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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州纪

作者:assura2001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18:00:02

他要的只是一个是能和他一起,不惜与鬼子拼个同归于尽也要斩下其头颅的人。
如果,现在我是独自一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与他并肩作战。宁拼一死,以酬知己。
可是,我和他的命都早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最终我还是没能够说服虞啸卿,反而激怒了他。
于是在他眼里我便成了个“坐视国难”只想多要点东西的胆小卑贱的懦夫。
疲惫和茫然又一次席卷而来,我问烦啦我们还能做什么。其实我知道他也不会有答案。
今天我坚持让烦啦跟在我和虞啸卿的身边,是因为我越来越感到独力难支。
南天门,西岸,川军团,虞师,莲花乡的老乡长,叫花子般的抗日队伍,死去的人,活着的人,少年中国,希望……
对不起烦啦,把你拖进这个漩涡。
我需要有个人帮帮我,我就快扛不住了。
孟烦了:我窝在车后座,沮丧至极。
我一直以为是我甘之如饴地在为你而沉醉。结果,却是你为了我而心甘情愿地灌醉了自己。可是,我不配。可是,你要的我给不起。
小醉,小醉……
龙文章:早就听说烦啦在禅达有个女人,不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年轻而干净的女孩子。
我还从没在烦啦的脸上看到过这样认真的表情,这傻小子是真的对这个在为他付出的女孩儿上心了。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他们会是这蓝天白云之下,青山绿水之间最般配最幸福的一对。
孟烦了:我懒得去看旁边这个一脸乐不可支的家伙,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可高兴的。为了那一卡车显然没什么价值的物资?还是为了那两个像是在演“冰火两重天”的美国佬?
昨天晚上,把好不容易来了趟祭旗坡的虞啸卿给惹了个大怒而去。估计这辈子都别指望他再来了。
不过他来不来对我们也没什么影响,反正炮灰们早就习惯了做后娘养的,咱靠自己捡破烂倒活得更加舒服。
只要别去想南天门,别去想西岸,别去想那些在看着我的星星。
只要,能不想。
龙文章:今天我去师部找虞啸卿,是想向他详细解释我们在西岸所看到的情况。
不管他是如何鄙薄我,至少总该知道,在战前要做到知己知彼,乃是兵家要事,更是为将之人必须明了的最基本的要素之一。
无论如何,在发动进攻前,一定要先想办法摸清南天门日军的实际火力分布。
找到虞啸卿时,他正与两个美国高参在商讨作战计划。
我以为美国人在了解一切后,至少能让虞啸卿和他们再仔细研究一下整个反攻的部署。我们对地形的熟悉加上美军的先进作战仪器,要对南天门做全面侦查应该并非难事。
然而,我低估了虞啸卿在美国顾问中的影响力,低估了虞啸卿那样强烈的战斗决心和必胜信念,在所有参与反攻的人员心中所点燃的那股冲天战火。
这一战,势在必行。绝无可缓,绝无可改。
孟烦了:他跪在被疾驰而过的卡车掀起的漫天沙土里,像是一块正被飞舞在他周围的灰尘所耻笑的烂泥。
我们的膝盖很软。
我们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跪恩师,我们跪名利跪生死,我们跪一文钱跪一口饭。
但我们的膝盖又很硬,我们不耻奴颜媚骨卑躬屈膝,我们信奉男儿膝下有黄金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双膝的一直一弯间于我们而言,是骨气节操是人格尊严。
而在他的身上,这个动作却似乎总是带着戏谑带着嘲弄。
就像在南天门为了向虞啸卿求得炮火掩护时,他所用的那个孝子贤孙般的跪拜大礼。
现在,他跪在那里,却如一个破败不堪的彩绘泥人。褪尽了外表的各色斑斓,露出了原有的本真模样。
再也没有了满不在乎的嬉笑怒骂,没有了张牙舞爪的玩世不恭。
只剩悲伤,只有悲伤。
他为自己刷上的那些颜色其实早就已经开始脱落斑驳了吧。
只是他一直勉力伪装着光鲜,只是我一直假装着看不见。
终于,在一个美国人的面前,他所有的伪装被彻底击碎。而我再也不能装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老麦问他的话,其实我们每时每刻都在问,却又永永远远不敢问。因为我们不会有答案,或者说我们害怕有答案。
我们喜欢做别人桌上的筹码吗?
我们愿意刚死就被人忘掉,好像没活过吗?
我们中了枪,喘着气,最后一口,不知道为了什么,不后悔吗?
