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逃离三娘的怒火,火势在尖叫声泯灭的时候燃尽了。祠堂变成了废墟,只剩下漆黑的柱子和残破的桌椅。 只有杜老族长没事,也许因为他是真的不知晓真相,也许是因为杜三娘就是要留着他承受痛苦。 一切不得而知。 最后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的怨恨都消逝成灰烬。 不值当,陆曼笙心中想。 为了一个薄情的男子毁了自己的一生,不值当。 为了一个无情的父亲灰飞烟灭,不值当。 叶申领着陆曼笙准备离开杜家村,还没走到村口,突然看到一群人冲进了村子。陆曼笙心中警惕,烟雾太大,看不清来人,好像不是杜家村的村民。叶申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眉头深深皱拢起来。 沉静的月色下,魏之深朝他走来。 叶申低声道:“魏爷。” “叶申,你在这里干什么?”魏之深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魏之深身后跟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面容有些诡异的僵硬,眼神冷漠地看着叶申,正是不久前成为魏之深心腹的黑五,众人都要称之一声“五爷”。 叶申自然不可能告诉魏之深他因为怀疑黑五勾结山贼,所以前来调查,于是只能低声回道:“有个多年前的故友说他的妻子是杜家长女杜三娘,不知为何杜三娘在杜家村暴毙去世了,便托我来调查死因。不知魏爷怎么会在此处。” 因为叶申说的话,魏之深事后都会回去一一查证,所以叶申说得越详细,就越没有漏洞。 魏之深没有多余的情绪:“黑五说你的人来通报,说你被困杜家村有危险。” 叶申心中警铃大作,今日被困杜家村完全是他的私事,他根本没有派人回白帮求救,黑五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黑五冷笑:“杜家村勾结山贼,这是我下午得到的消息。没想到刚告诉魏爷,就听说你在杜家村出事了。” 魏之深用打量的眼神看着叶申:“杜家村勾结山贼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五爷,这是哪来的消息?我完全不知道。”叶申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黑五,又对魏之深道,“多谢魏爷,我已经没事了。杜家村今日在祠堂为争夺家产起了内斗,有人蓄意放火,我们也不知道是何情况。” 但魏之深显然不打算放过叶申,他手中把弄着配枪,继续问道:“叶申,为什么陆老板又会跟你在一起?” 陆曼笙对他的语气很是不爽:“魏先生,我又不是白帮的下人,无需与你汇报行程吧?” 魏之深突然将枪口对准陆曼笙,冷哼道:“陆老板好好想清楚,再来解释。” 叶申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陆曼笙身前,低声道:“你先走。 “走!”叶申催促道。陆曼笙转身离开,叶申不担心陆曼笙深夜独自回恒城会有什么事,他知道她有能力自保,可是面对魏之深,他未必能保全她。 等陆曼笙消失在夜色中,魏之深冷冷地看着叶申开口道:“你护着她?” “二爷,你可知你惹了多大的麻烦?杜家村敢给山贼提供武器,你可知武器从何而来?”黑五悄然开口,“是东洋人给的!如今杜家村乱成这样,若留有活口,东洋人迟早查到我们白帮头上,那个陆老板……” “她不知道!这些事她都不知道的。”叶申微低垂着头,如实回答,“陆姑娘帮过我,与我有天大的恩情,我不能……见死不救。” “她不应该知道的。”魏之深的声音越发低沉,“你护得了她一时,帮不了她一世。” 魏之深的言语中满是威胁的意味,并不打算看在叶申的面子上饶过陆曼笙。叶申笑着说:“尽人事,听天命。” “把杜家村清理干净,不要留活口。”魏之深若有所思地看了叶申一眼,吩咐手下,带着黑五转身离开了。 等魏之深离开之后,躲在不远处的杨健才敢走到叶申身边。 叶申问杨健:“魏先生怎么来的?” 杨健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我按照二爷你的吩咐,把杜家村前去恒城的人拦了下来,现在还被我藏在林子里呢。真没想到,这都能被黑五找到。” 杨健颇为担忧地说:“魏爷不会为了这种小事怪罪二爷吧?” 叶申面色冰冷:“怪不怪罪这是小事,最怕魏爷听信黑五的挑拨离间,怀疑我。” 杨健失落地说:“这次没找到黑五勾结山贼的证据,太可惜了。” 