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浮生匆促,只够执迷一事。我既已执于刀道,便不能耽溺恩仇。”少年唏嘘,“何况,我此刻已猜出了一丝先生的刀意。 “先生,在枫桥上,那一刀千屏镜斩来时,你是看到了杜姑娘吗?” 岳空山眼光一震,嘴角渐渐散开笑意:“是啊,那天我已有求死之心,透过白雾,我看到了她,她站在深秋的山道上远远望着我,身旁飘着黄叶,发梢上有白雪……” 少年闻言久久深思,忽如醍醐灌顶,眼眶微湿:“我全然懂了。先生哀恸佳人亡故,生死之际心生幻象,看到杜姑娘魂兮归来—那一刻,你冲破了刀意上的桎梏。 “在这一瞬之前,也许你的刀术确然不及先父,但这一瞬里你的刀意扶摇直上,一瞬过后,你的刀术已入神境,远在先父之上。 “先生,江湖人都说你出刀无声无息,无光无色,却从没人知你刀上竟能生发香气,清幽淡雅,只在有无中。 “因为你在刀上注入了一抹香意,但这香不是花香。 “如你所言,你的刀意果真是只能自己看到,别人看不到。叶流笙所见,不过一层表象。 “岳先生,你的刀意,是一缕香魂。”
十一 岳空山默默望着少年,忽然笑了,将手中梨枝递还。 少年双手平举,恭恭敬敬接过了花枝,如持天地间的至宝。 “先生,我说对了吗?” “差相仿佛吧。心意是刀的枷锁,无情不能绝念,深情才能破意。可惜在她死后我才破去出刀时的心锁。”岳空山笑语寂然,“年轻人,你能败叶流笙与荆回,未必胜不过我,真的不打算报仇吗?” “先生与家父那一战,本就是公允决斗,胜负分明。而且我也绝非先生对手—只要先生心中杜姑娘的芳魂不散,先生的刀就无人能挡。” 两人相视而立。 少年凝望岳空山,心中清哀低昂。眼前的青衣人心有所系,但已生无可恋,只不过是暂寄逆旅的远客,是跌落花枝的倦鸟。 即便他在刀术上已登临绝顶,但他这一生却似不断从一座山匆匆走入另一座山,或有几次林草间酣甜的春眠,也只是短暂停歇,醒来后长路空茫,形单影孤。 “年轻人,看你神情,又着相了。”岳空山洒然微笑,“我留了一分刀意在你的花枝上,权作相见之礼。咱们就此别过。”说罢青衫晃动,朝山下去了。 少年惊问:“先生,你要出山吗?” “满山花月虫鸟都是喧嚣,其实山居反不如红尘清寂。” —笑语渐远,一转眼,岳空山的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江水奔淌声,遥如隔世。
十二 少年怅然若失,良久才转过身,持花枝步入木屋,目光扫过床榻几案一应用具。 案上置有半掩的木匣,少年从中取出了一卷纸,心想:这定然便是岳先生修习一年的神妙刀谱了。 然而翻动纸卷,却是页页空白。 没有刀谱。 少年微奇,忽瞥见其中一页纸背面绘着一幅女子小像,画中女子衣衫色同足下草叶,一袭绿裙。整幅人像走笔寻常,唯有一双眸子以工笔细描,眼波如碧水照人,极具神采。 少年心弦一颤,蓦然想起,似曾有江湖传闻说晋阳柳家庄的柳夫人生就一双明眸,眼光清澈碧透,流转如玉。 少年抓着纸卷几步奔出屋外,身侧忽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绿映入了眼角— 那是一丛杜若草。 …… 少年猛然凝住了步子,遥想着岳空山躲进山中悟刀的那一年光阴,想着岳空山口中那些支离破碎的故事和模糊的言辞,一时不由得痴了。 “陈师妹成亲那天,我无意间闯入一处山林,满目姹紫嫣红,我饮酒赏花,顷刻大醉……” 青眸雪,青眸雪,陈姑娘嫁入柳家时分明是深秋,山里恐怕落了雪。 “后来师父死了,秋天,师妹送我下山……” “深秋,杜姑娘送我下山,那天有小雪,她送了我很远……” 少年耳边隐隐萦绕起《山鬼》的歌声:“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世上真的有过杜姑娘吗?在岳空山心中,那个送他下山、在山中痴痴等他的女子,究竟是他的师妹,还是为他添香燃灯的绿裙佳人?抑或是只存于他歌吟中的那位多情而温柔的山鬼? “我看见陈师妹脸色惨白,她曾经觉得我是天下最厉害的刀客……” 少年低头瞧了一眼纸上的女子,笑容纯真:“陈姑娘,他真的做到了呀……” 少年把纸卷放回,掩好木门,静立在空山中,久久出神。直到明月初升,少年抬袖将花枝慢慢靠近鼻翼间— 那是一种闻所未闻的香。
