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慢慢涣散,手紧紧抓着胸口,想要记起什么,但心里那一根薄弱的丝线,终究是断了。 叶申的眼神恢复清明,语气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照顾好你家陆老板。” 叶申毫不留恋,转身离开。 —正文完—
第11章 番外一 一 戴晚清十岁之前的日子,只有“昏暗”二字可以形容。 那时戴晚清还没有名字,她早已不记得自己亲生父母是谁了,从她记事开始,她就被牙婆拐走流落异乡。因着她心思巧胆子大,头次被卖进勾栏没几日竟逃了出来。人牙子古婆婆见得了银钱又捞回了人,好不痛快,便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阿沅”,哄骗着她做起了这诈欺生意。 古婆婆先用好价钱把阿沅卖进勾栏,再去接应让阿沅偷溜回来。 这样做生意自然不长久,古婆婆带着阿沅隔几个月就换地方继续做骗人勾当。勾栏那种地方什么三教九流都有,并非每次逃跑都能那么顺利,在里头做不好事挨打骂更是家常便饭,其中艰辛不可言喻。阿沅小小年纪便学会了看人眼色、装巧卖乖。 二人辗转到恒城时,阿沅已经过了三年这样的日子。 刚刚落脚恒城,古婆婆听说茶商许家小姐要挑丫环,便带着路上拐来的几个小姑娘上门让许家小姐相看。阿沅自然也在其中,但她不过是凑个人数罢了,顺便替古婆婆看着那些小姑娘,防着她们逃走。 那时阿沅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是古婆婆的摇钱树,古婆婆自然不准她被任何人家选中。所以古婆婆特意将阿沅扮作明艳机敏的模样,这样的容貌并非大户人家会喜欢的。 茶商许家是江南大户,在前朝也算是皇商,但许大小姐也是在恒城出了名的跋扈,打死丫环小厮是常有的事,所以恒城没几个人牙子想做这沾人命的生意。只有初来乍到的古婆婆带着人去了,只可惜许小姐对古婆婆带来的小姑娘挑挑拣拣,十分不满意。那些小姑娘也是低垂着头,谁也不愿意被选中。 就在管家领着古婆婆一行准备离开时,阿沅鼓起勇气,冲到人前跪在地上,哀求许小姐道:“小姐,我愿意服侍您,求您收留我。” 不想再被卖到勾栏了,她已经受够这种日子了。 大约是阿沅这三年的乖顺让古婆婆放松了警惕,她完全没想到阿沅会在这时候背叛自己。古婆婆面色难掩愤怒,呵斥道:“你这臭丫头说什么呢!” 古婆婆怒不可遏,一脚踹倒阿沅。阿沅疼痛难忍,却坚持爬起来继续跪着不停地磕头:“我想要服侍小姐!我想要服侍小姐!” 阿沅的额头磕出了猩红痕迹,看得许小姐倒是来了兴致,饶有兴趣地打量起跪倒在地的阿沅。 古婆婆见摇钱树要跑,气急败坏地喊道:“你算什么贱东西,也妄想服侍许小姐?”说着拽起阿沅的衣领就要拖着人走,阿沅被拽倒在地上,不停挣扎,满手都是血。 “慢着。”许小姐见阿沅又挨了好几下打,才慢悠悠地出声,“古婆婆,人可都是你带来的,你觉得她没资格服侍我,还把人往我跟前带?” 向来狡诈的古婆婆竟一时无话。 就这样,阿沅终于摆脱了古婆婆,留在了许府,可她昏暗的日子并没有结束。 相比起古婆婆的精明狡诈,许小姐真的好对付太多——不过就是脾气大些,阿沅顺着屈着,挨骂听着,挨打受着,比在勾栏的日子好过太多了。 只是没过多久,许小姐就对阿沅的逆来顺受、低眉顺眼感到无趣,将她丢在外院,做些苦累脏活。 本以为能在许府好好过日子的阿沅,做梦都想着熬到许小姐嫁人之后,自己就可以好过些。但阿沅做梦也没想到,在一个稀松平常的暮夜,她被人绑送到了恒城胭脂巷。 许小姐卖了她的原因,大抵是因为许小姐心悦的表哥,在路过花园时多看了她两眼吧。 胭脂巷不比那些三教九流的勾栏,有专人看守,根本不可能逃走。 阿沅性子倔不肯接客人,为此什么苦头都吃过——除了脸和手,没有一处好皮。但即便如此,阿沅还是想要活着。 就在她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她遇到了叶申。 叶申第一次见到阿沅时,她被泼了满身的泔水,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全身都是伤,正在往门口爬。姜妈妈领着叶申路过时,叶申颇有兴致地多看了阿沅两眼。 那动手的小厮见到叶申,讨好解释道:“叶二爷,这丫头太不听话总想着跑,今日竟摔碎了茶杯弄花了客人的脸!不过教训教训就听话了,我们胭脂巷可没有教不好的姑娘。” 阿沅听到小厮的话,仰起头开口骂道:“呸!狗东西,打死我好了!” 那小厮脸色铁青,举起棍子就打了几下。阿沅疼得说不出话,蜷在地上发抖。 眼前之事不过寻常所见,叶申笑着问:“真的不怕死?” 