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在她耳边响起:“看来,你已经想到了。” 肖亦默大惊之下霍然转身,只见一个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斗篷里的高大身影正站在她的后面:“你……你是何人?……”肖亦默心生寒意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正午的阳光似乎也丝毫无法穿透那个身影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阴冷。 肖亦默勉强定了定心神:“你……刚才说什么我已经想到了?” “仇恨和怨气,死亡和杀戮可以带给你力量。同时,这也是血焰符力量的来源。” 这冷漠平淡得没有丝毫波动的话在肖亦默听来却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般:“不!不可能!” 那黑影嗤笑了一声:“你是肖族的后代,你来到这个世上就只为了两件事:讨债和还债。复国是你要还的债,但是在你还债以前,要先讨还一笔血债!” 肖亦默只觉得越来越冷,冷得她几乎就要窒息:“什么血债?” “是这九州欠你肖氏的血债。那血焰符里是你肖氏全族枉死的冤魂,他们的怒气只有靠血,靠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才能得到平息!” “就为了让我明白这些,你就杀光了这全镇所有的人?!”肖亦默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而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黑影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诮:“你觉得我说的这些,殷复缺他会不知道么?” 肖亦默扶住了身边的一处焦黑土墙来稳住自己的身形:“殷复缺……是他?……” “你还不知道吧,柳掌柜早就死了。她就死在殷复缺的面前,这个是不是也没有人告诉你?” “果然……是这样……” “你够聪明也够冷静,但太过犹豫更加不够狠。要开启九鼎,要复国,你就一定要像殷复缺那样才行。” “阁下太看得起我了。”却见殷复缺不知何时竟已到了那黑影的后面。 一袭青衫站在阳光下的殷复缺,此时越发显出了他那份淡然自若的神情。 殷复缺又道:“阁下究竟是谁,如此作为又有何目的?” 黑影冷哼一声:“你只要知道,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就行了。”言罢,右足轻轻一点地,便欲飞身离去。 殷复缺一直在全神戒备,见他甫一动便立即紧跟着轻飘飘一掌拍上前去,一招封死了所有的退路。不料那黑影身形一变竟转而向肖亦默掠去,同时对着失魂落魄毫无防备的肖亦默挥拳击出。 此举大出殷复缺所料,他只得将全部功力用于追赶那黑影的拳风,终于堪堪挡在肖亦默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受下了这一拳的所有力道。 殷复缺轻咳一声,勉力将胸中翻腾的血气压下:“阁下这招未免也太过卑鄙了吧?” 黑影的讥诮之意越发浓烈了起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我彼此彼此。还有,你对她的这般维护实在是愚蠢至极,因为她并不是一个你可以养在宅子里的女人!”说完,接连几个起跃后便不见了踪影。 殷复缺抬手擦去嘴边溢出的鲜血,转身对着肖亦默:“刚才伤到你没?” 肖亦默此时方略略回过一些心神,却只是低着头而一言不发。 殷复缺见状大急,不禁一把拉过肖亦默的手腕想查看一下她的伤势。然而肖亦默却从他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漠然道:“我没事。” 殷复缺松了一口气又咳了几声,而后便恢复了那副戏谑的样子:“你刚才是不是被吓傻了啊?连动都不知道动一下了,还好我跑得够快。” 肖亦默抬头定定地看着殷复缺那失尽了血色的脸,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伸手扶住了殷复缺已经有些摇晃的身子道:“我们快回去吧。”
