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飞尘浑身脱力,瞥见韩固大叫一声,竟抬臂去挡刀,当即强凝心神,出剑将刀刃架偏,那一刀在韩固左肋旁擦过,割开了韩固的长衫。与此同时,萧晚与逃向她那边的一个刀客互换一招,那刀客站定不动,萧晚反手掷出短剑,剑光在卢飞尘与韩固之间蹿过,射入了韩固身旁那刀客的咽喉。 萧晚转身走向卢韩二人,她身后那刀客眼睁睁看着她迈步,抬手一摸喉咙,头颅忽从颈上滚落。 司徒雷见七个刀客顷刻间六死一晕,不禁朗声一笑。韩固惊魂初定,也跟着哈哈笑起,卢飞尘道:“你笑个屁。” 韩固收住笑声,朝卢飞尘深深一揖:“多谢卢兄相救。”卢飞尘看也不看韩固一眼,径自闭目调息。 司徒雷在那晕厥的刀客身上连点数指,封住他周身要穴,将他拍醒,喝问:“你们天霜堂究竟有何图谋?” 那刀客冷笑不答,司徒雷抬脚在他胸口一踏,又问:“你们方才说‘先干活’,是打算干什么勾当?快快说来!” 那刀客咳嗽两声,吐了口唾沫,恨恨瞧着司徒雷,仍不说话。 萧晚拾起短剑,在手里把玩着,忽然弯腰一刺一勾,将那刀客的左眼挑瞎,一缕细血飞洒在韩固的靴上,韩固双唇紧闭,强抑住惊叫。司徒雷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那刀客惨呼一声,又晕过去。萧晚在刀客衣衫上抹了抹剑身的血,那刀客瞬息醒转,见她又落剑来挑自己右眼,急道:“我说!我们是来、来下毒的!” 司徒雷道:“下毒?你们是想害谁?” 那刀客道:“是云、云……”剧痛中却说不下去。 四人闻言对望,司徒雷又道:“是云陌游云公子?就凭你们,也妄想能毒倒云公子?你们打算如何下毒?” 那刀客欲言又止,忽听萧晚冷冰冰一哼,忙道:“我也是听从吩咐,这下毒的法子,也是上头教的。我若说了,你们可否放我一条生路?” 司徒雷斟酌片刻,道:“好!只要你照实说。” 那刀客道:“上头给了我们一瓶奇毒‘霜霖’,让我们七个掘开云寒川的坟墓,将他尸骨胡乱抛了,再用毒水淋洒在尸骨上;等到明日云陌游来时,见到亡父的尸骨散落一地,岂能不收殓重葬?那时他就算明知有诡,也不得不中毒了。” 四人闻言凛然,均觉这法子实在歹毒,明日云陌游只怕当真会中毒。韩固连连摇头,痛骂了几句,司徒雷道:“贼子恁地阴损!那瓶毒水呢?拿来!” 那刀客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具尸体,道:“在他身上。”萧晚走过去,小心翼翼从尸身衣襟里翻出一个瓷瓶。 司徒雷又问:“你说的‘上头’是谁?你们天霜堂这次来苏州,是谁领头?来了多少人?” 那刀客道:“领头的是宁副堂主。我们是分批来苏州汇聚,我今日初到,也不知共来了多少人。” 司徒雷面色一变,沉思起来,没想起再要问的,便道:“看你答得还算老实……” 萧晚轻笑接口:“就把这瓶毒药赏你给吧。” 司徒雷一愣,那刀客骇叫起来:“别!使不得!”萧晚却已拔开瓶塞,将毒水倒在那刀客的衣衫上。 毒水渗进衣衫,那刀客叫声立时顿住,僵挺死去。四人见这霜霖毒性如此霸烈,面面相觑,各自沉默。 良久,司徒雷道:“萧姑娘,咱们已答应放他,你这般作为,岂非失信?” 萧晚冷冰冰道:“那是你答应,我可没答应。你若看不惯,就请赐教吧。” “姑娘言重了。” 司徒雷并不着恼,转而对韩固道:“天霜堂久不见这七人回去复命,定会再派人来。韩老弟,方才你身陷险境,那也不用我多说了。你自己快走吧!” 韩固却只摇头不语。卢飞尘道:“你留下只会枉送性命,等会儿打杀起来,须顾不得你。” 韩固道:“我不走,也不用你们救护。堂堂男儿,死便死了,何须多言?” 卢飞尘冷笑一声,径自走向茶棚,韩固愕然道:“不管这些尸身了?” 司徒雷道:“地上流血太多,腥气难掩,总归是瞒不过,倒不如留下尸身,挫挫天霜堂的锐气。”说完也朝茶棚走去。 四人走出几步,司徒雷忽然叹道:“卢兄、萧姑娘,你们也听见了,兴许宁碎之稍后即到。” 萧晚蹙眉走着,一言不发。卢飞尘淡淡道:“那便如何?我今日刺了两记‘云影’,累得挪不动步子,可懒得再离去。” 司徒雷喉间一哽,一时沉默。卢飞尘又道:“司徒兄要走便走,我不笑你。”这话说得甚是无礼,司徒雷却只是苦笑一声,仍没说话。 韩固道:“那宁副堂主很是厉害吗?