第3章 舟上云踪 郊野间丘陵起伏如海 雨水如潮水般从远方层叠压来 雨线连绵打在野草与河水上 溅起一阵阵水雾 云陌游走在飞腾的白雾中 仿佛是从云中而来
一 剑映枫桥 黄昏,姑苏城外春草乱摇,眼看着雨要落下来了,一个年轻人走着走着,忽然就地盘膝,坐在了郊野间。他腰身挺拔,膝上横剑,整个人像云中蓄势待发的雷。行人三三两两,以为他是拦路的劫匪,都绕开了他。 只有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远远地直冲这剑客而来,在他跟前作揖道:“请教这位侠士,枫桥可还远吗?” 那剑客低头看着膝上的剑,片刻后忽一笑:“萍水相逢,你不怕我是歹人?” 书生道:“太阳尚没落山,有什么可怕的?实不相瞒,在下每见到佩剑的侠士,便心生亲切。从前我遇过一个剑侠,嘿嘿,那真叫了不起。”也不知他是称赞那剑侠,还是自矜从前的际遇。 那剑客又一笑,笑声干冷,着实不算亲切,但书生却不以为意,见他不接话,径自又道:“那剑侠姓云,你既然用剑,兴许也有听闻。” 剑客目中寒光一闪,皱眉抬头:“莫非你是说云陌游云公子?” 书生呵呵笑道:“你果然听过。” 剑客道:“前方三里就是枫桥。”说完又垂下头。 雨珠淅淅沥沥洒落,书生道:“我上次来时,记得枫桥边有个卖茶水的棚子,兄台何妨与我同去那里避雨?” 剑客道:“你道我为何坐下?我便是不爱在雨中走路,莫如等雨停了再做打算。你自己快快走吧。” 书生愕然失笑:“这雨下到明晨你也等?”见那剑客不答,向前急匆匆去了。走出百来步,雨下大了,回头却已望不见那剑客,几个撑伞的黑衣人团团围住了剑客所坐之处。 书生停步张望:那些黑衣人齐齐丢下伞,从腰畔拔出细细的光。远处的雨线晃动了一霎,那剑客露出了身形,黑衣人渐次栽倒。 那剑客孤零零立了片刻,提剑大步而行。地上的黑衣人中忽然蹿起一个,跃袭剑客后心,那剑客反撩一剑,天边掠过电光,一瞬里黑衣人身形凝停在半空似的,随即跌落进泥泞。 少时,那剑客行到书生近旁,道了声:“走吧!”书生心中豪气忽生,一言不发地跟着剑客走在雨中。 两人衣衫尽湿,来到枫桥畔,只有河水泛着雨花从桥下急流而过,却不见茶棚。剑客问:“你上次来枫桥是何时?” 书生笑道:“七年没来苏州,险些找不着枫桥。”他这一路脚步笨重,剑客知他不通武功,见他笑得洒脱,问:“以前看过杀人?” 书生摇头,道:“江湖上的事嘛,听过,听过。” 剑客听他语气似对江湖不甚在意,就道:“我方才所杀,是天霜堂的刀客,每个都能在一炷香内杀死你一百次。” 书生道:“是吗,佩服。雨这般密,此地又没个遮拦,兄台要进城就快快动身吧。” 剑客道:“你来枫桥作甚,你不进城?” 书生道:“今日是三月初六,我须在桥边等到初七太阳落山,才好离去。” 剑客盯着书生,冷笑道:“巧得很,我也要等到三月初七才走。”说完竟又坐下。 书生见他满身泥垢,错愕道:“你即便要等,也不必这般坐着。”那剑客听了,反而躺倒在地上积雨里。书生一时无言。 这场雨来去匆匆,说话间渐小而晴。一驾马车缓缓驰近,车夫是个五旬老者,在枫桥边勒马,打量着一躺一立的两人,神情狐疑不定。 书生笑道:“老丈,你可是要问路?” 老者道:“不敢,请教两位可曾在左近见过黑衣带刀之人?” 那剑客翻身跃起,衣衫上泥水淋漓,淡然道:“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 老者道:“如能告知,老朽感激不尽,少不得要奉上两盏热茶。” 书生笑道:“若有热茶,倒可以喝上一碗。” 老者脸色一变:“二位当真见过?共有几人?” 那剑客冷哼道:“你这马车里是满厢重物,何来茶水?” 老者沉吟一阵,笑道:“阁下好耳力。还请稍待。”说完,从马车的车厢里扯出一大捆竹竿与麻绳,另有几方木凳。剑客看到那竹竿甚长,方才竿尾定是在车厢另一端伸出许多,行车时怕是颇引人注目。 老者道:“二位先坐吧。”那书生瞧得迷惑,但随即哈哈一笑,取凳子坐了,又递给剑客一个凳子。剑客默然坐下。 