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早就扛不住了,我知道只有在虞啸卿的面前,你才能暂时卸下身上的重担,拿下永远戴着的面具。痛痛快快地发泄一下吧。哪怕,只有短短的片刻也好。我的团长。 我们信你,我们把命交给你。你信虞啸卿,你把命交给虞啸卿。 其实,你和我们早已同命,从你做川军团团长的那一刻起。 所以,让咱们一起把事做了。我的团长,我们的团。 龙文章:虞啸卿问我为什么现在终于肯告诉他打下南天门的办法,我说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我要找个信得过的人把事做了。 那个手榴弹在我与他之间的两扔两接,是我对他的试探,是他给我的回答。 我要知道他对我是否有以命相托的信任。因为只有他敢把自己的命交给我,他的部下才能真的豁出性命去打那样的一场仗。 单靠一个川军团是绝对不能完成这个绝户计的。 我要的,是整个虞师的倾力协助。 我要的,是所有的武器装备情报通讯人员后勤火力支持后续进攻等等,全部是最高的标准,全部是最好的状态。 我要的,是所有人为可控的因素,都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至少,在踏上那个几乎是有去无回的出征前,我一定要保证这一切。 我曾经历过无数的败仗,我知道怎么样在败仗中活下来,也知道怎么样才能不再失败。所以,我曾经很渴求能够领兵,因为我相信自己一定能领兵打胜仗。 然而,因为我的决定,一千多人战死在南天门。 我是见过很多很多的死人,我是早已见惯了死亡。但正因如此,我更知道人们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更知道生命的不易,生命的可贵。 我从未掌控过别人的生死,我永远也做不到把人的生命看作是数字。 我再也不想领兵。因为我终于知道,在战争中,从来就不曾有胜利。 于是“我费尽心血,也只是想让自己的部下在战场上能少死几个”。 虞啸卿说他会向我证明他是信得过的。 我看着他,我看到了坚定,看到了坦诚。 我决定相信他,把我的命,把全团弟兄的命交给他。 只是,我又会欠下很多的坟。 只是,我不知道这一次,他们是否能魂归故乡。 孟烦了:祭旗坡成了外出打劫满载而归的土匪们,大肆狂欢的土匪窝,匪首就是我的团长。 他带着我们这帮久不开荤的喽喽们,狠狠地劫了虞啸卿一票,几乎将虞师用了整整两年时间苦心积攒的家当洗劫一空。 现在,我们瞪着一堆堆小山也似的,食物衣服烟酒罐头药品武器弹药;瞪着一群群的活猪活羊;瞪着几大锅香气四溢的红烧肉;哦,对了,如果有空的话还会瞪一眼那辆坦克。我们瞪着这些东西,就像是一个八辈子连块碎银子都没见过的贫农,在瞪着一整座金山。 我们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一切就都没了;我们不敢喘气,生怕一口气就把一切吹跑了。我们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美梦,直到那个匪首叫嚣着惊醒了我们。 我们终于确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看着他又变成了一只上串下跳兴高采烈的猴子,他声嘶力竭地叫着嚷着骂着笑着,似乎要将他这辈子所有的热情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精神,通通在这一刻用完用光用尽。 我看着炮灰们全都跟着他陷入了亢奋的癫狂,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快乐写满了自信写满了幸福。 他早已成为了他们的主心骨,早已成为了炮灰们的脊梁。他可以带着他们在腐朽中死去,他更可以带着他们挺起干瘪的胸膛,去找到他们那丢失已久的魂。 我看着他,我看着他们,我也在跟着他跟着他们一起发疯似的欢乐着。 然而,就像只有他,会注意到在颠簸的车上几近摔倒的我而伸手扶我一把;就像只有我,会在狂乱的仓库里知道递一罐牛肉给久未进食的他。 此刻,也只有我才能看到他张牙舞爪背后的疲惫和苍凉。也只有他才能看到我放肆笑骂底下的苦涩和泪水。 就这样带着我们永远疯下去,永远笑下去吧。永远都不要停,我的团长。 龙文章:我从虞啸卿那里“敲”来了所有他能被我“敲”的东西。我想他现在最后悔的,一定不是他允诺会在其能力范围内满足我的所有要求,而是在那场沙盘推演中让我知道了他的家底。 虞啸卿为这场仗做了两年的准备,虞师在这厉兵秣马的两年中,从武器装备到后勤补给到人员素质都在几倍几十倍的提高,只不过这些本与川军团全无关系。 川军团用祭旗坡的树盖房子,用废墟中扒来的破烂做家具,用芭蕉树的根和所有能抓到的飞禽走兽填肚子,用已成褴褛的军装上的一层层补丁蔽体御寒,用行将报废的战防炮和寒碜的弹药日日不停地与鬼子对垒。 