我们不喜欢。
我们不愿意。
我们会后悔。
我们不敢去想答案,因为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不对,应该是,不论我们的答案是什么,我们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我们的生命。这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也是我们唯一可以舍弃的。
只是,虽然我们愿意为了所要守护的东西而舍弃一切,但我们依然会不甘。
不甘心啊。为了被利用,为了被遗忘,为了被抛弃,为了不值得。
而我们只能在不甘中浑噩地等待着死亡。
现在,他又告诉了我另外一个答案:
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
总要有人牺牲的。
我们只不过是想要活出个人形。
是的,我们想要答案。我们一直在寻找答案,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但至少,这个答案绝不该是以生命做为代价。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悲伤。
他尊敬死者,更尊重生命。在他的心里,所有的生命都是宝贵的,都是无价的。
死去的人,活着的人,一个个独立而鲜活的生命,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耗尽心血却无法阻止生者逝去,他穷尽心力却无法让死者还乡。
其实,他早就被压垮了。
我走过去,跪在他的身边。
第一次,我与我的团长,并肩。
龙文章:老麦让我发誓,这个誓我发不出。
我跪下来,不是跪这两位美国人,不是跪天地神灵,而是跪亏欠。
活人对死人的亏欠,活人对活人的亏欠。
我们欠了南天门上的一千座坟,我们欠了缅甸深山丛林里的五万个墓,我们欠了被鲜血浸透的国土上的几百万块碑。
好男儿当战死疆场,为国捐躯定死而无憾。
然而若是成了利益争夺的筹码,若是成了可以随时被丢弃的卒子,若是成了轻轻一擦就全无半点痕迹的灰尘,这些以生命来捍卫家国的将士们,还会依然无悔无怨么?
他们临死前,会不会为了被如此随意牺牲而悲愤。他们死了以后,又会不会为了被这样彻底遗忘而无法安息?
我们的国家贫穷落后,我们的百姓愚昧无知。但我们却从来不缺长于算计的精明之人,懂得如何用这样的百姓在这样的国家内,为自己谋得想要的名利和权位,并一心将其壮大。
我们无休止地内耗,我们永远不团结,我们互不信任,我们互相倾轧,我们听天由命,我们漫不经心,我们太爱安逸。这些都是我们的弱点,是在我们身上残留了几千年而无法去除的劣根性。
但同时,我们不畏强敌宁死不屈,我们携手抗日共御外侮,我们不信天不由命,我们仁厚包容,我们喜欢创造善于学习,我们爱好和平。这些也是在我们身上传承了几千年,渗入到我们骨子里的东西,是我们的根。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誓死抗争。即便明知会死,即便不知会为了什么而死,即便知道在自己死后将会被永远地遗忘。
即便这样,我们也只会往前冲,而决不后退半步。
然而,我们也是人,是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人。
就算我们渺小,就算我们卑微,但我们也会疼我们也会怕,我们也会软弱我们也会难过,我们也会委屈我们也会不甘。我们也有尊严,我们也有权利好好的活着。
我这一生都在战乱中度过。
我从死人堆里滚出来,我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我所有的本事都是如何能在战场上保住性命。
这个本事来得太残忍也太残酷,绝无可能让所有人都与我一样。
我知道怎么样可以不死,可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去活。
我天天看着身边的弟兄们一个个是那样生龙活虎,我夜夜梦到的却是他们一个个的惨死沙场。
我常常听到死去的人在问我“何时才能魂归故乡”。
我的亏欠,永无还清之日。
孟烦了:我趴在车沿看着他,车在行驶,他在走,走得踉踉跄跄摇摇欲坠。
这次我没有跟在他的后面,这次我没有看着他的后背,这次我终于看着他的脸。
我看着一滴泪水正缓缓划过他满是尘土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泪痕。
车越开越快,他越来越远,我看不见他了,但我依然在看。
我知道我很快会再看到他,看到一个似乎无所不能,永远精力无限的他。
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露出他的软弱疲惫他的悲伤绝望他的心力交瘁,他从来只是独自沉默着担当起所有的一切。
他从来不愿让人走近他的孤独,他从来不愿让人触碰他的伤痛。
于是,我便只有假装没有看到那一滴泪水那一道泪痕,假装没有听到那一句“我也想把命交给你,那是一件多么省心的事”。
只是我知道,我再也不会从他的后背去汲取温暖。
我会站在他的身边,我会站在他的面前。
因为我再也没有勇气看着你像一堆沙子一样颓然倒塌,因为我只想让你伪装得轻松一点,哪怕一点就好,我的团长。
龙文章:烦啦说“你又赢了”。
烦啦说“我们怎么会把命交给了你?”。
我赢了么?我赢过么?
