,可又哪有我想的那般轻易?天下武学奇才星奔雾涌,习刀之人何止万千?凭我刀术,数年奔波,出生入死,也不过在江南博了些零星名声……” 少年道:“先生过谦了,当年的刀客岳瑾在苏杭武林的名头绝不算小。” 木屋中人恍若未闻,继续道:“虽是这点微名,陈师妹偶然在山上听过客说起,也很为我骄傲,当即下山来寻我,后来我们两人便一同行走江湖…… “所谓行走江湖四字,不懂的人听着潇洒,可在江湖度日实如在荆棘林,动身即险,步步冰霜—未过多久,我便得罪了花断紫。那时我名声渐响,而花断紫欲携九华刀派出皖,在江浙道上扬刀开舵,第一个便找上了我……” 少年讶然:“此事却是我初次听闻,想是那花断紫当年觉得先生势单力孤,刀术虽高却最易对付,便来挑衅立威。” 木屋中人冷淡道:“花断紫说给我两条路,一是入九华派,二是从此远离江浙。我说我的刀只有一条刀路,我的人跟着刀走。” 少年赞道:“先生铮铮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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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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