弟兄们跟着我这个团长,一直毫无怨言地守着这样遭嫌弃受冷落的困苦,是我对不起你们。 现在,请尽情地吃吧喝吧用吧,请使出所有的力气来笑吧闹吧来狂欢吧。这是我这两年欠你们的,今晚我一次性全都还给你们。 你们一定要记住,我之前欠你们的全都已经还清了,此时此刻,我和你们两不相欠。 因为这些东西,是你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 所以你们要记得,我不欠你们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我只欠你们的命。我什么都不欠你们的,我欠你们的只有你们的命。 千万千万不要忘记啊!因为只有这样,等你们去了天上,我才能够再看到你们;因为只有这样,如果你们真的,真的回不了家,我就可以折最好最大的纸船送你们回家;因为只有这样,我欠你们的债就永远都无法还清,无论我是生是死,我和你们之间就永远都存着一丝关联。 这样的话,我永远是你们的团长,你们永远是我的袍泽弟兄。 孟烦了:我虽然知道他的那个计划很“断子绝孙”,但万万没料到进攻之前的训练更加“断子绝孙”。他用尽所有卑鄙下作的手段,把我们变成了可以在暗无天日像老鼠洞一般的汽油桶里,如常生活照常杀人的怪老鼠。 最让一干炮灰无法忍受的是,他把炮灰们和精锐们愣是硬生生地拧到了一起,彻底拧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想分都分不开了。我确定,这一定也是精锐们最痛心疾首的。 不过,在这个问题上,他和虞啸卿那可真真是在以身作则。这两人现如今无时无刻不在身体力行地解释着,什么叫做“如胶似漆”。 我一边恨恨地想着这些,一边看着他刚刚砸过来的那一大袋东西。里面全是他从厨房偷的吃的喝的,这些是他给我爹娘的给迷龙妻儿的,还有,给小醉的。 鬼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居然连这个也能操心得到,我撇撇嘴。不过我想如果有人看到我此刻的表情,一定会认为我的嘴角是向上扬的,我是在微笑。 如果没有打仗,如果仗打完了,如果他没有死,他会是全中国最好的司机吧?不过,我一定不会坐他开的车,因为我再也不想跟着一辆会后空翻的汽车一起翻跟头。如果,我也没死的话。 我现在正坐在去禅达的车上,这极有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去禅达。 因为接下来我们的目的地是,南天门。
南天门 孟烦了:我们终于攻上了南天门的树堡,现在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我们一共有一百多人,来自突击队,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这三个部分所有活着的人。 突击队的六十人和第一梯队的一百四十六人,因在半山石意外同鬼子遭遇而损伤惨重。即便如此,这两百零六人依然有超过一半的人活着打进了树堡,比预想的伤亡情况好了很多。 而由炮灰团组成的第二梯队,除了我现在看到的这十几个活人之外,很可能已经全部成了真正的炮灰。 按照计划,这些炮灰们本是不用死的。因为豪阔的虞啸卿,本就不屑意给鬼子送上这些发了霉的窝头当点心。只不过,虞师早已准备好的那些个精美糕点,虞啸卿不知为什么忽然之间舍不得拿出来了。 于是乎又臭又硬的窝头们便跟着向来胆小懦弱的阿译,悍不畏死地全体冲进了让虞师主力团也要尽墨的鬼子防线。用他们那一文不值的炮灰命,换来了刚冲进树堡的一干人等的暂时生机。 是的,暂时。因为很可能下一秒我们这群还活着的人,就会迫不及待地追去找他们。 区区一百余人对抗数千日军,虞啸卿这次还真是赏脸,让我们就算做炮灰也能做个有面子的炮灰。 虞师主力与我们这支敢死队的胜利会师时间,原本有三个不同的说法: 虞啸卿对我们的承诺是:四个小时。 我的团长对虞啸卿的要求是:一天。 我的团长要我们做的准备是:四天。 现在。虞啸卿通过电文对我们地承诺是:两天。 我地团长把老麦原本竖起地一根手指掰成了两根。胜利?两天?两天后胜利? 他嬉皮笑脸地对我说“我又骗你们了。我遭报应了。” 我装作忿忿然地转身走开。因为我不想看他强撑地满不在乎。 你没骗我们。你不会遭报应。 这件事。一直是咱们一起在做。 不管是两天,还是两个月,咱们一起。我的团长。 龙文章:虞师主力发起进攻的时间由四个小时变成了两天。我们的这次先锋突袭变成了火力侦察。 终究,还是有了变化。 这种变化不可能来自于战役的本身。之前的无数次推演,已经把作战中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做了设想,也都做了解决方案。 