第十二章 梵络王妃 殷复缺第一次见到澈风时正是二十年前盈京城的破城之日,那一年殷复缺五岁。 当时盈京外城已被水渐国的军队攻破,皇宫之内到处一片混乱。 母妃独自抱着殷复缺静静地站在他们居住的梵络宫门口,面沉如水地看着外面的乱世。 后来,一名布衣男子带着一身的血迹出现在这对母子的面前。 殷复缺记得母妃在看到那名男子时所绽放出的笑容,那样耀眼的光芒足以令尚年幼的他也能感受得到一种眩晕。 这是殷复缺第一次见到母妃笑,也是最后一次。 母妃和布衣男子痴痴地互相凝望着,像是要用眼睛把对方生生世世地刻在自己的心里。他们就这样痴着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或许只有一瞬间。母妃把殷复缺交到了布衣男子的手中,轻声道:“我知道你会来的,带他走吧。” 那名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的眼中已经写满了绝望。 “你知道我不会走的。我造了孽,欠了债。” 母妃又仔细地理了理殷复缺的衣服,柔声道:“娘亲造的孽,欠的债,只有靠你来还了。孩子,是娘亲对不起你。” 而后便决然转身走进了梵络宫内,母妃离去的背影是殷复缺对娘亲的最后一个印象。而那名布衣男子只是一直定定地深深地,看着这个一生中只为他展颜的女子,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布衣男子名叫澈风。殷复缺称呼他为“澈风叔叔”。 澈风带着五岁地殷复缺离开了皇宫。离开了盈京城。来到了位于鼎州国境内最北部地一片茫茫大草原。澈风告诉殷复缺。这里就是他地母妃从小长大地地方。 澈风通古博今且文武双全。他对殷复缺是尽心教导倾囊相授。殷复缺则是天赋极高一点就透。两个人在草原上牧马放羊读书习武地日子虽略显单调。倒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只不过在闲下来地时候。殷复缺总能在澈风地脸上看到一种深深地伤痛。那是由纠缠入骨地思念而带来地萧瑟和寂寞。 虽然澈风从未对殷复缺提及他与母妃地关系。也从不言及母妃在这草原上地过去。但殷复缺知道。澈风一直在思念着地就是他地母妃——梵络王妃。 转眼之间殷复缺已长成了一个十五岁地翩翩少年。而正值壮年地澈风却病弱得似是风中残烛。 那一年。殷复缺在失去了澈风叔叔地同时。又有了一个师父——卫霍。 殷复缺一直都不知道卫霍究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总之那天他为澈风寻到草药返回住处,便见到一名约五十许的落拓男子正站在澈风的病榻前。 澈风提着最后一口气看着殷复缺拜了卫霍为师,便含笑而逝了。 卫霍后来对着在澈风墓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跪了整整三日的殷复缺道:“你就让他安心地去吧,他已经苦苦撑了这么多年,够累了。” 殷复缺于是拜别了澈风,离开生活了整整十年的茫茫草原,开始跟随着卫霍一边学习兵法和治国之策,一边在鼎州国境内四处游走熟悉民情。如此匆匆间又是十年。 在殷复缺面前,澈风和卫霍对于所有关系到梵络王妃的事情都一概闭口不提,于是殷复缺便也从来闭口不问。 然而不问却并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梵络本是青州草原上最大的游牧部族霍颜部族长的独生女儿。 在蓝天白云绿草地之间自由自在纵马奔腾的人们,生性豁达豪放单纯善良,个个能歌善舞热情好客。 梵络便是在这样的世界里一天天地出落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爱唱爱跳爱笑的美丽少女。草原上的人们都说,梵络的歌声能让云儿停下来静静地欣赏,梵络的舞蹈能让风儿萦绕在她的身边为她伴唱,梵络的笑容能让太阳都羞得要遮起脸来失去了光芒。 在梵络十六岁的那一年,她遇到了澈风。 澈风是一名曾经师从隐士高人,出师后便开始游学天下的布衣士子。那一年,澈风来到了这片大草原,也来到了他游学之途的最后一站。是梵络的歌声梵络的舞蹈和梵络的笑容把他留了下来。 梵络对澈风说:“从今以后,我只为你一个人唱,只给你一个人跳,只对你一个人笑。” 澈风深深地看着坠落在梵络眼中的璀璨星辰:“你的歌声你的舞蹈你的笑容都是上天赐给所有人的,我不会那么自私。” 于是梵络就又在族人的簇拥中间唱着跳着笑着,只是澈风知道,梵络眼中的星辰却永远只会为他一个人而闪亮。 幸福的日子总是不经意间便匆匆地流走,当整个草原都在为梵络和澈风的婚礼而高兴地忙碌着的时候,武烈王因听闻梵络的美名而决意要纳她为妃的旨意到了。 霍颜部老族长以梵络即将出嫁为由谢绝了圣旨,不料却因此而触怒了王威。武烈王即刻下令限期强行将梵络带回王城,阻拦者格杀勿论! 霍颜部虽然名义上是殷氏王朝的臣民,然而自古以来凡游牧部族皆是逐草而居自给自足,有着独立的一套军政体系,故而国家皇权对其一向以安抚为主而并无任何实际意义上的统治。 武烈王此旨一下,立时激起草原各部的众怒,纷纷表态支持霍颜部。 而霍颜部老族长思虑再三,决定让澈风带着梵络离开草原穿过戈壁荒漠,前往瞿象国暂避风头。他过两日只对那来带人的官兵推说梵络忽然身染怪疾暴毙而亡也就是了,况且这总算也是给了武烈王一个下台的脸面。 老族长笑呵呵地对梵络和澈风二人说,待一切平息之后,这草原上定会为他们再补办一场最为隆重的大婚庆典。 澈风虽深知武烈王的残忍暴虐,但又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梵络被带入那虎狼之地,且霍颜部既然有各个部族的支持,就算武烈王再恼怒,也应该不至于大动干戈才是。 