那老者手提一把竹竿,环绕两人迈步,边走边不停插下竹竿,两人周身很快便多出个方圆丈许的竹阵。雨后泥土松软,但老者随手掷竹,却入地甚深,那剑客认定老者是有意显炫内劲,只冷冷一笑。那书生看不出厉害,连称有趣。 老者从车厢里取出泥炉陶壶、几只茶碗,放在两人凳子旁的地下,而后解了马匹的木轭,伸指在马臀上轻戳,那马如遭刀剑,眨眼间奔入荒野,马嘶声渐渐隐没。 老者将车厢木壁拆散成大片木板,搭在竹竿顶端,用麻绳捆得牢靠,竹阵成了个简陋的棚子;又提着车辕和木轮,在炉边徒手掰成木块,生起火来。老者松了口气,道:“待炉火旺些,便可坐壶煮茶了。”说完拿起陶壶去河边取水。 书生怔了怔,转头看向剑客,道:“哈哈,我早就说这里有个茶棚。” 剑客淡淡道:“不错,阁下料事如神。” 书生见老者提壶回来,又道:“径直用刚落过雨的河水煮茶,怕是不怎么干净。” 老者扫了一眼书生与剑客的衣衫,意似你两人也不怎么干净,但仍道:“言之有理。”猛地抖振手中陶壶,壶中冲天射出一清一浑两道水泉,老者用壶接住那股清泉,放在火炉上。 剑客道:“风雷震荡,激浊扬清,阁下莫非是‘风雷阔剑’司徒雷?” 那老者从衣襟中取出一包茶叶,撷少许入壶,随口道:“退隐十年,不意仍有人识得老朽这手功夫。” 那书生喜道:“原来老丈也是位剑侠,怎么身上未曾携剑?” 那老者司徒雷道:“老夫的剑就在此间,离二位不算远。”那剑客面无表情地听着,书生好奇追问:“你的剑到底在哪里?” 司徒雷不答,却望向那剑客,道:“好在老朽不算老眼昏花,也还能识出这位仁兄。” 剑客道:“你认得我?” 司徒雷道:“我认得你的佩剑—柄似龙首,鞘上镂鳞,这是近几年名动江湖的‘龙鳞剑’。阁下自然就是人称‘江南快剑第一’的卢飞尘。” 剑客卢飞尘道:“司徒总镖头过奖了。”那书生听他名中有个尘字,为人又不甚洁净,不禁扑哧一笑。司徒雷注目书生,又道:“看这位小哥儿的目光身形,不似武林中人,可是与卢兄一道的?敢问高姓?” 那书生道:“在下韩固,韩信之韩,班固之固。我与这位卢兄,也只刚刚相识。” 司徒雷颔首道:“老朽是个粗人,韩信之名倒也听过,班固却不知了。老朽有一句劝言,韩兄若无要事,还是早离枫桥吧。” 书生韩固道:“在下正是有要事,才来这枫桥边。” 司徒雷问:“不知是何要事?” 韩固却道:“说来话长,不妨先喝口茶。”他见茶水尚未煮好,就从行囊中取出纸笔,以笔锋残墨写了个大大的“茶”字,挑在竹竿上,笑道:“献丑了,帮你写个招牌,聊代茶资。” 那茶字写得飘逸欲飞,司徒雷与卢飞尘都不精书法,却也隐约从字上看出一丝旷然离尘之意。司徒雷叹道:“若非看淡世事,怕是写不出这般的字。” 三人各喝了一碗茶,不多时有行人路过,倒也有三两个走入棚子讨要茶水的,司徒雷收了每人三文钱。卢飞尘道:“想不到风雷镖局的总镖头,竟在这荒郊野外卖起了茶水。” 司徒雷笑呵呵道:“镖局的生意,十多年前老朽便已不做了,与其天南海北地奔波,倒不如摆开茶棚,坐地发财。” 卢飞尘道:“司徒老兄所问黑衣刀客,当是天霜堂中人吧,适才我倒是撞见了几个。” 司徒雷一凛,问道:“那几人向何处去了?” 卢飞尘道:“都被我杀了。”他见司徒雷脸色惊疑,便又继续道:“我这几年行走江南,有时遇到些天霜堂的败类,便顺手除去。怎么,司徒老兄与天霜堂是有仇还是有旧?” 司徒雷道:“天霜堂为祸武林,阁下说他们是败类,颇合我心。但老朽与他们也称不上有仇。阁下孤身单剑便敢与天霜堂为敌,老朽实在佩服。” 卢飞尘道:“不敢当,举手之劳罢了。” 司徒雷道:“近来苏州城中常有天霜堂刀客走动,怕是又图谋不轨,老朽已经留心多日。” 卢飞尘道:“我杀的那几个刀客,是朝着城门去的,定是打算进城与同伙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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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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