能让虞啸卿停止攻击的,必定不是战场以内的因素,而是这之外的力量。 烦啦曾经提醒过我这一点,我也知道这场战役所牵涉到的绝不仅只是一个虞师而已。 仗打到这个份儿上,胜负的结果已分,所差的只是时机,谈判桌上皆大欢喜的时机。 然而,我们是军人。 我们是一群把自己的国家几乎全丢光的军人。我们是一群既无军人的表,也无军人的里,更无军人的魂的逃兵。 我们没脸称自己是军人,我们甚至没脸把自己当人看。 我们在溃败中在逃跑中,丢掉的不仅是军人的尊严,更是做人的根基。 我们自己弄丢的地方一定要我们自己亲手拿回来,我们自己欠下的债一定要由我们亲自来偿还。 否则我们将永远无法在死去的袍泽面前站立;否则我们将永远无法挺直我们的脊梁;否则我们的灵魂将永远只能如无根浮萍般飘荡。 现在,我们是军人。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军人的分内事,我们要打的是军人当打的仗。 我选择了相信虞啸卿,我相信他对此战有着最坚定的决心和意志。我要做的,我能做的,唯有倾尽全力将所有的部署谋划做到极致。 以求用最低的代价取得最好的结果,以求用最少的生命来偿最深的亏欠。 我和虞啸卿同岁,我比他年长十天。他说他该“称我为兄”。 我的“四天”让他很生气,他说他要向我证明,信得过就是信得过,四个小时就是四个小时。 其实,我从来没有信不过他。 我信不过的,是他的身份。 那个他生来就有的身份;那个给了他一切,掌控他一切的身份。 我孑然一身四处漂泊了那么多年,听到他称我为兄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了一种久远到陌生的感觉,我想那种感觉应该是“亲情”吧。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倘若,倘若我真的有他这样的一个弟弟,那该有多好。 然而,他的四个小时已经成了两天。 他永远斗不过他的身份。 就像我和他永远都不可能是兄弟,血脉相连生死与共的兄弟,同命的兄弟。 不管是两天还是两个月,不管是先锋突袭还是侦查。 现在,我和我的袍泽弟兄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我们的分内事:坚守,活着。 孟烦了:两天早就过去了,出没在树堡周围的,依然是蝗虫一样连绵不绝的日军。虞师的兵除了树堡内的我们以外,依然全部无比坚定地扎根在东岸。而所谓的“胜利”自然是连影儿都还不知道在哪里飘着。 自打第一天,我们挨个从观察镜里看到东岸原本的剑拔弩张大战在即,已转眼变成了风平浪静一片祥和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援兵”,提起过“胜利”。 炮灰们是因为被“卖”得次数多了,被“卖”得习惯了。所以对这些个曾经的承诺,现在的保证,都再也不会抱任何的希望。精锐们是因为不相信他们的虞师座,真的会做出这样他本人向来不耻历来义愤的事情。所以他们便以沉默来捍卫他们的信仰他们的信念,他们心中的那个“神”。 其实,我很羡慕何书光张立宪他们的沉默,有个能让自己全身心去相信的“神”,真幸福。 我想,我的团长一定比我还要羡慕。 心中有了“信”,就不会有“不知道”。 我心中没有“信”,所以我永远有很多的“不知道”。因了“不知道”而“怀疑”,因了“怀疑”而“逃避”。 我的团长心中也没有“信”,但是他选择用“做事”来面对“不知道”。 这几天,他一直在广播里对竹内极尽油嘴滑舌笑骂调侃之能事,用响彻怒江两岸的他那缺德冒烟的声音,成功地激怒了日军,消除了我们的恐惧。还让东岸的虞师明白,我们没有胆怯没有溃没有垮,我们依然充满了斗志,我们依然在战斗。 只有在他三米之内的我,才能看到似乎永远嬉笑怒骂信心满满的他,在转身背对所有人时的空洞和绝望。 我绝对相信,如果他用这样的空洞和绝望去面对所有人,片刻之后这个树堡就会重回日本人的怀抱。 他信了虞啸卿,虞啸卿却还给他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把这个“问号”藏进心里,任凭它将自己的心钻得千疮百孔。然后向跟在他周围的人,片刻不停地挥舞着用他全部的精力和心血凝结而成的,一个充满希望和乐观的“感叹号”。 只是,这么做,你的精力和心血很快就会耗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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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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