不知比司徒前辈如何?卢兄那惊龙般的一剑,料想那姓宁的就接不下。” 卢飞尘闻言黯然。司徒雷叹道:“天霜堂有三位副堂主,听说其中刀术最高的,便是‘素手染玉’宁碎之。只怕老朽修为再高十倍,也绝非她的对手。” 韩固呆了呆,问道:“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任由歹人毁去云家坟墓。”说完却没人接他的话。 来到茶棚边,司徒雷背对三人,忽然道:“当年走过几十趟镖,却从没接过守墓的生意,哈哈,说不得,只好凭此朽身锈剑接下了。”他站直了身形,将巨剑拄进泥土,虽白发苍苍,但瞧来极是威猛。 韩固道:“前辈,你—”话未说完,萧晚已抖腕将短剑插在地上,冷笑道:“留便留下,有什么好说的?” 卢飞尘拔剑出鞘,也掷在脚下,剑刃颤出一声嗡鸣,远远传开,惊飞了乱草中的鸟雀。 韩固看着这三柄长短不一的剑。斜阳下,一抹昏黄的光在剑上流转,似给剑刃涂上了一层暖热,那股暖意映入韩固心头,打得他胸口隐隐灼痛。韩固蓦然飞奔到矮坡下,拾起一柄长刀,又奔回来,用力把刀尖也插进土中。 四人彼此对视,不约而同一笑。等候许久,只有河上零星漂过晚归的渔船,却不见天霜堂刀客再来。 韩固道:“兴许贼子害怕了,不敢再来。”司徒雷默然摇头。 四人中除韩固外,耳力目力俱佳,又过半晌,夜色渐浓,周围仍无异动,不禁都有些疑惑。 韩固忽道:“我今年三十岁,还未请教卢兄贵庚?”卢飞尘一怔,道:“二十七。”司徒雷便也说了自己已五十有三。韩固嗯了一声,看着萧晚欲言又止。 萧晚道:“二十六。”她语调随意,说完斜眼回看韩固。韩固被她亮晶晶的眸光一逼,不自主地低下头,倒了碗茶一口喝干。 卢飞尘道:“韩兄,你这般口渴吗?茶喝多了苦嘴,不如买些酒肉来吃。” 司徒雷打量周遭,先前七个刀客的马匹被杀气惊得奔散,此刻仍剩一匹徘徊在茶棚左近,便沉吟道:“卢兄所言不错。若骑上马进苏州城里找家酒楼,买些吃食回来,倒也是好的。” 韩固拊掌赞道:“且做长夜之饮,何惧恶寇强贼?快哉,快哉!” 司徒雷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笑道:“可惜老朽这一丁点家当,怕是买不了多少酒肉。” 萧晚道:“我早前给你的那块碎银呢?” 司徒雷恍如未闻,却对韩固道:“韩老弟,不知你是否带得银钱?可敢骑马入城,辛苦这一遭?” 韩固大笑道:“有何不敢?三位少待。”他走到那匹马近旁,翻身上去勒紧缰绳,呼喝几声,纵马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司徒雷叹道:“这书生骨气硬直,盼他先前是碍于颜面,此去莫再回来。” 卢飞尘道:“他若一去不返,倒少了个累赘。” 天阴无月,夜浓如墨,三人坐在茶棚里,各怀心事,谁也没再说话。一个时辰过去,方圆半里除去零散几个赶路的百姓,别无来者。 萧晚道:“那书生怕是不会回来了。” 三人站起眺望,东南远远的有一片模糊轮廓,分不清是苏州城的城墙还是天上的暗云,北边是埋葬着云家先人的草坡,河西岸则是荒野乱径,都隐没在黑沉沉的夜里。 司徒雷四下走动,枫桥边野草连片起伏,河水的流淌声如人细语。 卢飞尘忽道:“有马蹄声。” 司徒雷停步侧耳,道:“是一人一马。” 三人握紧兵刃,在茶棚边等着。 马蹄声渐响渐近,马上人的眉目在夜色中浮现,满脸倦色,喘息粗重,却是韩固返回。 韩固一边下马,一边已连声笑道:“哈哈哈,这匹马当真难骑。”司徒雷叹了口气,见马背上驮着七八个大大小小的油纸包,用线扎在一处,皱眉道:“韩老弟,你是打算吃上三天三夜吗?” 卢飞尘笑了笑,上前取下油纸包,道:“我倒真有些饿了,多谢。”他拍了拍韩固肩膀,走回了茶棚。 韩固定在原地,似愣住了,忽又哈哈一笑,从马背上又解下两个大皮囊,道:“还有酒呢!” 韩固拴了马,四人在茶棚里坐下。司徒雷取出烛灯询问,卢飞尘道:“既都不走,还怕什么?点了便是。”韩固笑道:“只怕天霜堂的人在远处瞧见,以为是鬼火,吓得再不敢来。” 司徒雷道:“不错,咱们光明磊落。”当即点起烛火。卢飞尘解开一个油纸包,见是切好的火腿,便径自抓起塞入口中大嚼。韩固想起了什么,找出一个纸包递给萧晚,却是他怕萧晚吃不惯荤腥,特意买的果子蜜饯。 萧晚神色淡漠,接过吃了几口。