然而,澈风和梵络终于还是担心会因为他们而牵连到无辜的族人,便在半道上又折返了回来。 数月后,当他们回到那片原本生机盎然的草原时,却只看到无边焦枯之上的累累的白骨和食死尸的秃鹫。 那武烈王以霍颜部族抗旨不遵为由,竟派人先在草原的水源地下了剧毒,几日内便毒死了无数的百姓和牲畜。随后肖氏族长又大举兴兵而来,短短数月便将草原各部族十去其九,霍颜部更是无一人生还。 梵络静静地跪在这片白骨中间,不言不哭,澈风则一直默然立于她的身边。 后来,澈风亲自送梵络来到了皇城,梵络成了梵络王妃,澈风则远走瞿象国。 这些,是殷复缺跟随澈风在虽然人烟尚稀少却已基本恢复绿色满目的草原上居住时,听一位当年幸存的老人家说的。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殷复缺十岁。他从来没有向澈风询问过此事,因为即便年纪尚小,他也清楚地知道这段惨烈而忧伤的往事是澈风心中一道永远不能触碰的伤口。 而自己的母妃梵络王妃在皇宫中所经历的种种,殷复缺是在三年前才知道的。 梵络进宫后,虽然再也不曾唱过跳过笑过,但她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却越发让武烈王沉醉。 从见到梵络的那日起,武烈王便只专宠她一人。一年后,梵络即产下一子。 做了母亲的梵络不仅未见丝毫喜色,反倒整日愁眉不展忧郁之色更重。任凭武烈王如何温言相询,她却始终只是摇头不语。 一日,梵络忽然劝武烈王离开京城,到别处巡游一段时间。武烈王见一直落落寡欢的梵络竟然主动提及想要外出游玩,原本以为她终于打开心结决定高高兴兴地做他的王妃了,忍不住顿觉一阵狂喜。然而,他却依然只能在梵络的脸上看到越发浓重的愁云,以及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恐惧。武烈王虽表面不动声色,却不由得心中暗自疑虑。 两天后,夜间就寝时,武烈王忽听枕边的梵络梦呓:“九州是殷肖两族共有的……只有太子才是储君……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么急切……急切地想……” 又过几日,武烈王派人在祭司府搜出了用于做法害他的几样物件,遂即刻将大祭司及其他涉嫌祭司一百余人斩首后焚尸,挫骨扬灰。而与此同时又接到了肖氏一族企图起兵谋反逼他退位的密报,武烈王顿时勃然大怒,立即下旨宣布废除肖王后和太子,并将他们囚禁在一处破败废弃的冷宫之内。 从此以后,九州之上干戈四起再无宁日。两年后,肖族灭。五年后,鼎州国亡。
第十三章 梦魇 肖亦默扶着受伤的殷复缺安然回到了腾联阁,唐掌柜一见二人先是如看到菩萨显灵一般笑逐颜开,紧接着又如突遭雷击一般呆立当场。殷复缺提着一口气轻声笑道:“唐掌柜,你这张脸的表情未免也太丰富了吧?” 唐掌柜猛地醒过神来,有些慌乱道:“殿……你你……你怎么会……” 殷复缺微微摇摇头:“不妨事,别声张。我调息片刻就好,你别让任何人来打扰就是了。” 他感觉到肖亦默正想松开一直搀扶着自己的手,忙道:“送佛还要送上西呢,你怎么也要送我回房吧?” 肖亦默呆了一呆:“可……唐掌柜已经去安排人手了……”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扶着殷复缺回到了他雅苑的厢房。 那神秘黑影的一拳虽然并未使出全力,但击在几乎完全没有运功抵挡的殷复缺身上所造成的伤势依然非同小可。 殷复缺这一路上一直都是在勉力支持着,到了此刻只觉得胸腹间像是有把刀在用力乱搅一般,每一口呼吸都令他痛彻心肺。 那黑影的拳劲之霸道,功力之诡邪皆是殷复缺行走江湖这十几年来所仅见的。 肖亦默扶殷复缺在床上盘膝做好:“你调息吧,我先出去了。” “哎……咳咳……”殷复缺满不在乎地用手擦掉唇上的血迹,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又道:“你要……要待在这里……给我护…护法的…”。 看着殷复缺已显得有些灰败的气色,肖亦默忙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待在这儿就是,你快别说话了。” 殷复缺无力地笑了一下。这才终于开始闭目调息。 肖亦默则轻轻地在一边坐下。望着桌上地茶杯发呆。 仇恨和怨气。死亡和杀戮。讨债和还债。自己地血和敌人地血。血焰符和肖氏地冤魂…… 难道这些就是殷复缺所说地复国地代价么?难道为了复国就真地可以不惜一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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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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