阿沅挣扎着抬眸,眼前温笑的男子青衣长衫,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 讨人厌的恩客!阿沅怒火烧心,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然扑向叶申,拽着叶申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一口。 小厮惊叫着把阿沅推倒在地上,狠狠地补上了几脚,怒吼道:“下贱胚子,二爷你也敢碰?看我不打死你!” 阿沅死死盯着小厮,血从她的鬓侧发间流下来,淌进了眼里。她的眸子里混杂着愤恨,但没有一丝怯懦。 不想活了,这样的日子多一日阿沅都不想过了。 “这样的性子留在这也是祸端,不如将她卖给我。”叶申拂去袖上污渍,笑容不减,云淡风轻地说,“倔成这样,倒是好苗子。” 姜妈妈颇有眼色,立刻询问:“二爷……是看上这丫头了?” 叶申干脆利落地从袖中拿出银两丢到姜妈妈手里,笑着说:“嗯,我买下了。”毋庸置疑的口吻。 姜妈妈捧着沉甸甸的银两,却有些犹豫道:“这丫头脾气差得很,二爷要不换一个?有漂亮条顺又会干活的姑娘。这不是钱的问题。” 姜妈妈这种浸淫欢场多年的老人,自然知道阿沅性子太烈无法驯服,只怕日后她会得罪叶申,牵连自己。 叶申却摇摇头说:“无妨,我想要她做的事很简单。” 这是阿沅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眉清目秀的衣冠禽兽。”这是阿沅初见叶申时的心中所想。 言尽于此,姜妈妈自然不会逆了叶申的意愿,她立马吩咐人将阿沅拾掇干净送到云生戏院去。瞧着叶申满意的神色,姜妈妈赔笑道:“容我问二爷一句,您买她回去做什么?” 叶申淡然一笑:“学唱戏而已。” 阿沅很久很久没有睡得如此沉了,没有人喊她起来干活,没有人逼她接客,也没有人打她骂她。 阿沅醒来时,发现自己不是在胭脂巷,而是在完全陌生的房间里。自己真的被那个男人带走了! 怎么才能从这里逃出去?! 但自己才刚刚清醒,没有什么力气。阿沅撑起身子下床,周遭有些咿咿呀呀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房门偷瞧,竟然无人看守自己? 打开房门环顾四周,阿沅这才发现自己在一个二楼的房间门口,往下看就能瞧见一个戏台的侧面,台上有人化着浓艳的戏妆。台下并没有观众,只有那个带自己回来的男人站在最中间,偶尔叫停台上的人,指点一下动作。阿沅向东面瞧去,戏院大门敞开着。她心中一动,只要走下楼梯,自己就能从大门逃走!而那男子离大门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根本来不及抓她。她一定能逃走! 阿沅轻声地走下楼,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停留在那扇敞开的大门上,只要从那里跑出去,她就自由了。 阿沅快步走到了门口,即将跨出那一步时,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街上的小贩忙碌着自己的事,突然就冷静下来。 从这里逃走,又能去哪里? 阿沅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你怎么不跑了?”身后传来清朗的声音。 阿沅回头,那男子还是站在原地,并没有追过来,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这个男人没有打她没有骂她,甚至还在房间里给自己准备了衣物和吃食。阿沅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真的只要学唱戏就可以了吗?不用做别的事吗?” 那男子想了想说:“等你学会了唱戏,我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虽是模棱两可,但总不会比过去过得更差。阿沅实在太累了,她看着那个男人,情不自禁地点点头说:“好。” 青衣长衫的男子问她:“你叫什么?” 阿沅犹豫片刻,赧然回答:“我没有名字,我的命是你给的,你替我取吧。” 阿沅是古婆婆替她取的名字,她不喜欢。 男子思索片刻,笑着对她说:“春去夏犹清,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晚清,如你一般,如你一般。” 戴是阿沅记忆深处,唯独还记得与爹娘相关的事。 从此她有了名字——戴晚清。 