韩固拎起酒囊倒满四个茶碗,道:“这是枕河楼的好酒,咱们同饮一碗吧。”他说完当先饮尽,道:“天霜堂的人是否不会来了?又或者,那毒水就只一瓶,他们已黔驴技穷?” 三人也都喝了碗中酒,司徒雷道:“韩老弟好酒量,只是此言怕是有些低估天霜堂了。来,我再敬你一碗!” 卢飞尘猜出司徒雷是想灌醉韩固,再将他妥善安置,便只自顾自吃喝,不发一言。萧晚忽然轻笑道:“大敌当前,还是少喝些酒吧。” 司徒雷瞪了萧晚一眼。韩固道:“萧姑娘言之有理。”却仍与司徒雷对饮了一碗。卢飞尘道:“萧姑娘,我也敬你一碗。”萧晚也不推辞,倒满一碗酒喝了。 四人吃喝一阵,烛泪渐堆。韩固问道:“云公子的家乡便是苏州吧,他很少回家吗?” 司徒雷叹道:“老朽只知十年前的三月初七,云公子曾归家祭祀,与陆青渊约在苏州郊野斗剑。那陆青渊昔时是天下第一剑客,云公子胜了他,从此名扬天下。” 卢飞尘道:“此事江湖哄传,但近十年里云公子是否回过苏州,却是谁也说不准。” 韩固道:“或许云公子是以十年为期,明日多半会来。等到明晨—” 萧晚截口道:“说来说去都是云陌游,有什么好说的?” 韩固一愕,不再说下去。四人静默在凉风中。 萧晚取过皮囊径自倒酒喝酒,脸上竟始终不露醉态,她见卢飞尘满身泥垢、胸襟上还有吃喝时染上的油渍,蹙眉移开目光,又见司徒雷正闭目养神,而韩固却时不时偷眼来瞧自己。她忽对韩固一笑:“韩信之韩,班固之固?”韩固一愣,道:“正是。” 萧晚道:“岂不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无形?” 韩固喜道:“这是班固《汉书》中的话。” 萧晚道:“故而君子有先见之明,不立于危墙之下。” 韩固道:“萧姑娘也要劝我离去吗?” 萧晚道:“你爱走不走,我可懒得管。我只是觉得你这般行事,有些糊涂。” 韩固张了张嘴,似要反驳,但只嚅嚅道:“说得是,说得是。” 卢飞尘见这韩固本是洒脱性子,与萧晚说了几句话后竟脸红起来,不禁一笑。韩固奇道:“卢兄为何发笑?”卢飞尘却不理他。韩固转回头,心头微惊;萧晚低下了头,脸上的笑意已消隐不见,眼神空落落的,整个人透出夜色般的清冷孤寂。 又过良久,韩固见无人开口,默思前尘来路,正要慨叹几句,忽听萧晚喃喃唱道:“宝阶斜转春宵永,云屏敞、雾卷东风新霁。光动万星寒,曳冷云垂地。暗省连昌游冶事,照炫转、荧煌珠翠,难比。是鲛人织就,冰绡渍泪……” “是鲛人织就,冰绡渍泪。”司徒雷长叹一声,“萧姑娘,你果然也曾见过云公子。” 萧晚怔了怔,道:“司徒前辈,你每年三月初七,都会在枫桥边卖茶水吧?” 司徒雷道:“不错,近几年都如此。老朽也只是想着,云公子或能来喝一碗茶罢了。萧姑娘,你也是每年三月都来这桥边吗?老朽往年倒没留意。” 萧晚却不回答,只轻声道:“司徒前辈,你从前听过这歌?” “听过,”司徒雷颔首,“在洞庭湖边,云公子唱过。那是我最后一次走镖,说起来,已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二 青螭盏 那年春,有个蒙面女子来到苏州风雷镖局,说要托保一口箱子到洞庭湖畔的一个渔村。 司徒雷见这女子身形纤弱,听语声应只十五六岁,问她姓名来历,她却一概不答,只说护镖途中不得打开箱子。那箱子甚为小巧,上了锁,也不知箱中是何物。那女子道:“这是我家的东西,不是偷别人的,你且放心。” 司徒雷闻言却不怎么信。本来寻常镖局都有规矩,不接来路不明的生意,以免惹上纠缠,但这类镖往往报酬丰厚,司徒雷自负剑术甚高,胆气也壮,从前再古怪的镖也接过,见这女子出手豪阔,便答应下来。 那女子似怕有人追来似的,交代完便匆匆离去。司徒雷挑了八名精干镖师,翌日清早启程上路。他将那箱子装入行囊亲自背着,又另置了几口大箱,塞了些衣物绸缎作为幌子,接连走了五天,太平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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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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