叶申冷哼道:“黑五能这么快摸过来,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可惜他根本不是和山贼有勾结……而是和东洋人有勾结!!” “不好,难不成二爷是中了他的计?!”杨健瞪大了眼睛,劝诫道,“二爷,这黑五越来越得魏爷的信任,此时你独自出现在杜家村恐怕已经引起了魏爷的怀疑。至于陆姑娘,恐怕魏爷是动了杀心了,我们护不住陆姑娘的,二爷千万不可和魏爷硬来!” 叶申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手,手心因为紧张有些汗水。 “若他真想对陆曼笙动手,我只能再给他找个大麻烦了。”叶申阴沉着脸说,“杨健,写信给在东三省驻军的元督军,就说陆姑娘有难,请他一定要来恒城。” 闻言,杨健诧异道:“魏爷是个难对付的,元督军也是个不好相处的,二爷三思啊!我们定能想到其他法子的,不如先将陆姑娘送出恒城去避一避?”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叶申手指摩挲着折扇上的划痕,哑声道:“已经……来不及了。”
第八章 杜家村的事已经过去了几日,陆曼笙没有再见到叶申。那日魏之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杜家村?那个黑五又是谁?为什么陆曼笙会觉得他有些熟悉?真的是一团乱麻理不清。 杜家村的事再没有后续了,好似一切都平静了下来,陆曼笙这几日过得还算清闲。 这一日,花匠小哥宋廉难得主动上门。宋廉其实是元世臣派来保护陆曼笙的人,平日里都是在花房做事,一般都是陆曼笙有事才会寻他来,无事时他不会上门。 “元世臣给我送了个丫环?”听闻宋廉的来意,陆曼笙惊讶道。 宋廉点点头说:“嗯,之前督军知道馥姑娘不在了,怕姑娘无人服侍,就特地送了人到恒城来,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这也是督军的一片心意。” 人都已经送到门口了,还能赶回去不成?陆曼笙苦笑道:“这个元世臣。” 宋廉得到陆曼笙的首肯后便出去把人带进来。陆馜颇为好奇道:“也不晓得元督军会给姑娘送个什么样的人来,想必定是妥帖干练的。” 但让陆曼笙和陆馜未曾想到的是,跟在宋廉身后、捧着包袱的女孩,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满脸稚气,身子单薄,看上去娇生惯养的,不像是寻常丫环的样子。女孩见到陆曼笙就脆生生地请安道:“小语给二小姐请安。” 二小姐? 陆曼笙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宋廉便笑着说:“陆姑娘,你瞧她长得像谁?” 陆曼笙不明白宋廉说这话的意思,只好说:“模样倒是周正。” 宋廉闻言,愣道:“陆姑娘不觉得,她长得像又语姑娘吗?督军知道您和又语姑娘感情深厚,特地寻觅到这位长得和又语姑娘很像的丫头,送来服侍陆姑娘。” 那自称小语的女孩亦是点点头说:“督军给我改了名字叫小语,能照顾二小姐是我的福分,盼着二小姐看见我能高兴。” 又语,元又语。 陆曼笙自然记得这个名字,又语是元世臣的妹妹,在京上的时候是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丫环,但自己在离开京上之前,她就因病去世了。陆曼笙已经记不清元又语的模样,看着小语的笑容,陆曼笙心里不免感慨,原来又语是这副模样吗?似乎有些熟悉,但又是那样的陌生。 又问了几句小语的家世过往,陆曼笙便吩咐陆馜将人带下去收拾包袱行李。元督军从前只是喜欢送东西,如今都开始送起大活人来了,陆曼笙心想回头一定要写信与他好好说说。待二人离开,陆曼笙低声问:“宋廉,最近元督军可好?” “督军让姑娘小心,恒城最近不太平,姑娘切莫再有动作,一切等元督军来恒城再说。”宋廉沉身道。 陆曼笙惊讶:“他居然要来恒城?事态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是,元督军得了消息……有人想要姑娘的命。”宋廉面色沉重,有些犹豫地说,“陆姑娘和白帮的叶申走得未免太近了些,难免被他连累。” 陆曼笙颇为无奈:“我也不想的。” 宋廉继续说:“陆姑娘让我查的杜家村的事,我只查到了大概。有人暗中拦着这事,水太深了,我猜测是东洋人暗中勾结山贼,在南方作乱,其野心可想而知。而杜家村的人为了钱财给东洋人和山贼提供便利,拿山贼抢来的钱财从东洋人手中兑换武器。