我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把命交给我,你们以命相托的信任,我承担不起。
烦啦,你和我跪在一起,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扛,谢谢你。
烦啦,让你看到这样不堪一击的我,你失望了吧,对不起。
烦啦,你先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我现在真的很累。
但我保证,我很快就会没事。我保证,你再看到我的时候,我依然是你们的那个死啦死啦,我依然是你们的团长。
我保证,很快。

沙盘推演
孟烦了:虞啸卿否定了由他亲自给我的认定的“草做的包子”的身份,在我作为“竹内联山”的副官“战死”在南天门以后。
我对自己到底是什么做的“包子”一点儿也不在意,我唯一在意的是摆在面前的沙盘。
因为这上面还“挂着”我那团长的脑袋。
虞师现在的实力早已大大超出我们原有的判断。有美国武器做开路的先锋,有精锐们甘当铺路的炮灰,虞啸卿的确有了拿下南天门的本事。
即便这需要付出参战人员伤亡大半的代价,不过这一向不是虞啸卿和他的精锐们所在意的。“为国捐躯,得其所哉”,他们等战死怕早已经等得迫不及待了。
我看着虞啸卿钉在沙盘上的那把刀。
很锋利,嗜血的锋利,我毫不怀疑它能干脆利落至极地砍下任何人的脑袋。
现在,我看着他,那个马上就要脑袋搬家的家伙。
我和虞师的精锐们在惨烈厮杀时,他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言不动,如石像一般。
我好几次转过头盯着他,只是为了确认他还在呼吸,他还没死。
这个背着我一厘米一厘米从南天门日军的鼻子底下蹭回来的家伙,这个背着我靠一条绳索横渡湍急汹涌的怒江的家伙,这个遍体鳞伤浑身血污的家伙,这个早已精疲力竭如强弩之末却死死硬撑着在与整个虞师“作对”的家伙,这个把自己的脑袋交给我的家伙。
这个家伙正在冲着我微笑。看上去心情简直好得要命。是因为虞啸卿对我地承认。
可是谁去管虞啸卿怎么看我?谁去管这些精锐这些美国佬这些英国佬怎么看我?
我只管如何才能保住你地脑袋!我只要你别死!
因为你还没告诉我。那么危险那么艰难。那么疼。你到底是怎么把我弄回来地。我地团长。
龙文章:虞师按照原定计划反攻南天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想要阻止。唯有兵行险着——一个疯子和一个草包。竹内联山和他地副官。让虞啸卿在各方力量代表地面前。被他最鄙视最仇恨之人所击败。
现在地虞师有了来自英美盟军地高参。有了来自美国盟友地最先进地武器。有了空地一体地军事打击力量。还有斗志旺盛训练有素随时准备以死报国地万余将士。
然而,若只相信高级侦查仪器,而不相信我们自己的眼睛;
若只能看到美军失败经验的值钱,而无视我们用大半国土用数百万生命所换来的惨痛教训;若只会用我们自封的优点自欺欺人,而拒不承认这已是敌人身上的普通共性;
若我们只懂得在一败涂地后,将一切归咎于是敌人在作战中所使用的招数太无赖太阴毒;
若我们永远都毫不吝惜地选择用年轻的生命去耗光敌人的子弹;
若愤怒和仇恨让我们在用最先进的武器杀伤敌人时,不惜同时也杀伤着我们自己,那么,此刻在沙盘上的所有惨烈都将一一实现。
我们付出了一切的代价,却并不能够换取胜利。
在我准备赶往师部时,看到烦啦站在那儿,我顿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不仅是因为他终于挺过来了他没有死,也因为以我当时的体力和状态,很可能会随时倒下去,我需要他给我帮助需要他为我分担。
虞啸卿说的对,烦啦“是块料子”。
他只是一直在逃避,逃避自己的能力,逃避自己的责任。也因为他没自信,不相信自己有承担起责任的能力。
所以他顾忌太多,杂念太多,遇事便不肯面对便不愿尽力。
现在,烦啦,你为了保住我的脑袋而直面所有来自同袍的敌意,而不惜一切拼尽全力。你靠自己的本事,得到了那个最看轻也是最看低你的人,对你的肯定。
所以,烦啦,别再对自己没信心了,也不枉我那么费劲拖你回来。
还有啊,你说你个白骨精怎么会居然重得跟猪八戒似的。
孟烦了:我再次看见了他的泪水,当我跟他说,我看到了那些死去的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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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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