戴晚清被叶申从胭脂巷带回来以后,真的每日都在学唱戏。 刚开始她也曾夜不能寐,不过几日便想开了,若叶申是同情她的客人,也好过那些想轻薄她的粗鄙男人。 就算叶申不是好人,终究也是个长得温文尔雅、仪表不凡的恩客。 局促地在戏院住了几个月后,戴晚清才知道像自己这样被买回来的女孩不只有她。叶申陆陆续续又带了不少女孩进戏院,还命管家指派了人教她们唱戏学文。 虽然不晓得叶申如此做的意图,但吊嗓、练身段、耍大刀,戴晚清总想要做得最好。书是叶申教她读的,字是叶申教她写的,叶申说过的话她总能一字不漏地记得。但叶申看每个姑娘的时候都是温和笑着,不偏不倚毫无私心。那些姑娘或许学不会唱戏,或许去了更好的地方。 学唱戏有多苦、有多少委屈戴晚清都没提及过,因为这些与过去的日子相比,她甘之如饴。而且和那个人欣慰的眼神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 “若是那个人只瞧得见自己就好了。”突然有一日,戴晚清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她知道,这辈子输了。 二 戴晚清是在戏院留到最后的姑娘,真的只剩下她了,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叶申就吩咐她做第一件事情——要她离开云生戏院。 虽然戴晚清百般不愿,但还是唯命是从。 戴晚清被送到了百乐门唱歌,叶申为她铺好了所有的路。那时恒城最红的名伶方秋意刚刚病逝,而戴晚清容貌清丽,腔调柔美,一唱成名。 百乐门的日子比戏院还要好过,有人服侍,不必卑躬屈膝,而且每日都有富家公子的追捧。但戴晚清并不高兴,与其说她喜欢在云生戏院的日子,倒不如说她是记挂云生戏院的那个人。 叶申真的对她很好,从来没有人对她那样好过。 叶申送了她锦衣华服,给了她的身世,她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从国外舶回来的,最后还把她捧成了百乐门最红的明星。 当然也有旁人对自己好,但戴晚清只觉得叶申好,那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至于旁人,根本无法与之比较。 叶申就是戴晚清命里的光。戴晚清一直朝着光走,没有想过要停下脚步。 总有人说,戴晚清在恒城算不得顶尖的美人,虽然清秀可人但性情太过寡淡,全然没有大明星该有的意气风发。只是那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任谁都难以忘却。 戴晚清变成了最难邀约的女明星,若是谁的宴会能请到戴小姐献唱一曲,那可是蓬荜生辉。 警察局局长也好,副市长也罢,戴晚清不知驳了多少达官贵人的面子,可众人底下骂得再难听,面子上总还得顾忌,谁都知道百乐门的戴晚清是云生戏院出来的,不好得罪。 这些也是叶申教她的,绝不可自降身份变成达官贵族人人能及的美人,所以戴晚清会上场的日子,百乐门总是一票难求。 旁的女歌手总会露出艳羡的目光,窃窃私语说着尖酸刻薄的话。对此戴晚清早已司空见惯,每每她都仿若未闻地走回休息室,不去理会,愈发显得模样孱弱性子清冷。 这一日照旧唱罢,进了休息室,戴晚清斜坐在沙发上喝酒,全无人前温和谦逊的模样。翠儿指着门口锦簇艳丽的花篮,小心翼翼道:“晚清小姐,这是李老板、陈少爷、张将军送过来的……” 戴晚清瞧也不瞧一眼,冷漠地侧目:“真碍眼。” 外头传来吵闹声,小厮在门口传话,说是陈少爷一定要见戴晚清。 这样的麻烦时常会有。 “老子为她花了多少钱!让戴晚清出来!!”叫嚣的声音传来。 闻言,戴晚清掩嘴轻笑:“世人都说戏子真心不轻言,戏子无情不可信。怎到了此处,我一个戏子就偏要遂了他的恩情?” 门外很快就静了下来,会有人摆平这些麻烦。 瞧着失神的戴晚清,翠儿有些局促,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敲门声响起,门口有男声传来:“戴小姐在吗?这里有叶先生送给您的花,请签收。” 戴晚清随即喜笑颜开,起身提着裙子去开门。是一束白色的玫瑰,戴晚清欣喜地把花揽在怀里,雀跃地问:“叶先生晚上有空吗?你回去和他说,我晚上找他吃饭。” 门口的小厮回答:“叶先生晚上有约了。” 失望写在了戴晚清的脸上,她搓揉着花瓣瘪嘴问道:“那叶先生还说了什么?” 小厮微微侧身回答:“晚上李老板的晚宴,请晚清小姐务必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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