东洋人一直在和魏之深沟通合作,魏之深虽然并未和东洋人达成合作,但也没有想过撕破脸。如今杜家村覆灭,你和叶二爷牵连其中,这些事不能让东洋人知道。姑娘,你当时在场,卷进这件事里对魏之深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他虽然现在对你没有动手,但迟早都会动手,陆姑娘小心。” 陆曼笙心中大骇,神情凝重,点点头表示知道。宋廉不便久留,就离开了。 有人给元世臣报信,是谁? 有个名字跃出心头。 陆曼笙摇摇头,这么会想起他呢?他和元世臣并不认识,况且,这样做如果被魏之深发现的话,太得不偿失,这不是心机深沉的叶二爷会做的事。 收敛起心思的陆曼笙回到后院,小语已经手脚利落地开始帮着陆馜收拾庭院中的香料。陆馜向来是个开朗爽快的人,正热络地和小语聊天。 陆曼笙颇为满意,元世臣做事向来让人放心,挑的人也不会是虚有其表。陆曼笙回到前厅,继续打理账目,可她却一个字也瞧不进去了。魏之深与东洋人有联系这件事,叶申知道吗?他应当知道,他可是魏之深的心腹,可万一他不晓得,那他会很危险,自己要不要去与他知会一声?陆曼笙的思绪越发像乱麻。 突然,陆曼笙闻到了甜茶的味道,抬头瞧去,是小语正端着茶瞧着自己。 “二小姐想什么呢?叫了您好几声呢。”小语是亲近人的性子,陆曼笙并不反感。小语见陆曼笙没有生气,笑着说:“督军说二小姐最喜欢喝果子茶了,若是有什么烦恼,喝了果子茶心情就会好起来。” 再次听到二小姐这个称呼,陆曼笙忍不住问道:“你叫我什么?” “二小姐啊,督军说原来在京上的时候,都是这么叫您的。”小语不明所以,回道。 陆曼笙觉得有些头疼,喃喃自语道:“二小姐……我是有姐姐吗?” 小语依旧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是的,您是家中独女,但在陆家本家排行第二。您就喜欢旁人叫您二小姐,说是大小姐听着显老。”说完,小语还哧哧地笑起来,自己家小姐小时候真是个有趣的人。 小语将甜茶捧到陆曼笙面前,陆曼笙这些年一直喝惯了苦茶,闻着味道只觉得有些腻,不禁问道:“我以前喜欢喝甜茶吗?” 闻言,小语收回手惊讶道:“这些是督军告诉我的,小姐已经不喜欢喝甜茶了吗?是我做得不是,我应该同馜姐姐问清楚的。” 陆曼笙向来不会苛责这样的小事,笑着说:“无妨,他大约也只记得我以前的喜好,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的喜好是会变的。” 小语恍然:“督军说,那年您大病初愈,醒来就不记得过去的事了。督军嘱咐过的,是小语忘了。” 小语福了福身子说:“二小姐的喜好,我会再与馜姐姐一一打听清楚的。” 刚巧捧着香囊进屋的陆馜听见这话,便打趣道:“小语这是刚来就要挤了我的位置吗?” 小语回头便笑着说:“馜姐姐要嫁人的呀,我来之前就听说在恒城想求娶馜姐姐的人家可多了呢。我再不快快知晓二小姐的喜好,馜姐姐哪日嫁人了,二小姐嫌弃我粗笨的话那如何使得。” 陆馜闻言,顿时涨红着脸说:“哎呀,你胡说什么?” “小语哪有胡说,难不成你打算跟着我做一辈子的老姑娘吗?你可有什么中意人?我帮你去说说。”陆曼笙也忍不住笑道,佯装思索,“我看那赵警官人就不错,你觉得如何?” 陆馜见陆曼笙也逗她,气恼道:“陆姑娘,你怎么也跟着打趣我?赵警官不过是因为帮过我们,有过几次来往罢了。赵家那样好的人家,怎么会看得中我?”陆馜的语气有些心酸,把陆曼笙听愣了。她没想到陆馜看着大大咧咧的模样,也有这般细腻忧愁的小心思。 陆曼笙认真道:“你只觉得是赵家看不中你,那你可是看得中赵警官?我觉得赵警官不是介意门第的人。” “哎呀,越扯越远了,不跟你们说了,你们就知道欺负我。”陆馜跺着脚离开,小语怕她真的生气,向陆曼笙福了福身子便跟上去劝慰。 陆曼笙看着桌子上小语匆忙下忘记拿走的甜茶,皱着眉喝了一口。 好甜,甜到陆曼笙喉咙都有些不舒爽。 原来自己是曾经喜欢喝甜茶的吗?为什么一点点都不记得了呢? 大约是因为那口不适的甜茶,整个夜晚陆曼笙都心神不定,到了后半夜就开始梦魇——先是梦到了自己在南烟斋里算账,接着又梦见自己走在东街,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走到了陆家大宅,眼前鸟语花香,一切再熟悉不过。 “二小姐,您慢点走。”梦里,身边经过的奴仆都如小语一般叫她,但那些奴仆却没有表情,就好像木偶一般。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4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